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契約及對“自然狀態\"的倫理拯救

摘要 “契約”就是特殊意志與特殊意志在平等的基礎上通過協商形成的“共同的意志”，即“合意”。契約“共同意志”作用方向的非固定性和非對向性使得契約與“合同”相區分。契約與人類共始終。契約缺席而形成的社會“自然狀態”與個體“自然狀態”實際上是“戰爭狀態”，個體與整體面臨著生存與發展危機，倫理狀況堪憂。契約通過自身蘊涵的自由、平等、公平等價值使個體和社會過上一種合乎人類本性的德性生活，社會整體倫理境界的提高將充滿希望，實現個體至善與社會至善的有機統一也將指日可待。

關鍵詞 契約；合意；倫理；自然狀態

中圖分類號B82—0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511X—(2008)04—0019—06

一、作為“合意”的契約

“契約”就是“合意”，是特殊意志(個體、群體)與特殊意志在平等基礎上通過協商形成的“共同的意志”。共同的意志一旦形成，對于契約主體來說就成為指向未來的安排性約束，而契約的履行也意味著對主體之間在過去所形成的共同意志的尊重與恪守，自覺地調整當下的行為而順應過去“合意”的本質。

契約與合同并不完全相同。合同中存在著相互的權利義務的直接交換，一方的權利是另一方的義務，一方的義務又往往是另一方的權利。而且，在合同關系中，合同主體雙方或多方是在等價的基礎上進行一種互換或交易的行為。而在契約關系中并不必然具備等價交換的屬性，原因在于：一方面契約關系的主體并非是具有意志的對向性，一方所需求的并非另一方能夠提供；另一個原因是契約形成時所追求的權利與主體在契約形成之前所具有的那些權利并不存在理性計算意義上的等價關系，例如，在近代西方資產階級思想家盧梭的著作中，人類存在著“天賦的自由”，但是放棄這種“天賦的自由”換取的是“社會自由”，“天賦的自由”與“社會自由”同屬于人的自由，但這兩種自由的價值并非是等價的，如果從人類歷史發展的視角看，自然會出現“社會狀態的自由”比“自然狀態的自由”更為高級的價值取向。但是這種高級的“指數”卻是無法確定的。我們再看以下日常生活中簡單的“契約”模型。甲、乙、丙三人前一天在平等的基礎上經過“協商”達成一項“契約”：第二天共同去商場購物。為此，甲放棄了準備訪友的權利，乙放棄了準備外出講學的權利，丙放棄了準備全天陪伴家人的權利，最后三人同時獲得了“共同購物權”。這個共同購物權至少可以分解為以下三個組成部分：與朋友相處因而產生愉悅的權利、共同行動的權利、安全的權利。那么，這樣的一種“共同購物權”與甲所放棄的訪友權、乙所放棄的外出講學權、丙所放棄的全天陪伴家人權之間究竟存在怎樣的計量關系呢?或者干脆認為“共同購物權”是訪友權、外出講學權、全天陪伴家人權的總和?顯然，這樣的一種思考方式是存在問題的。由此可見，契約與合同之間存在著巨大的不同，雖然契約最初的含義就是一個法律概念，然后才進人政治學說中的“社會契約”領域，并且逐漸地演變為“契約觀念和契約精神”在群體和個體行為中存在不同程度的體現。當然，如果從廣泛的含義上去理解，也可以將合同看做是契約的一種特殊類型。

