在清華大學九十六年、建筑系六十一年的歷史中,有五十個年頭是與國家大劇院聯系在一起的。
一九五八年,為迎接建國十周年大慶,決定在首都興建十大工程。在全國范圍內征集設計方案過程中,建筑系師生們以高昂的政治熱情、革命干勁和旺盛的創作實力所提出的人民大會堂、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中國美術館、科技館、民族文化宮和國家大劇院六個設計方案,受到有關部門和同行們的贊賞,都有可能完善、發展成為實施方案。但是,他們只把難度最大、藝術含量最高、最有吸引力的國家大劇院的設計任務留給自己,而把其他幾個工程讓給別的單位去完成或與另外的單位合作完成。結果,卻是那樣出人意料,人民大會堂、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和民族文化宮按計劃于十年大慶前夕建成投入使用,中國美術館也于六十年代初期落成,而國家大劇院由于業已出現的經濟困難而悄然下馬。
當法國建筑師安德魯設計的國家大劇院于二○○七年九月間建成、試演時,已是相隔將近半個世紀的事了。
當年,為完成國家大劇院這一艱巨、復雜、千年一遇的大工程的設計工作,清華大學以建筑系師生為主,加上其他各系,一共三百多人,組成國家大劇院設計組,由民用建筑教研組兩位年輕的共產黨員黃報青、李道增任設計組長,全力投入。建筑系的很多高年級學生,也參加了設計輔助工作。在設計工作中,學生們提出了“三高、二超、一放”的口號:“高質量、高藝術、高速度;超前人、超國際水平;在天安門前放共產主義建筑衛星!”大躍進的沖天干勁,大兵團的連續作戰,成噸的設計圖紙,從未見過的巨幅彩色渲染圖,專供聲學測試、可以行走、安裝了兩千多張由師生們手工制成的坐椅的觀眾廳模型,大量的調研報告和實驗數據,多少個不休息不睡眠的日日夜夜……在還沒有出現的國家大劇院的“舞臺”上,上演了一幕又一幕可歌可泣的長劇。建筑系主任梁思成先生在一九五八年的系工作總結中談到國家大劇院時說:“為了使大劇院能符合今天人民的需要,我們訪問了梅蘭芳先生以及其他男女老少演員和音樂家、劇院各部門的管理工作人員。同學們甚至守在廁所里統計入場、散場、休息時的各種不同使用情況。我們不僅在使用功能上向群眾請教,而且在藝術問題上也向群眾請教,拿著設計圖紙到處征求意見,從石景山鋼鐵廠的工人同志、四季青人民公社社員、公共汽車乘客到校內的職工和各系師生的意見。”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這時距當時國家大劇院計劃落成的時間已不足十個月,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金日成首相在周恩來總理、陳毅副總理陪同下訪問了清華大學,參觀了國家大劇院的設計圖紙和模型。首相問,大劇院建在什么地方?一位學生回答說:“在長安街,面對中南海。”首相問,劇院有多少座位?周總理回答說:“有三千二百個座位。”(最后的設計方案是三千個座位,比當年全世界最大的歌劇院——蘇聯西伯利亞大劇院多了三百個座位)那時有兩位朝鮮留學生正在建筑系學習,他們也和中國同學一起,參加了國家大劇院和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科技館的設計工作。也許是受到中國建設國家大劇院的啟發,金日成首相回國之后,決定在平壤建設國家大劇院。第一座大劇院——平壤大劇院,于一九六○年八月落成,有二千八百個座位。第二座大劇院——二八文化會館,一九七五年建成,擁有大、中、小三個劇場,分別有六千零四十五個、一千一百個和六百個座位。回首往事,建筑系一位老先生說道:當年,北京的大劇院下馬了,平壤的大劇院上馬了。兩位朝鮮留學生回國之后,都參加了大劇院的設計。平壤大劇院的設計,顯然從中國國家大劇院的方案中吸取了有用的經驗,平壤大劇院所用的許多建筑材料,是由中國提供的。
