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揮汗如雨地勞作。他掄起鋤頭,高高舉起,為了獲得最大化的重力,他甚至把鋤頭甩過了頭部,為此他向后輕微地踉蹌了一下。鋤頭顫抖地落下。他的身體則隨著鋤頭不規則地顫抖。他需要調整片刻,然后再開始新一輪的挖掘。這項工作費時費力,K并不弱小,仍然難以勝任。
眼下,腳邊的土坑面積正在擴大。新翻上來的泥土蓬松濕潤,在土坑的圓周附近圍成一圈,形成了好看的波紋。看上去像是鼴鼠之類的動物破土而出時拱出來的一個地洞。
K很年輕,他直起腰桿——很奇怪,像上了機油一般順暢,沒有任何酸痛和疲勞感。盡管他無比渴望放下鋤頭,不顧一切地倒下去。
天色混濁,分不清清晨或黃昏,也許更像凌晨一些。瀝青色的地表從K的腳下延綿開去,一望無際。白天踢球的時候,并感覺不到這片球場竟有這么壯闊,連地平線都淹沒了似的。這是史無前例擁有萬米跑道的巨型球場,學校為此名聲大噪,一連風光了好幾個星期,所有的媒體都涌來了。在巨型球場里舉行了沒日沒夜的慶典,全市的人都涌來了。“熱烈慶祝全球首座萬米跑道球場的建成”、“××學校走出國門、走向世界”、“強身健體、樹木育人”。市中心廣場的電子告示牌、百貨公司樓頂、人行道兩側、小區的院子、公共廁所旁的樹干、待拆卸廠房的墻壁……到處都是這樣的標語。校長消失了好幾個月,去其他學校交流經驗,并且走出了國門,去世界分享他的成果了。
作為休息,K決定扔下鋤頭,繞著萬米跑道來一場散步。在空無一人的萬米跑道上,頂著昏昏然的天穹,一直走到地平線那邊去,誰也沒這么干過。自從慶典大會以來,球場上總是布滿了人。市里的人把這兒當成了市民廣場,在這里強身健體——晨練、長跑、打架斗毆,還樹木育人——婦女們拖家帶口,在這里奶起了孩子。
一萬米,漫長的旅程。空氣變得越來越不透明。恐怕是有場雨要來了。
K不擅長長跑,從沒嘗試過一萬米。但是萬米跑道的確稱人心意。不用再處心積慮地計算圈數,只管跑。自打離開起跑線的那一剎那起,眼前就只有沒完沒了的悠悠天地。要么像匹脫韁野馬似的奔騰不息,要么就在半路舉手投降,棄暗投明,像無名小行星那樣開著小差,撞到宇宙中的虛無里去——想必沒有人會責怪,那是一萬米哪,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走到第43分鐘21秒,K還沒有回到起點。他拐了個彎,筆直向他的洞穴走去。
黑黢黢的天光下,K看到了一個黑黢黢的人影。他站在K的洞穴旁,姿勢優雅,正從身上上上下下地撣落著什么,活像剛從地洞里爬出來似的。
“和我一起挖怎么樣?”那人干勁十足地說。
顯然,趁著K散步的這頓工夫,地洞已經被他人占為己有,并且,新來的人還很慷慨大度。
K說,“不”。他堅定地拾起鋤頭轉身離去。洞穴的新主人始料未及地受了委屈,他怔怔地、黑黢黢地站立著,發出模糊不清的嘟囔聲。一副值得同情的模樣。
天空的黑暗云團扭曲著,一場暴雨在所難免。在K看來,這預示著馬上就要天亮了。K受了鼓舞,有些興高采烈起來。天亮了會怎么樣呢?也許他剛剛辛苦挖出來的地洞會自動填平,像當初球場剛建好那樣;或者那個反客為主自說自話的人會從洞口消失——無論他是打哪兒來的,而他將收回地洞的所有權;也有可能,整個球場將會縮小,只留下一圈毫無個性的400米的跑道。
可是天沒有亮。黑暗只有更加沉重。
終于降臨了。它們從天空不斷地落下、落下、落下……雖然黑得密不透風,仍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一串又一串的數字,從天而降,砸在K的肩部、頭頂、臉面上、腳背上……
不知道夜里什么時候停的電,風扇早停了。K滿身大汗,在天亮后不久及時地醒來。床上和床下是兩個世界,就在那一剎那的工夫,K遺忘了操場和地洞,迎來了沉悶而安寧的光明。
這是周末,胡亂地吃下早飯。飯桌上,K父和K母把頭埋在各自的碗里,精疲力盡地喝著粥,慎重地沉默著,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拉扯一兩個有意思的話題。
早晨的時光的確容易讓人心灰意懶。再加上停電。除了像等死一般地等著電,還能干什么呢?