契約作為“合意”在日常生活中被廣泛運用。而這種運用是與人的主體性無法分開的。從邏輯上分析，“合意”首先必須具備合意的前提條件。這個前提條件應該包括兩方面的內涵：(1)存在著作為概念的“意志”；(2)存在著“分有”概念意志的“特殊意志”。只有存在著作為概念即“意志本身”的意志，才能為特殊意志的“相和”提供精神平臺，也只有存在著與不同主體相對應的“特殊意志”，才有進行“合意”的必要。“合意”的前提條件具備之后，還必須存在合意借以“表達的工具”。由于“意志”與人的精神屬性相一致，而“人為世界”的一切都是“屬人世界”，所以表達合意的工具就應當從人自身去尋覓。人作為一種向未來無限開放的理性存在物，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描述和勾勒。人是自然意義上的一種高級生命形式，在社會意義上的是一種“社會關系的總和”，人還是精神意義上的一種不斷向“至善”進取的倫理人和道德自我。這些描述其實有一個共同的基本前提，即人能夠通過自身與外界進行物質、能量和信息的不斷交換，也就是說，人首先存在著感知自然界、人類社會、人自身的功能屬性。而這些功能屬性的最概括表示就是思考、語言及行為，或者說是想、說、做。借助這樣一個功能學視角的分析，我們就可以發現在日常生活中存在著不計其數的大量的契約行為：它們或者倏忽即逝，或者長存一生，或者固定化為制度而與人類共始終；它們或者僅僅在兩個人之間發生形成一種簡單的組合而形成“伴”，或者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間發生成就一個“契約關系共同體”，或者在整個人類社會發生而組成一個“契約社會”；它們或者將契約共同意志的對象指向生存需要的物質財富、精神財富，或者指向抽象意義上的權力、財富或知識，或者是為了當下的休閑和愉悅，也可能是為了一生一世的幸福或者一個民族的繁榮昌盛。通過思想的契約，可以實現人類思維空間的跨時空交流，例如通過閱讀古圣先賢的著作而提高自己的道德修養，本身就是通過“思考”的方式與古人簽訂了一個關于自身道德人格培養的跨時空契約。通過語言形式的契約，更是實現了“合意”現實化的牢固陣地。人類語言具有固定性、明確性、相對穩定性，從而為契約的成立、履行以及結果的公平提供了“安全”的保障，使人不僅對自身而且對他人也產生了和維系著充足的信任，這種“人格系統的信任”是社會信任得以構成的認知基礎和實踐前提。還有一種就是通過行為而體現“合意”的內涵。除了運用語言的方式進行口頭或書面形式的契約表達之外，行為也是一種體現“合意”的重要方式而不僅僅是作為語言類型的契約表達的補充。例如，在擁擠的公共汽車上，相鄰乘客的肢體變換位置的移動與面目所呈現出的表達“同意”與否的表情本身就是在進行著“肢體式的契約表達”。頷首、微笑、擺手等動作雖然細微，卻在表達契約方面具有重要的功用，有時候行為本身就足以完成整個契約的過程，可以將這種單獨依借行為來成就契約過程的表達方式稱為一種“默示”的表達方式。實際上，任何一個具體契約的成就常常是綜合運用思想、語言和行為的共同作用復合而成，這樣一來，“契約一般”的具體表達就呈現出生動活潑、豐富多彩的迷人氣象。

哲學史上關于契約思想的探討從古希臘的智者學派開始一直持續到20世紀80年代美國的政治思想家諾齊克，這些理論解釋出了契約的“合意”實質，但是由于對于契約過程的非精確剖析而曾被人批評為“理論的虛構”“假設的契約”。黑格爾法哲學中關于“契約”是“人使自己區分出來而與另一人發生關系，并且一方對他方只作為所有人而具有定在”的認識是在市民社會的“合同”意義上加以使用的。至于近、現代法律制度意義上對于“契約”一詞的使用，無論是大陸法系的“協議說”、英美法系的“允諾說”，還是當代中國合同法的“協議說”，如果從前文所界定的契約概念的視野去分析，只不過是契約的一種特殊形式即“合同”而已。至于社會生活中“不立文字”的偶遇契約則更是契約的另一種形式的定在。但是，作為“合意”的契約，是與人類共始終的，先后經歷了口頭契約、文字契約、要物契約、諾成契約等形式的演變。

二、契約缺席的后果：“自然狀態”

