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四年(一八九八),年近八十的俞樾(曲園)以飽含滄桑的語調寫下了長詩《詁經精舍歌》。詩歌的最后幾句是這樣的:
回首前塵總惘然,重重春夢化為煙。
難將一掬憂時淚,重灑先師許鄭前。
年來已悟浮生寄,掃盡巢痕何足計。
海山兜率尚茫茫,莫問西湖舊游地。
在這首詩中,俞曲園詳細回顧了詁經精舍的歷史。這所矗立在杭州西湖之濱的書院意在推崇漢學,是浙江巡撫阮元為光大戴震和朱筠的設想在嘉慶五年(一八○○)創辦的。在經過同治中興之后,詁經精舍在俞曲園擔任講席期間盛極而衰。當俞曲園寫下這首詩的時候,他主持詁經精舍已有三十一年,距該校的創立已近百年,離停辦之期(光緒三十年,一九○四年)還剩六年。
在詁經精舍建校的百余年歷史中,重要山長有王昶、孫星衍、秦恩復、俞樾、陳壽祺、譚獻、黃體芳等人;精舍為東南地區尤其是浙江培養了許多經學和文學方面的人才,早期有姚文田、嚴元照、陳文述、周中孚、施國祁等,晚期有章炳麟、黃以周、朱一新、崔適、戴望、陳漢章等;他們都是清代學術史上的卓然名家。精舍的師生除了在一起“道問學”、考證經史之外,也常常吟詩作賦,著名的《西湖柳枝詞》,共收錄四百人的詩作,是文學史上罕見的同題創作。生徒肄業后,多樂意到江浙、兩湖和兩廣等地主持書院,將詁經精舍的精神加以推廣,如黃以周在江陰南菁書院、王在黃巖九峰精舍、沈祖懋在敷文書院、王廷鼎在東山書院、戴果恒在東城講舍、朱一新在廣雅書院、朱鏡清在瀛洲書院等,這就是前人樂于稱道的“推宏教澤”(張:《詁經精舍志初稿》)。清代中晚期東南人文的發展,多賴詁經精舍生徒的精心營建與推動。
以上是徐雁平在《清代東南書院與學術及文學》(以下簡稱《清代東南書院》)上編第四章《詁經精舍的學術與文學:從阮元到俞樾》中為我們描繪的清代浙江一地的人文圖景。《清代東南書院》是作者新近問世的力作,該書以最堅實的文獻為基礎,從書院的角度切入,描繪出清代東南三省(江蘇、安徽、浙江)學術與文學的圖景。作者是古典文獻學的專家,歷來傾向用最豐富的文獻來呈現復雜而又動態的歷史圖景;作者又曾以研究胡適著名,著有《胡適與整理國故考論——以中國文學史研究為中心》(安徽教育出版社二○○三年版),所以特別信奉“拿材料來”、“有一分材料說一分話”。自二○○一年起,他開始有目的的進行大規模文獻普查,在南京、上海、北京、安徽、浙江等地方窮盡似地閱讀了近五千種清代文獻,這其中不僅包括像《續修四庫全書》等若干大型叢書中的清代集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中的清人年譜以及《清代朱卷集成》等較為常見的新印古籍,還包括零落各處的東南三省的地方志、各種“鄉試同年齒錄”和大量的日記、書札以及相關書院文獻。這種收羅文獻的勁頭,真可謂“上窮碧落下黃泉”,而效果則是基本將相關材料一網打盡,用作者自己的話來說:“大約在二○○六年四五月間,所讀清代文獻中關于書院的記載難得見一兩條,我感覺憑借一己之力的研究,在文獻收集方面可暫告一段落。”(《后記》,826頁)
對如此龐雜的文獻進行“查檢、抄錄、排比”(《后記》,826頁),直接的成果就是收錄在《清代東南書院》下編的三種:《清代東南書院課藝提要》、《清代東南重要書院山長考》、《清代東南書院文士活動年表》。這三種成果不但本身具備文獻學上的意義,更是全書論述的基礎。舉例來說,清代書院中的課藝,頗類于今日的學生論文。由于清代書院至少有一千八百多所(48頁注1),更兼歷史悠久,生徒的課作應當極為可觀。然而此類文獻,歷來不受重視,幾乎是隨刊隨佚。經作者的查檢,現存東南書院課藝僅有八十六種。這些課藝對了解當時書院的運作以及如何培養生徒的情況,有著很大的價值。何況,這些課藝中還包含著大量的時文、賦作、詩,都是清代文學中有待開發的寶藏。其中一批論學的文字,更具學術史的價值。所以,《清代東南書院課藝提要》對今后學界注意和利用這批珍貴材料,有著重要的“指路燈”的意義。作者為說明這批材料的重要性,在書中進行了一些示范性的研究。作者特別指出,課藝中的若干同題論文尤其重要,如十三篇《六朝經術流派論》、四篇《兩漢經師家法考》、五篇《唐孔穎達五經義疏得失論》。作為一種有趣的學術史現象,這些同題論文很少有人論及,但卻值得深入挖掘(186—200頁)。如《六朝經術流派論》是阮元的命題作文,我們就可以通過這十三篇同題論文來深入剖析阮元對六朝的態度、詁經精舍的宗旨以及清代漢學的家法等一系列相關問題。