母親還是開口了,她馬上就要把粥喝完,這讓她如釋重負,要來個結案陳詞。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像是有人把她的喉嚨束緊又高高吊起似的,母親的聲音變得柔媚又有質地,極富裝飾性。一到早晨,她說話就會變成這副腔調,不是人為造成的,這K能理解,但他依然覺得很不快,他的汗毛微微豎起。也許她在醫院里跟手下那幫護士說話時,也是這樣的。母親正在考心理咨詢師,這玩意兒好像越來越時興了。她一定可以以此征服一批未來的病人。
母親應該很滿意自己的聲音。她又問了一次。
父親已經喝完了他的粥,悠游自在地夾起兩條咸菜,似吃非吃地咀嚼。
K告訴他們,他將出去一趟,散個步什么的,也許買點東西,新的護腕,或者棒球帽。事實上他并沒有什么購買欲。
母親用她的獨特嗓音表示她了解了。盡管她未免覺得有些失望。K應該干點更了不起的事兒,至少是有價值的,而不是在大街上閑逛和買什么東西。或者,如果他待在家里哪兒也不去,念書、做題,哪怕上網、看電視,都比出門要強些,盡管沒有電。但她不再繼續說話。也許是過于失望。也許是早晨的低潮襲來了新的一波。
父親若有所思。
父親從沒對兒子缺乏過信心。K在課業上表現出色。學校早就押了寶,認為他將來不上B大,也得上F大。這是僅有的懸念。為此,父親在朋友和同事面前領盡了風光。就連同單位有博士兒子的父親也受不到這樣的尊敬。B大和F大,贏在起跑點嘛。K很少讓人操心,所以父親比別的父親更少承擔一些重任和壓力。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作為父親,并沒有掌握實責和實權,這多少值得憤慨和委屈。
K太少言寡語了。他不反抗,也沒什么抱怨。他簡直就不跟他們交談。他考試總是第一,看上去還不太費勁似的,可他很少因此而歡喜,連青少年們慣常會的那一套——假裝冷酷的洋洋得意都沒有。不知道像誰。現在,他居然用那么冷靜而從容的語氣說要出去一趟。什么叫出去一趟?散步?買棒球帽?難道還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嗎?他終歸是個青少年,也許他自己不這么認為。青少年就是青少年。強烈的自尊心導致的自我封閉,他只是在用無聲表達叛逆罷了。等他青春期一過,自然就會開朗快活起來。
母親看到K換上了干凈的T恤,紫色的,既不緊身也不故意肥大,剛剛好合身。他過于偏好紫色了。母親忍不住地多次勸誡他,如果是沉著的紫色,搭配得當,可以襯托出女人的優雅和穩重,可是年輕男孩配上紫色,就會顯得晦氣、精神不振。她寧愿他穿藍色甚至粉紅色的衣服。他的衣柜里有這樣的T恤和襯衫,可他認為都不合身。紫色是什么?非紅非綠非藍,像是虛構出來的一種顏色。
他還頑固地背上了紫色的挎包。像塊長滿紫色苔蘚的堅硬石頭。足以讓母親惱怒。她正在學習心理學的入門理論,還沒想到對付這種情況的辦法。等她拿到資格證書之后,自然就會有辦法了。她有時候也試圖想清楚,參加心理咨詢師的考試究竟是為了施展自己的才藝治病救人,還是要解決她自己的現實問題。別的先不說,兒子就是個最棘手的現實問題。此刻她只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關鍵的是,不要激起他更大的反叛。她讓他順便買個手電筒回來,還要一根有線電視的連接線。缺了很久的東西,母親總是沒記得。父親記得,他經過五金店時,總會一閃念。但他徑直走開,從沒真的走進去過。事實上全家人都很少看電視,母親打開它,似乎只是讓它充當背景。電視聲湊趣地響著,三個人有三條影子。
父親翻起了昨天沒看完的一張報紙。他弓起脊背,兩只腳都踩在沙發上,握著報紙的手從膝蓋上垂落。他喜歡那樣,真像只巨大而蒼老的蝦。
還是沒來電。K出了門,父親和母親被關在門內。
五金店就在樓下。K要先完成母親交待的任務,再來考慮接下去的行程。
店員是個臉又瘦又長的南方小伙。他的襯衫有點皺巴,軟綿綿地耷拉著。
K直接向他要有線電視的連接線。
“你要一公一母的,還是兩頭都是公的?”店員用一對向兩邊眼眶直跑的眼球緊緊地盯住K,好像隨時準備揪出他即將要犯、必將要犯的錯誤。
“什么是公?什么是母?”