國家大劇院沒有建成,但已完成的設計,作為一個艱苦、完整的藝術創作過程,作為一樁科學技術成果,卻成為建筑系師生永遠抹不掉的記憶和極可寶貴的知識財富。它是建筑系學術成長的記錄和標志,并成為教學、科研和建筑創作的榜樣和推動力。幾十年來,清華建筑學人——建筑系師生和已畢業的校友們所完成的近百個劇院設計,所發表的有關觀演建筑的學術論著,建筑聲學、光學研究和應用的成就和進展,以至于建筑系培養的我國第一位建筑聲學博士(吳碩賢院士)和一大批專業骨干人才,同樣是當年國家大劇院設計智慧和經驗的繼續發展和可喜成果。師生們企盼著,一旦國家經濟情況好轉,國家大劇院必將重新提上建設日程。已有的創作經驗,不斷積累的研究成果,理論和設計理念的推進、更新和對新的科學技術的把握,令他們對必將到來的國家大劇院的設計,有一種當仁不讓、舍我其誰的心態和氣概。
半個世紀來,國家大劇院的建設計劃,經歷了幾起幾落。
在國家大劇院的地盤上,也發生過另外的故事。
一九八五年,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在這里建設辦公樓,建筑面積二十萬平方米,已由北京市建筑設計院資深建筑師李宗澤先生完成設計并投入施工。然而,辦公樓之興建,卻引發了不同部門間的爭執。有關方面終于決定下馬。一九八六年初,一個已經準備停當、正要在施工現場上舉行的開工慶典被臨時取消。工地上,留下了一個面積三萬平方米、深十八米的大坑。十多年后,在國家大劇院國際競賽最后送審的三個方案中,法國安德魯的方案和中國清華大學的方案,都安排了大面積的水體,也許正是從這個早就挖好了的大坑獲得了靈感和啟示。
一九九六年十月,黨的十四屆六中全會做出建設國家大劇院的決定。一九九七年十月,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的文件重申了這個決定。按照多年來形成的慣例,首都的重大建筑工程,一般都由北京市建筑設計院負責設計。這一次,國家大劇院的設計任務,同樣落在實力雄厚的這個設計院的肩上。不多時,北京市建筑設計院副總建筑師魏大中主持的設計方案被初步定為實施方案。依原定計劃,國家大劇院是年開始施工,一九九九年完工,是獻給建國五十周年的厚禮。
從一九五九年十年大慶到一九九九年五十年大慶,四十年中,多少大劇院在多個國家的首都和大城市紛紛亮相,成為國際文化界、建筑界爭相傳誦的盛事。
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于一九五六年舉行國際設計競賽,有三十二個國家的建筑師送去了二百三十三個方案。一九五七年,三十七歲的丹麥建筑師伍重(Jorn Utzon)的方案中選并被定為實施方案。這就是那個被人們聯想為白帆、巨浪、貝殼、白鷺齊飛或海龜交尾的轟動全世界的大劇院,包括一個二千六百九十座的音樂廳,一個一千五百四十七座的歌劇院,還有一個五百五十三座的小劇場和一個四百座的電影廳。總建筑面積八萬八千平方米。奇特的龐大的屋頂群所導致的結構和施工困難,大大提高了建筑造價。一九七三年落成時,總造價剛好超過一億澳元,是預算的十四倍。歌劇院的高昂造價所造成的財政困難,導致了當年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政府的倒臺。施工中的矛盾和抵牾,令建筑師伍重于一九六六年中途辭職。但歌劇院的特殊風貌仍使他聲名遠播。一九五五年,伍重在游歷北京時曾拜訪了梁思成先生。他對故宮太和殿的解讀使他對中國建筑留下了特殊的印象。有人認為,正是太和殿的高臺和發達的屋頂,成了他創作悉尼歌劇院的靈感和源泉。
華盛頓肯尼迪表演藝術中心,一九五八年美國建筑師斯東(Edword D.Stone)開始設計,一九七一年建成,包括一個歌劇院(兩千三百一十九座),一個音樂廳(兩千七百五十九座),一個大劇場(一千一百四十二座),一個小劇場(五百一十座),還有電影院和其他活動用房。一個長一百八十二米、寬十二米、高十九米的高敞豪華的休息長廊把它們連成一體,所有演出大廳和活動空間都容納在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的建筑中,四周有柱廊圍繞。這個表演藝術中心開了把多個劇場同置于一個建筑中的先例,其在管理和使用過程中所造成的麻煩和浪費顯而易見。