有些課藝,如與近代學者的名篇來比較,會更加凸顯它們在學術史上的價值。如將詁經精舍生徒張成渠、黃以周各自所寫的《鬼方考》與王國維的名文《鬼方昆夷狁考》(見《觀堂集林》卷十三)對比,可看出王國維所用的紙上文獻,實際上并沒有溢出張、黃二文的范圍,但王國維的長處在于利用了地下實物,并將“鬼方作為一個少數民族歷史的節點來考察”,所以所得超過前人。只是王國維的觀點也不是定論,所以“張、黃之論,仍有參考價值”(206—209頁)。另如將正誼書院生徒潘錫爵的《鶉鳥解》和山長馮桂芬對該文的評語與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中的相關考證對比,發現潘氏比于氏有所不如的僅僅是不了解卜辭、金文的演變源流,但如果從《詩經》“鶉”字研究的歷史來看,潘錫爵之文無疑還是一個重要的成果。令人遺憾的是,“這一文章隱藏在不大為人留意的課作集中,價值因而被遮掩”(483頁)。
《清代東南書院》分上、中、下三編,下編即前文所說的文獻成果,上、中兩編則是對書院的精彩論說。上編共五章,側重于對若干重要書院的個案研究。第一章《清初無錫、徽州之書院及其會講》以無錫東林書院、共學山居和徽州的紫陽書院、還古書院為討論對象,意在揭露清初東南士人由晚明時期的緊緊糾葛于時政,轉而與政治疏離,開始重視道德修養,提倡忠孝。這與學界論定的清初朱子之學的興起十分吻合。書中精彩之處還在于指出隨著清初文治的展開,東林書院在講學上已經受到很多限制。康熙二十五年頒布《整飭書院文》,官方人士如湯斌、張伯行等先后參與會講,表明官方對書院的控制日益加強(30—31頁)。這種敏銳的觀察,對認識后代書院所共同具有的官方色彩,有著直接的幫助。
作者從第二章起,關心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書院在文學流派、學術流派的傳衍中發生的作用。第二章《書院與桐城文派的傳衍》考察的是清代文學史上的一個大問題:即桐城派為何能綿延二百多年,并在全國范圍產生巨大的影響?作者注意到,從姚鼐開始,桐城派的每代傳人都曾主持書院講席,精心培養弟子,并依靠弟子四處講學,將桐城派的影響從東南一隅推廣到南至廣西、北至河北的空間。如姚鼐《古文辭類纂》之所以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除卻其自身的價值外,與眾弟子及再傳弟子的鼓吹之力是分不開的(55頁)。所以作者認為:“像桐城文派這樣以書院為媒介頗有規模地傳衍,則前所未有,從中亦可稍見教育與文學之間的密切關系。”(3頁)第三章《一時之學術與一地之風教:李兆洛與暨陽書院》討論的是李兆洛掌教期間的暨陽書院在傳播常州學術中起到的作用。魏源曾指出:“至嘉慶道光間,而李先生出,學無不窺,而不以一藝自名,然粹然,莫測其際也。并世兩通儒,皆出武進,盛矣哉。”(魏源:《武進李申耆先生傳》,《古微堂外集》卷四)作者考察李兆洛的講學,發現常州學術講求的是經世致用的通儒之學,而這一點恰與李兆洛的講學分不開。在李兆洛的提倡下,“小學、農桑、聲韻、律名、圖繪、法象、方州、訓詁、說文、推步、算數,皆是討論內容,其氣象遠在尋常書院之上,其中表現突出的天文輿地之學,有實驗性質和眼光向下的趨向”(135頁)。
作者在《導言》中表示,他對圍繞書院的一系列問題如“誰有資格成為書院山長?講學活動如何展開?師生關系、生徒之間的關系及書院氛圍如何?文士群體如何形成?”等等問題都感興趣,因為這些看似零碎的問題,恰好可以展現歷史的豐富。其中“書院如何對一地學術文化發生影響?”似乎是作者特別關心的一個核心問題。如上編第五章《道光以來金陵書院與文人活動》便著眼于太平戰亂之后,曾國藩如何在南京重建書院?這些書院又是如何給南京一地的文學與學術帶來了繁盛?作者的研究表明,書院的興建,不但進一步推動了桐城文派的發展,而且最終影響到今日南京大學的學風。如鐘山書院院長繆荃孫轉任三江師范學堂的總稽查;曾向鳳池書院山長請業的姚永樸二十年代任教東南大學;中央大學教授王泊沆是黃侃之父、尊經書院山長黃云鵠的弟子,黃侃后亦任教中央大學;十余歲時所作制藝之文就被刊入《鳳池書院課藝》的陳匪石,后任中央大學教授;尊經書院山長盧之孫盧前先畢業于東南大學,后任教中央大學。這些與書院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學者不但在學術上傳承著書院的很多理想,就連在山水之間詩酒雅集的風氣也保留著。可見,書院深刻影響了南京一地的人文氛圍。