他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店員放松了眼球,寬容地笑了起來,頭往后仰,用手做了一個插的動作。所謂公母,要看其中心是有插槽,還是插桿。
“先給我一公一母的,不對再來換,行嗎?”K不在乎什么公母,他只是要給母親交差。
“我們暫時沒有。”店員笑得甜蜜又謙虛。他夸張地聳了聳肩,一上一下,似乎是模仿美國電影里的人走了樣。
“那給我另一種吧。”
店員轉過身去,假裝翻檢了一陣墻面掛滿的不知名的器材,然后回過頭來,“也沒有。”
K奇怪地看著他,臉上帶有一絲苦笑。他一句話也不說,點了點頭,往門外走去。
店員突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殷勤語氣在K身后呼喊起來,“過幾天我們會進貨的。你再等幾天,很快就會有了。我們恨快的。到時你再來看喔。”K可以感覺到他臉上又濃又僵的甜蜜笑意,覺得胃里起膩。
在超市門口,一個瘦小的保安人員攔截了他。他背著手,叉腿站立著,朝K的挎包努努嘴。對于沒有自知之明的顧客,他根本不想多費唇舌。K只是遲了一步而已。他把紫色挎包推進自動儲物柜里,在保安人員冷淡的眼神下,這一舉動不是存包,更像在偷竊。
無論如何,K找到了母親需要的連接線和手電筒。他現在只想馬上沖出人群,到室外去。超市里的人似乎都格外地肥壯、粗笨,他們步履蹣跚地移動著,木頭木腦地東看西看,好像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是必需,又好像什么都多余,都不夠好。他們模棱兩可,猶猶豫豫,全身上下只帶著一副貪婪的胃口,繞著圈子,來回逡巡,用挑剔的眼光四處尋找一些毫無用處的東西占為己有。他們用一張沉默的嘴,大口吞食著飄著人造香味和汗味的空氣,吞食著像塑料一樣的音樂聲,更顯得大腹便便。他們互相推搡排擠,毫不相讓,相對虎視眈眈,他們整天整天地賴在這里,卻對周遭這些同他們一道的人懷恨在心,好像別人是在故意踐踏他們自己的地盤。
收銀臺前的隊伍里,一個小女孩歡天喜地地抱著一瓶包裝艷麗的水果飲料,正忘乎所以地沖出柜臺,母親伸長了腰,叫罵著要把她拉回來,手中的奶粉、面包散落得滿地都是。懷里的另一個孩子立即哇哇大哭起來。這母親又是罵人,又是作勢打人,辮子都散開來。人們都在忙碌,或者被過剩的二氧化碳熏得短了精神,誰也顧不上幫她,只覺得她作為母親不夠伶俐、欠熟練。小女孩已經被門口的那名保安面帶恫嚇地逼退了回去,在母親手下挨了一巴掌。伴隨著孩子的哭喊聲,一切平息了。
K費盡千辛萬苦地付了款出來,發現他的那格儲物柜里空無一物。
他上上下下地查看,找不出儲物柜被損傷的痕跡。鎖頭有點歪,大概是被撬開了。也有可能,是有人跟他開玩笑。現在還是白天,哪里來的竊賊?并且,這么多的柜子,為什么偏偏是我這一格出了問題,而別的卻完好無損?這不公平,也毫無道理。
保安還背著手站在那兒,他剛剛處理完一件事故,心里像是很滿足。K要他幫忙找回他的挎包。
“紫色的挎包?就在這個柜子里?你說剛剛?”保安弄明白事情的性質后,先發制人起來,他擺出一副這絕不可能的神情說。
“可是我的包的確不見了,就是剛才。”
“我就站在這里,怎么可能呢?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當然,總是這樣的,所有壞事一經揭發出來,之前發生的那些就在歷史中一筆勾銷了。從來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K開始耐著性子向他解釋。像是為了解除疲乏,他一下子把有線電視的連接線從包裝里拆開,像聽診器那樣掛在脖子上,包裝袋和手電筒塞到褲兜里。可是,他進來把包鎖進柜子的時候,保安不是從頭到尾地用眼睛跟蹤過他嗎?而現在,他兩眼瞪天,唾沫星子亂飛,一心只想跟他脫離關系。