巴黎巴士底歌劇院,巴黎的第二座歌劇院,是為紀念法國大革命二百周年而啟動的十項“總統工程”之一。一九八三年舉行國際設計競賽,各國建筑師一共送來七百六十六個參賽方案。按照規定,評委會從參賽方案中選出九個方案,送給密特朗總統,由他挑出一個作為實施方案。但總統卻從九個方案中挑出三個,都授予頭獎。其中,加拿大建筑師卡洛斯·奧托(Carlos Otto)的方案被定為實施方案。香港地區三十一歲的青年建筑師嚴迅奇的方案是三個榮獲頭獎的方案之一。一九九八年,嚴迅奇先生也參加了國家大劇院設計競賽,但沒有勝出。巴士底歌劇院于一九八九年落成,距巴黎第一個歌劇院——巴黎歌劇院落成啟用已過了一百一十四載。兩相對比,巴士底歌劇院不論在規模上和藝術風格上,都呈現著全新的姿態。安德魯在設計中國國家大劇院時,正是從這里吸取了有用的經驗。巴士底歌劇院擁有一個兩千七百座的歌劇院,一個六百至一千三百座(可變)的表演廳,一個排練廳和兩個小劇場(五百座和二百八十座),總建筑面積十五萬平方米,投資二十三億法郎。
各國新建的大劇院的規模、投資以至形式、風格和經驗,理應成為中國國家大劇院的有用借鑒。人們有理由對國家大劇院提出更高的要求和希望。主管部門在清華大學建筑系和其他單位的建議和敦促下,決定放棄北京市設計院提出的方案,舉行了一次小規模的設計競賽,緊接著,又做出舉行國際設計競賽的重大決策。
一九九八年一月,國家大劇院領導小組和業主委員會宣告成立。同年四月,一個評選委員會和兩個專家委員會同時組成。評選委員會由十一位中外著名建筑師和建筑學家組成,其中有五位清華建筑學人,由清華建筑系元老吳良鏞院士擔任評委會主席。
國際設計競賽于四月十三日開始,七月十三日結束。美、英、法、德、奧、意、加拿大和希臘的建筑師一共送來了二十個方案,我國建筑師提出了二十四個方案(其中包括香港建筑師的四個方案)。按照原先的計劃和規則,評委會應從參賽方案中評選出三個方案,報送上級,由上級選定一個實施方案。但是,經過評議、投票之后,七月三十一日評委會在報告中“遺憾地認為”,“我們推舉不出不做較大修改即可作為實施的三個提名方案”。這種情況從一個側面說明競賽組織者和評委們對競賽和參賽可能出現的情況事先估計不足。
作為折中、補救的辦法,評委會推出了投票中得票過半的五個方案(沒有獲得全票的方案),建議業主委員會邀請這五個方案的五個設計者和另外一些單位,提出新的方案或修改方案,進行第二輪的競賽和評選。
中國的二十四個方案中,只有建設部設計院的方案進入了“五個方案”的行列。清華大學的四個參賽方案都落在“五個方案”之外,但仍被邀請參加第二輪的競賽。第一輪競賽的情況表明,中國建筑師的創作理念和創作實力與國外建筑師相比,有明顯的差異和差距。
第二輪競賽于十一月間舉行。由應邀的十四位建筑師或集體所提出的十四個方案中,仍然未能選出三個送審方案。作為再一次的補救折中辦法,評委會從十四個方案中選出六個方案,讓這六個方案的六個設計單位組成三對合作伙伴,提出三個修改后可以選審的方案。這三對合作伙伴是:法國巴黎機場公司和中國清華大學;英國的塔瑞·法若事務所與中國北京市建筑設計院;加拿大卡洛斯事務所與中國建設部設計院。但清華大學提出,不是與法國建筑師合作提出一個方案,而是提出兩個方案,一個以法國建筑師為主,由清華協作,一個以清華為主,由法國建筑師協作。這樣,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一次再次,每次都提出了四個經協作而出的修改方案。但有的評委認為,有的方案越改越糟。他們依然未能評選出可供上報的三個方案。競賽陷入僵局,評委們對競賽幾乎喪失了信心。第二輪競賽也未果而終。
主辦者讓上述各協作單位提出四個新的方案。競賽進入了第三輪。這時,評委會中的三位外國評委——西班牙的里卡杜·包費爾(Ricardo Bofill)、日本的蘆原義信和加拿大的阿瑟·愛里克森(Archur Erickson)已經打道回府,等于宣告了評委會的徹底解散。第三輪競賽和評選機制發生了變化。
第二輪評選結束以后,按照朱基總理的建議,國家大劇院的用地范圍從長安街向南退了七十米。
評委會中的中國評委曾透露說,朱總理在參加評委會開會的整個過程中,十分專注地聽別人發言,極少發表自己的意見。但是,這一向南退七十米的建議,絕不是他一時心血來潮,而是他多方思考、比較的結果。這位畢業于一九五一年的清華校友,在提出這個具體建議之前,一定是在總圖上做了認真的比較和推敲,取得了準確的尺寸之后才提出來的。提出這個建議時,他也沒有做更多的解釋和說明,為什么不是五十米或九十米,而是七十米?正是這個七十米的后退,為國家大劇院的規劃設計提供了更大的靈活性,為國家大劇院與人民大會堂之間有機聯系提供了可能性,令第三輪競賽的方案,出現了新的轉機,這是國家大劇院規劃、設計過程中的一個重要決策。