契約既然存在于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彌漫于廣闊的人類活動空間和悠遠的歷史長河之中，那么，我們要進行的哲學追問就是，假如根本就不存在“契約”這種模式，接著可以推論為假設不存在“契約制度”，進而可以假設“契約式思維”也根本未露端倪，在這樣“三不”的情形之下，究竟人類的生活是一種什么樣態?如果借助社會契約理論的經典術語對這個問題進行回答的話，結論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人類生活將永遠處于“自然狀態”之中而不能自拔。這樣的理論假設存在以下兩方面的根據。 根據之一：理性與動物性并存的人性觀。人性不是人的屬性或特性，而是人的本質。古希臘哲人伊壁鳩魯認為人的自然屬性就是人的本性，因而人生來就趨樂避苦、趨利避害，或者自保、自利、自愛，這是人生存發展的動力所在。關鍵在于能否使這種個體的自然驅動力與他人和社會利益協調一致。亞里士多德認為，人的本性具有優于一般動物的理性，人能夠根據理性原則而過上理性生活，一方面人能在法律規范下被動地理性地生活；另一方面，人能自覺主動地追求理性的德性生活。同時，人性中還含有動物性。人的理性與其動物性存在著矛盾，人的理性是有局限性的，而且人總是要受到感情等非理性因素的影響和制約。《圣經·創世紀》中所敘述的上帝創造世界和人的過程，啟示著人具有神的理性，是神之靈氣與塵土的結合體，也就意味著人是不純粹的，不可能像上帝一樣是全知全能至善的。人的靈魂中既有一定的神性，即高出萬物的理性、智慧和優越性，又有趨于塵土的幸福的欲望或非理性因素。霍布斯認為，人的本性是保存自我、趨利避害的，這是人的本性，也是人的權利。盧梭發展了這種自然人性觀，認為人性的首要法則，是要維護自己的生存，人性的首要關懷，是對于其自身所應有的關懷。康德同樣肯定人的物欲與自利，他把人類天性區分為“稟賦”和“傾向”，稟賦包括動物性、人類的理性和人的個性。動物性表現為人的自我保存的能力，理性表現為自愛的能力，個性表現為遵從道德的能力。康德斷言人的稟賦為善，即使人的動物本能本身也是一種善，非此人類不能保存和延續。同時，他又認為人的傾向為惡，這主要指人的意志薄弱、不純粹和墮落這三種活動傾向。費爾巴哈認為人的本性在于他的感性、自然的存在，“我欲故我在”。19世紀末期至20世紀以來，西方社會出現的非理性主義的思潮，一反理性主義傳統。理性主義的普遍的人性論被否定了，個體的、發展的、欲望的、意志的人性觀逐漸成為西方社會的思想主流。從西方人性論的發展脈絡中可以看出，西方普遍以理性來界定人的本質，但又意識到人的理性是有局限性的、脆弱的，人還具有獸性、動物性的一面，人的兩極性經常沖突而不可調和。人的動物性與理性既然是不可調和的兩個方面，那么在沒有“理性”的約束和疏導之下，人的動物性必然泛濫成災。契約是合意，合意是人類自覺地運用理性的結果，如果不存在理性的契約的約束，必然會出現各自做主、各行其是、個體自己給自己當“法官”的無法無天的混亂狀態。這樣的一種混亂狀態，并不意味著必然存在于初民社會或政治社會以前的人類社會，而是在任何個體、群體相遇時應當進行“契約”設計而不進行契約設計時所必然出現的狀況。