K要應付他,覺得力不從心,但必須堅持到底。他想自己至少看上去不是那么好欺負的。如果他糾纏下去,他一定會出拳的。也許兩三拳就可以把他擊倒。他的手上、腦門上冒起了青筋。他甩動著脖子上掛著的連接線,前后揮舞。他恨不得現在就把對方擊倒,然后狂奔而去。挎包,還有里面的手機,兩本書,一把鑰匙,統統不要了。
周圍人來人去,有人停下來聽上一會兒,弄明白后就唧唧咕咕地繼續前行,搖頭晃腦地,不知道在指責誰。
不知道怎么的,也許保安覺得理論得夠了,足以表明他并沒有失職的立場,于是他開始軟化,還出人意料地爽快。他從身上搜出一張紙來,讓K寫下他丟失的東西,地址,電話,簽上名字。
“一有消息,我就會通知你的。”保安表示,語氣像似很負責任。
再沒有別的好說的了,K很快離開了超市。他確信再也見不到他的紫色挎包了。他們不會有任何消息的。去他媽的。
從超市出來,K走了許多路程。這座大樓不高,但有個視野極佳的天臺。他爬了上來。沒有人。他決定在角落里睡上一會兒。他得忘掉那些事兒。也許還會記起昨晚的夢。他記得自己曾經是很有氣魄的。
K醒過來的時候,天臺上已經多了一幫人。都很年輕,他們在中央支起了一架相機,看上去貨真價實,還有一盞亮堂堂的燈。一個女孩煞有介事地舉著反光板,迎面對著穿戲服,畫大花臉、同樣煞有介事的模特。有個戴著帽子的攝影師模樣的人忙前忙后,只管比劃,察看。其他人圍在四周,看不出是干什么的。那臺相機很是寂寞地立在那兒。
K高興地看他們投入地忙碌著,沒有人理他,也不看他一眼。
忙了好一會兒,他們突然騷亂起來。紛紛走向圍欄,往樓下直望。他們嘰嘰喳喳著,你拉我我拍你地交換著意見。舉反光板的女孩調過臉,一時眼睛睜大,一時跺腳,拿手捂住嘴和下巴。其他人只顧說個不停,大花臉模特手舞足蹈。攝影師興奮得扯下了帽子,露出發亮的光頭。攝影師朝下不停地咔嚓起來。那臺高級的相機終于派上了用場,
他們像一群舞臺劇演員如此盡興,K不由得受了感染。他懶懶地抬起頭,趴在圍欄上。
樓下是一片綠地。中間有一條直直的水泥道,通到大路上去。那兒有三兩個人走過。再往左一點看,圍著三五群人,有人匆匆地跑來跑去。他們只是許多個點,比天臺上的這幫人冷靜得多。除此之外,K看不到別的。蔚為奇觀的物事恰好被大樓某一層的窗戶擋住了。
于是K慢慢地向靠近那幫人的方向移動。
他先聽到了他們的說話和不斷的驚嘆聲。
“這樣是死了嗎?”
他們正傳看著相機里攝影師的作品。推動著滑桿,放大又放大。一次次地觀看。看了嚇,嚇了看,難以置信。他們研究他的眼睛、腦袋、手和腳。
與此同時,K也看到了作品的原型。
那是草地上躺著的一個人,仰面朝天。眼睛想必是合著的。他穿著墨綠色的衣服,在深色的草地里顯得不那么突出。右腿略微撐起,雙手平放在身體兩旁。姿勢很和諧,好像是躺在那兒曬太陽。他的身體底下似乎壓著一小片紫色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K第一次意識到,墨綠色和紫色的搭配,有些讓人不舒服。
過了好幾個星期,某天超市打電話讓K去接他的挎包。他們告訴K,偷包的那個人,背著它跳樓自殺了。“年紀可能跟你差不多大。”為了表示共同逃出劫難后的親近,那個保安打了一個比方。
K雙手拎起它。
包上新別了一個徽章,藍色的表面,上面是一個倒轉180度的勾形,底下有一排字,“Justdid it”。
包的里面,手機在、書也在、鑰匙也在。
多出來有一堆碎紙片,上面寫滿不同的數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和夢里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