中編第一章《清代東南書院與文士之風氣》更注重從宏觀角度來論述書院給東南三省帶來的影響。書院為保持地方上“斯文不墜”,給山長提供可觀的束修,給生徒也提供足夠生活的膏火,更有各種制度來獎勵懲罰以保障書院的運作(313—332頁)。是故書院不但是生徒練習八股文和試帖詩的地方,更是研討知識的世外桃源。第二章《東南書院與地方人文的營建》則特別注重歷史細節的描繪,從而洞察歷史的深微之處。比如該章第二節到第四節的目錄:“揚州的兩個幕府與兩個書院、一個小鎮上的詩酒之會”、“‘九峰擁書圖’與‘九峰讀書圖’”,就可知作者的目的在于通過局部來看整體。作者一向重視“揣摩那些有豐富意義的細節”,認為“在細節上多用筆墨”,可以有助于重現文士活動的圖景(2頁)。該章中通過圖畫來觀察文人活動,便是成功的例子。宋代以來,文人在詩書畫等多種藝術門類上多能,而書院在教授弟子時,多有圖畫紀其盛況。九峰書院的王舟瑤作《九峰讀書圖》,通過圖畫來追憶一地人文之盛,記載友朋論學之樂(422頁)。書中有大量類此細節的深描,讀來令人心喜。
《清代東南書院》以其豐富的文獻,極大地拓展了我們過去對清代文學的想象,將會對清代文學與學術的研究產生積極的影響。書中精義甚多,略見前述。然而徐雁平的論著,從來都有更深的關懷。如他的《胡適與整理國故考論——以中國文學史研究為中心》,解決的核心問題便是我們今天古典文學研究的范式是如何建立的。《清代東南書院》在一定程度似乎延續了這個關照,并進一步回答了現代學術建立之前,教育制度與知識生產之間的關系問題。
大學,作為教育及知識生產與創新的機構,近年來受到政府與公眾的密切關注。關注的焦點,多在于如何借鑒歐美大學尤其是美國大學的制度,來改革、提升大學在教育和知識創新等方面的功能。大學作為舶來品,有識之士在歐美尋找有效經驗以為己用,自然是正途。然而,清末民初以來,用中國傳統的書院制度來觀照和批判現代大學制度,同樣是一個重要的思路。
一九一○年,章太炎在一次名為《留學的目的和方法》的演講中批評當時的高等學校受制于行政,導致學校里“智識高的人,反做智識短淺的人的屬員”,而在舊有的書院里,掌教“一來不歸禮部管轄,二來不是學政和地方官的屬員,體統略高一點”(馬勇編:《章太炎講演集》,河北人民出版社二○○四年版,23頁)。章太炎向往的,還是他老師俞曲園《詁經精舍歌》中稱頌的“主持風化老元臣,尊禮賓師諸大吏”。然而,到一九三二年,面對“日日新”的西式大學與中學,章太炎對待現代學校與傳統書院之間的關系,由先前的對立變成了互補。他說:“以前的學校,叫做書院,其實相當于現在的圖書館。書院中預備了許多書籍,使得學生可以自由閱覽。再聘請一位掌院或山長,常駐院中,遇有疑難,可以請問。這種情形,學生有自得之樂,教師無講演之勞,在事實上很是合理。假如這一項學問,書雖少而理卻深,非經教師講解不能明了,這便須采用現在學校的講授制,師生聚集在一處地方,按照次序講授去了。所以,我以為學校和圖書館,兩者不可偏廢。講求學問的方法,大約不出于兩種。”(同上,114—115頁)章太炎表面雖然如此表態,然而作為著名的詁經精舍弟子,在感情上卻仍鮮明地傾向于書院,這也是他晚年在蘇州創辦章氏國學講習會的隱秘心境。
時過境遷,現在,我們不應該輕易否定大學制度及其基本價值。然而,在認同現代教育制度的前提下,我們可以有反思,可以有質疑。《清代東南書院》在傳統書院中尋找大學的“前史”,恰好為我們提供了可借鑒的有效經驗。因為這種尋找,不是柳詒徵線性式地將大學的歷史上溯至南朝的太學(參柳詒徵:《南朝太學考》、《五百年前南京之國立大學》,見《柳詒徵史學論文續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版),如此“考古”,非但是福柯所批判的,而且對于我們眼下自身的困境并無緩解。學者指出,知識生產的整個過程如知識的建立、設置、分類和控制,與大的教育和研究機構脫離不了干系,當然更與信仰、國家有關(參彼得·柏克:《知識社會史:從古騰堡到狄德羅》,賈士蘅譯,麥田出版二○○三年版,75—241頁)。《清代東南書院》涉及的議題,均與中國經驗的教育與知識生產有關,所以應該會超越清代文學與學術史研究的具體學術領域,引起現今知識界的更多關注。
(《清代東南書院與學術及文學》(上、下冊),徐雁平著,安徽教育出版社二○○七年八月版,5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