應該說,有三位總理,都曾為國家大劇院催生,為國家大劇院貢獻了自己的心力。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當國家大劇院在選址存在兩種可能性(一在人民大會堂的南側,一在西側)時,正是周恩來總理最后拍板,選定在人民大會堂的西側。八十年代,正是由于當時國務院總理的及時干預,終于撤銷了在人民大會堂西側建設辦公大樓的計劃,為國家大劇院留下了這一方寶地。九十年代,正是朱基總理后退七十米的建議,為陷入僵局的國家大劇院的規劃設計,注入了蓬勃生機。國家大劇院是幸運的。她在幾個關鍵時刻,得到了三位總理的關心和支持。
國家大劇院第三輪競賽的六個參賽單位,于一九九九年五月,提出了四個新的方案。為了協作出方案,清華建筑系派出了以李道增教授為首的強大梯隊前往巴黎,法國建筑師也適時組成由安德魯帶頭的團隊來到北京。但是據說,這種協作,基本上是禮節性和象征性的走過場而已,作為協作一方所提出的意見和建議,對為主一方的構思和設計,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不論是在國內在國外,不論是建筑界或輿論界,不論是清華人或是安德魯和他的同伴,都把“法國巴黎機場公司、中國清華大學協作”的參賽方案稱為“安德魯方案”,把“中國清華大學、法國巴黎機場公司協作”的參賽方案稱為“清華方案”。
第三輪的四個方案由建筑專家組、工藝專家組和藝術委員會進行評議和討論,但他們都沒有選定方案和上報的權力和任務。在評議和討論安德魯方案時,建筑專家組到會十人,贊成和不贊成者各五人;工藝專家組十人,贊成者七人;藝術委員會六人,全部贊成安德魯方案。最后,安德魯方案由國家大劇院領導小組和業主委員會作為推薦方案向中央匯報。清華方案和北京市建筑設計院與英國法若事務所合作的方案也作為候選方案上報中央。建設部設計院與加拿大卡洛斯事務所合作的方案沒有上報。
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中央決定采用安德魯方案。歷時一年又四個月的國際設計競賽至此結束。
安德魯方案,在方形水池中,安排了半個完整的、沒有任何缺口的蛋形殼體,所有演出廳堂和附屬建筑全都籠罩在殼體中。整個場地有明顯的軸線,南北軸線垂直于長安街,東西軸線與人民大會堂主軸線的延長線重合。由于有一個巨型殼體做掩護,為處于殼體中的建筑設計,尤其是建筑造型、色彩、細部設計等提供了最大的自由度。殼體的東西長軸二百一十二米又二十四厘米,南北短軸一百四十三米又六十四厘米,最高點距地平面四十五米又三十五厘米。地下最深處距地平面三十二米半。殼體中安排著三個演出大廳:位于中央部位的歌劇院二千四百一十六座;東邊的音樂廳二千零一十七座;西邊的劇院一千零四十座。在地平面以下還擠進一個小劇場,但在圖紙上和現場都不易找到它。整個用地面積達到十七公頃,建筑面積二十一萬平方米。預算投資二十六億八千八百萬元人民幣。二○○七年九月,業主委員會周慶琳先生告訴我的數字是三十一億元人民幣。
二○○六年八月,國家大劇院的結構施工已經完成,內部裝修和設備安裝也已大體就緒。我第一次來到國家大劇院。我從南到北,慢慢走過人民大會堂的東面(正面),再由東往西,走過人民大會堂的北面,立即見到國家大劇院那個巨大的外殼。由于有人民大會堂的高大尺度做了事先的鋪墊,我并沒有感到這個外殼的高大和壓抑。當時,國家大劇院的大門(北門)尚未開啟。我沿著施工通道進入位于北面的大廳,并迅即爬上大廳南側的第一層休息廊(這寬敞的休息廊正好在歌劇院的背后),急不可待地透過殼體上的玻璃北望——天安門、長安街、中南海,整體地呈現在我的眼前。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欣賞到這一片如此動人的首都景觀,濃綠、明麗、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