根據之二：需要與供給之間的“缺口”。生活就是不盡的意欲，人的需要無窮無盡，一個需要剛剛得到滿足，另外一個需要又緊跟著產生。如果主體之間保持相當大的距離從而不發生任何形式或實質上的聯系，個體或群體的需要完全自給自足，契約也就沒有產生的可能和必要。假如情形正好相反，契約就會在主體間產生。如果物品極大豐富，能夠自由地各取所需，人與人之間也就不會存在利害沖突，人與人互相仇視、傷害的情況也就不會出現，即使他們同處于一個自然的地理區域。現在的問題是，這兩種絕對的情形在現實世界中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合群性或“能群”是其自然的性格傾向，這一點在初民社會時期的漁獵過程中表現得更為明顯和突出。不但早期人類社會中“孤獨的個體”無法長久地生存，即使已經進入21世紀的“數字時代”，“孤獨的個體”也無法長久地存在和發展。孤獨的個體可以一個人在“人工自然”的環境中游來蕩去，作少許的自覺自由的行動，但是卻無法在“第一客體”中進行長時間的停頓。在肉體上“人只不過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他最重要的生存武器就是能思想，具有智慧。而智慧的發揮也需要基本的力量保障，單個個體的力量是如此的有限以至于根本不能使得自身的智慧得到有效發揮，因此當一個人與一只老虎對視時，首先感到恐懼的是人而不是老虎。雖然人可以使用獵槍以自衛，但是人能做到獵槍隨時相伴嗎?即使可以做到這一點，可能又突然遇到了氣溫的急劇下降，自身又面臨被大自然凍僵的危險。生存欲與發展欲是人的兩種最重要的本能動機，一切有助于實現本能動機的行為都將受到歡迎。人類的合群性是本能動機支配下的必然反應，是人類增強自身安全性的重要措施。所以，人與人的完全孤立不可能是一種生活常態，人與人的相互接近、相互交往、合意行為的存在成為一種社會必然現象。至于社會產品極大豐富的時代，我們可以說，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展，現有的需要類型會逐漸得到滿足。但是，生產力發展在消滅已經存在的需要種類的同時又不斷地產生著新的需要種類，內容包括物質需要、精神需要、道德需要等方面。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揭示了“需要的無限性”的特質。人的需要永遠不會止步的原因還在于人的本能動機尤其是其中的發展動機。“需要的無限性”可以推動個體完善與社會的發展，從這一角度說它具有積極意義。但是，如果從人類生活秩序的角度考慮，就會發現，一旦“需要的無限”與“供給的有限”存在緊張和“缺口”，隨之而來的就是激烈的競爭。合理有序的競爭能增加人類生活中的活力和魅力，但是當非理性的缺乏“規則意識”的競爭甚至是危及人類的底線本能即生存動機的競爭模式出現時，就等于進入了無規則的碰撞狀態，人的理性不再能夠調控非理性，非理性因素占據了個體人性結構的制高點成為社會運行的主旋律，非理性行動的結果就是消滅非理性存在的現實載體。非理性的最初較量目標是理性，最后非理性開始與自身作對，當非理性與其自身開始作對時，非理性就接近終結了。

三、契約對“自然狀態”的倫理拯救

“自然狀態”術語首先寓于西方哲學的契約理論之中，主要是指契約社會出現以前的人類社會狀態。如果從社會整體秩序的角度去考查，我們發現，人類社會的自然狀態幾乎是“戰爭狀態”的同義語。西方哲學從蘇格拉底就開始對契約的概念進行涉及，一直持續到20世紀的諾齊克。這些哲學家直接或間接對人類社會的“自然狀態”的內容的論述并不少見。其中最早對“契約”成立前的狀態進行描述的是柏拉圖。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描述格老孔關于正義的起源和法律本質時提到了“契約”。格老孔認為，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傾向于盡可能為自己牟利，為了逃避源自于這種相互侵害的罪惡，他們訂立契約以禁絕相互的傷害，而這種契約就構成了所謂的“正義”或法律。伊壁鳩魯很重視正義或公正的美德要求，他認為，自然的公正就是引導人們避免彼此傷害的互利的約定。凡是不能彼此相約互不傷害的動物就沒有公正。在任何時間和地點，只要有防范避免彼此傷害的互利的約定，同時也就產生了公正。因此，公正是一種社會的契約，它集中體現為國家法律。格老秀斯把人類社會分為自然的社會和人為的社會兩個階段，在自然狀態下，人類生活不安定，人們為了要過安定的生活，彼此訂立契約，建立政治社會，并且彼此同意把一部分權利交給少數人，從而建立了國家。霍布斯則認為，自然狀態中的人在心理和體力上是相等的，在相等的時間內人們在從事事情中獲得相同的經驗和智慧，由于這種能力上的平等，就產生達到目的的希望的平等。但是，當任何兩個人如果想取得同一東西而又不能同時享有時，彼此就會成為仇敵。人們相互爭斗的人性原因在于，第一是競爭，第二是猜疑，第三是榮譽。為了避免這種狀態，大家必須訂立契約，轉讓權力形成強大的“利維坦”。霍布斯是從人的平等前提得出人們互相仇恨的邏輯結果。洛克認為，自然狀態是一種“完備的自由狀態”，但是仍然存在著許多缺陷：缺少一種明文規定的眾所周知的法律；缺少一個有權依照既定的法律來裁判一切爭執的公正的裁判者；缺少一種權利來保證判決得以執行。因此，人雖然享有生命、自由和財產等自然權利，但是這種享有是很不穩定的，存在著不斷受別人侵犯的威脅。于是人們為了克服自然狀態的缺陷，更好地保護自己的自然權利，便相互訂立契約，自然地放棄自己懲罰他人的權利，并交給他們中間指定的人，按照社會成員全體或他們大多數人的代表所一直同意的規定而行使。“政府和社會的起源也在于此。”盧梭學說中“自然狀態”具有兩種含義：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1775年)中的“自然狀態”指的是人類的原始狀態。在作為人類的原始狀態的“自然狀態”中，人們在森林中來回游蕩，他們在一生之中幾乎很少會再次相遇，他們沒有相互間的道德關系和固定的義務，因而，也就無所謂好與壞、美德與邪惡。他們是受自我利益驅動的，偶爾也可能發生爭執，但是沒有非常殘忍的結果，因為他們天然的自愛心，將由于對于同伴的同情心的存在而得到緩解；《社會契約論》(1762年)中盧梭又提到的“自然狀態”的內涵則是與政治社會相對應的“社會狀態”，是“虛榮”(amour porpre)發展起來以后人類的社會狀態，這種自然狀態中存在著不利于人類生存的種種障礙，“人類若不改變其生存方式，就會消滅。”盧梭把人類歷史看做是道德退化的歷史，是一個災難的過程，人們逐漸失去了天賦的自由。他提出通過理想的社會契約恢復人的自由，實現人的“社會自由”。康德以人類只考慮他們自己的理性觀念為出發點，認為在法律的社會狀態以前，每個人都根據他自己的意志，按照在他看來好像是好的和正確的事情去做，而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意見，因而，“單獨的個人、民族和國家就決不能是安全的、不受他人暴力侵犯的。”一旦發生權利之爭，就找不到一個有強制性的法官來替他解決矛盾，于是當事人只好訴之于自己的武力。結果便是處于戰爭或有戰爭威脅的狀態。羅爾斯學說中沒有出現自然狀態，卻設計了一個“原初狀態”。他認為，訂立契約的平等的原初狀態既不是一種實際歷史狀態，也并非文明之初的那種正式的原始狀況，而是一種用來達到某種確定的正義觀的純粹假說狀態，一種思辨的設計。目的在于從“無知之慕”的假設中尋找到“作為公平的正義”。

西方經典作家關于契約產生過程的解釋使我們看到，在契約社會出現以前，人類社會就是相互傷害的狀態，這種狀態極大地損害了人類的生存動機與發展動機，不但對身處其中的“原子個體”的生命權、自由權、財產權等基本權利進行著摧殘，而且作為“類”的人群的存在都面臨著威脅。自然狀態中善惡易位，暴力和詭詐成了社會的主要美德，“狼對狼狀態”成為司空見慣的現象。在這種情形之下，人類生存面臨著不可確定的危險，追求人類幸福的愿望更是無法實現，人類生活在精神的痛苦折磨和社會秩序的混亂之中，人類作為一個“類”主體面對廣袤的大自然客體時根本無法體現其主體性，混亂、焦慮、無明成為了“自然狀態”的主要特征。但是人類是有理性的動物，理性是意識與理智的統一，它能夠促使人類進行思索、反省、總結和提高。人類的理性指示人類進行反思，終于從人的意志的自由的自然稟賦出發，開拓了契約思維的新視域，從而使人人自危的自然狀態進化到具有規則意識的“契約狀態”。契約就是規則，契約由于體現了所有社會成員的“共同意志”而使自身具有正義性、公正性，契約又進而成為正式制度或非正式制度得以存在的基礎，契約精神中的自由、平等、公平等價值意蘊得以滲透和擴張，契約的中介功能將眾多的特殊意志整合為一個共同意志的“大餅”在實現共同愿望的同時又激發出特殊意志親自參與的“主體感”，特殊意志的主觀能動性也因此得到極大提高，社會整體的進步和發展于是又具備了動力機制。“社會需要合作，合作需要信任。而道德提供了信任的基礎。”契約就是一種提供信任的道德規則。契約解決了困境，契約引發了制度，契約激活了動力。契約的出現避免了人類在自然狀態中所承受的苦難，適應了人類追求幸福的美好意愿。社會從此進入到建立在全體社會成員“共同意志”基礎上的社會規則和制度之上，這樣的規則和制度也因此能夠維護每一個社會成員的合法權益從而實現社會存在本身的歷史使命和現實價值，合法的社會因此具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社會本身的倫理程度因此得到提升。

“自然狀態”的另外一層含義可以從社會個體秩序去理解，它指的是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社會個體在應當訂立契約而未訂立契約的個體存在狀態。這樣的社會個體中所說的“社會”并不必然是指人類社會的原初狀態或前政治社會狀態，也不單指文明社會或政治社會，而是作為一個“超級大人群”的社會一般。“超級大人群”的社會一般體現為各種具體的社會形式或社會階段，當然也包括存在著后現代價值取向趨勢的現代社會。在社會一般中存在的個體不僅包括了傳統時間意義上的歷時性個體，也包括了后現代“時間的空間化”意義上的空間化的個體。“應當訂立契約”的場合是指不能存在強制意志的場合。契約應當訂立的場合主要源于以下三種需要：一是交換。社會分工提供了交換的制度基礎和交換的客體保障，個體生理和心理的消費性需求提供了交換的主觀愿望，而意志自由性提供了主觀愿望與客體保障的媒介和橋梁。二是共同行為。契約關系主體為了追求生產、消費、閑暇或娛樂等實踐活動而締結成臨時性的契約，依照共同意志所規定對象而進行活動。共同行為對特殊意志的相似性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同時也希冀特殊意志具有高度的自我犧牲、自我限制、自我約束的道德品性。三是規范競爭。當不同的個體對同一個目標發生興趣并動用意志力希望實現自己的目的時，競爭就發生了。如果存在協商的可能，在競爭中采取的“雙贏”的最好方式就是彼此通過契約確立一個競爭的秩序。在社會整體意義的“自然狀態”中，契約主要功能就是規范競爭秩序。同樣，在個體競爭的局部范圍內，契約規范競爭秩序這一功能仍舊發揮著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交換、共同行為、規范競爭”三種需要隨時隨地都有出現的可能性，因而作為特殊意志的社會個體就應當時常保持有一種契約意識以應對這個充滿契約的時代。如果契約在其被需要時而不能及時出現，將導致嚴重的道德后果。首先是特殊意志的需求無法得到滿足。需求、欲望、動機是人的心理活動的邏輯規律，而需求往往是為了保障個體的生存或發展，一旦交換行為拋棄契約而不用，可供選擇滿足需求的方式就只有自給自足或以詭詐和強力的方式從他人手中奪取所有權，而自給自足對單一的獨立的社會個體而言只是一種理想狀態，在現實世界中并不具備成就的條件，所以，詭詐和強力就成為主要的獲取方式，詭詐采用隱蔽的手段，而強力采用明目張膽的做法，但是兩者在“不法”的屬性以及對他人所“造成傷害”的結果方面是同質的。倫理學雖然并不是要求道德主體無限制地堅持絕對利他主義的立場，但是也并不是說人能任意對他人進行傷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應當作為一種倫理底線為個體的人所遵循，客觀主義倫理學、理性主義倫理學的量力助人的精神也應當在個體身上有所體現。可是，所有這些倫理學說中的原則、規則甚至準則在這里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其次是共同性的群體行為無法形成。群體的力量大于獨立個體的力量，合群也是個人應對生存危機的一種策略性選擇。如果沒有契約的存在，基本的合作不能形成，個體間面對復雜的世界和不可預知的未來只能單打獨斗，難以形成團隊的力量，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團結和友誼都將付之東流，合乎特殊意志要求的合理秩序也就無從形成或發展。最后是對于競爭的規范。競爭是人的一種特性，任何時代都不能消滅作為競爭的概念，只是競爭的目的、方式、內容、結果、影響在各個具體時空和場域中具有不同的表現。合理有序的競爭有助于競爭主體積極性的充分調動和發揮，每一個社會個體可以將自己所有的體力和智慧用于貢獻和創新，但是，如果競爭處于一種無秩序的混戰狀態之中，最后的結果不僅使個體的合法權益無法得到保障，而且還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波及和輻射到周圍的人和物甚至沖擊或摧毀某一領域存在多年的合理的習慣制度，這樣一種競爭不是競爭，而是與和平相對的戰爭。因此，當“交換、共同行為、規范競爭”三種需要出現的時候，契約必須“在場”。

契約是一種合意，合意本身就存在著對“意志”的尊重，契約為了體現對人的意志的尊重，在契約精神中進行了自由、平等、公平等價值理念的設計。實際上，這些理念并不完全是一種文化上的虛構，它們非常真切地滲透在每個人的人格結構深處。黑格爾精神哲學中將“精神”作為核心概念加以研究，其實“精神”的概念就是精神現象學意義上的“意識”與法哲學意義上的“意志”，意識與意志是精神的內在形態與外在形態，一種是認識理性，一種是行動理性。而“意志”不是別的，正是自由本身。而自由作為一種“自由的意志決定”，開始只是一種思維中的自由，是一種思維中存在的非現實的自由，必須通過彼此承認人格的平等性，從而追求一種公平的契約結果以實現自己的合理合法的權益從而更好地生存和發展。所以，契約價值理念的設計實際上體現了對人的自由本性的尊重，契約的存在對于個體而言實際上是使其過一種更符合人的本性的德性生活，而“德性的唯一目的是使人幸福和快樂，在于讓廣博的人道或仁愛融化褊狹的自私性而使人類社會達到和平、秩序和幸福。”此外，契約還有一種為個體的人謀求福利的倫理價值。契約作為合意，必然會出現合意的指向問題。不管合意指向的具體對象是什么，這些對象總是契約關系主體從自己的處境出發，以理性之光為自己的未來所做的種種設計和安排，而且，如果合意的指向具有對向性因而契約關系變化為合同關系，將對契約主體的切實利益具有更為充分的保障，特別是在以契約思維為基礎的相關法律制度、規則越來越完備的情況下。契約關系共同體一旦形成，就可能出現共同的行為，而共同的行為本身又可以導致另一個契約共同體的建立。契約共同體不斷地建立，又不斷地作為新的契約共同體的底層被疊壓起來，于是最終就形成了一個人類整體視域內的群體社會的契約關系共同體。本著對平等、自由、理性等契約精神的尊重與恪守，不僅社會個體能過一種符合人類本性的有德性的生活，社會整體倫理境界的提高也將充滿希望，這樣就有可能最終實現個體至善與社會至善的有機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