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科舉制”撥亂反正的理想主義者

摘要 朱熹作為對儒家思想身體力行的理學家，對南宋科舉的弊端及其根源進行了充分的揭示，認為既要變更人心，也要變更法制。變更人心首先在于“上之人”好學見道，整頓弊政。在變更法制方面，其《學校貢舉私議》提出了帶有理想化色彩的系統主張，影響元明清三代科舉為力甚大；盡管無法改變“科舉制”發展的基本走向，卻起著不可忽視的調節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著各個環節的弊端。

關鍵詞 朱熹；科舉制；弊端；撥亂反正

中圖分類號K24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11X(2008)04—0081—05

朱熹是從秦漢至清末二千余年的中國歷史長河中杰出的哲學家、思想家，也是從隋唐迄于清末長達一千三百年的中國科舉史上影響極其深遠的人物。后一方面少見有人從總體上論及。朱熹對南宋后期直至清末七百年科舉考試的影響，不僅表現在眾所周知的他的《四書章句集注》被作為歷代考生闡釋“四書”的依據，而且表現在他在《學校貢舉私議》(以下簡稱《私議》)以及其它一些論述中針對“科舉制”提出了系統的撥亂反正的理論主張，其中一些重要的方面為南宋以降歷代科舉制度的制定者們所采納。

將朱熹視為“科舉制”的撥亂反正者，首先應當明確何謂“正”，何謂“亂”。“科舉制”說到底是奉行者選拔人才的一種制度方式，以何種科目取士則是這一制度的核心問題。是“以詩賦取士”還是“以經義取士”，朱熹的選擇無疑是后者。“以經義取士”，要求被選拔出來的人才不僅具有忠實的儒家思想信仰，而且具有一定的臨民理政的實際才干。士人應舉，求取功名雖說是題中應有之義，但若說“科舉制”的施行就是封建統治者以功名利祿荼毒天下讀書人，則不符合“科舉制”設計的初衷。其初衷誠如朱熹所云：“大抵立法，只是立個得人之法。”此謂之“正”也。然而“科舉制”的危機又是客觀存在的：一旦不學無術之徒視研習儒家經典為畏途，以“入德之方”為“求名之具”而不擇手段時，則不可避免的就是弊端叢生，此謂之“亂”也。朱熹的撥亂反正的設想在于通過改革科舉制度，匡正人心，清除積弊，實現“科舉制”培養和選拔人才的初衷。

朱熹活動的年代基本上屬于“科舉制”發展進程的中期。在元人眼里，“科舉極弊于宋”。作為對儒家思想身體力行的理學家，朱熹直接面對南宋科舉的弊端，自然洞若觀火，進行了充分的揭示。讀書人口是心非：“專做時文底人，它說底都是圣賢說話。且如說廉，它且會說得好；說義，它也會說得好。待它身做處，只自不廉，只自不義，緣它將許多話只是就紙上說……都不關自家身己些子事。”學生如此，為人師表者又如何呢?“學官只是備員考試而已，初不是有德行道藝可為表率，仁義禮智從頭不識到尾。”考場上“今為主司者，務出隱僻題目，以乘人之所不知，使人蔽精神于檢閱，茫然無所向方。”作弊與反作弊的需要構成了雙方極端對立的關系：“上之人分明以盜賊遇士，士亦分明以盜賊自處。”更為嚴重的是種種弊端荼毒了社會風氣，人人見怪不怪：“今有恣為不忠不孝，冒廉恥，犯條貫，非獨它自身不把作差異事，有司也不把作差異事，到得鄉曲鄰里也不把作差異事。不知風俗如何壞到這里，可畏!某都為之寒心。”“科舉制”各個環節上的弊端日益發展，導致的直接后果是“人才日衰，風俗日薄，朝廷州縣每有一事之可疑，則公卿大夫、官人百吏愕眙相顧，而不知所出。是亦可驗其為教之得失矣。”。這種局面已經嚴重背離了“科舉制”培養和選拔人才的初衷，朱熹每當言及于此，無不為之扼腕嘆息，對南宋人才匱乏的局面深感憂慮。

對于“科舉制”弊端叢生的根源問題，朱熹的思考是深邃的、全面的、辨證的，《朱子語類》中所述有時看起來似乎矛盾，其實乃因朱熹在不同的場合痛心疾首時所言側重點不同而已。他認為既有“人累科舉”的因素，也有“科舉累人”的成分；既要變更人心，也要變更法制。長期以來，學人普遍注意到后者而忽視了前者。

朱熹說：“自道學不明之久，為士者狃于偷薄浮華之習，而詐欺巧偽之奸作焉。上之人知厭之矣，然欲遂變而復于古，一以經行迪之，則古道未勝而舊習之奸已紛然出于其間而不可制。世之人本樂縱恣而憚繩檢，于是乘其隙而力攻之，以為古道不可復行，因以遂其自恣茍簡之計。俗固已薄，為法者又從而薄之，日甚一日，歲深一歲，而古道真若不可行矣。”有鑒于此，他又說：“今世有二弊：法弊，時弊。法弊但一切更改之，卻甚易；時弊則皆在人，人皆以私心為之，如何變得?”這里就是將“時弊——人心之弊”放在了突出的位置考慮問題，認為革除人心之弊難于革除法弊。

盡管難，但仍必須變。難能可貴的是，朱熹主張變更人心時首先考慮到“上之人”義不容辭的責任。他說：“今日亦未論變科舉法。只是上之人主張分別善惡，擢用正人，使士子少知趨向，則人心自變，亦有可觀。”“如今看來，只有一個道理，只有一個學。在下者也著如此學，在上者也著如此學。在上若好學，自見道理，許多弊政亦自見得須要整頓。若上好學，便于學舍選舉賢儒，如胡安定、孫明復這般人為教導之官。”今天已無法判斷朱熹所說的“上之人”、“在上者”是否包括最高統治者，但客觀上卻有勸諫最高統治者的意味。“正人心”首先針對“上之人”，要求他們好學見道，整頓弊政，分別善惡，擢用正人，如此則“人心自變”，且不論如何變革科舉之法，人才培養和選拔的局面自有可觀之處。統治集團的風氣如何，于世道人心之干系大矣，朱熹類似的見解確實擊中要害，至今警醒人心，不失其借鑒意義。

在朱熹看來，欲變更“在下者”之人心，關鍵在于倡導士子作經義言行一致，只要以儒學作為修養身心的“為己”之學，為文必能彰顯自己的胸襟懷抱。“士人應科舉則同矣，不曲學以阿世則異矣。”“科舉之習，前賢所不免，但循理安命，不追時好，則心地恬愉，白無怵迫之累。”也就是說，應舉無妨，但不可在功名利祿的追逐中迷失遠者大者。同樣是應舉，品位有高低。“今之學者多如此，然既讀圣人書，當反身而求可也。”。考經義考的也是義理之學，應當以義理衡之于自身，親歷實踐，“若說踐履涵養，舉業盡無相妨。””在教育弟子時，朱熹類似的主張一以貫之：

有自象山來者，先生問：“子靜(陸九淵)多說甚話?”曰：“恰如時文相似，只連片袞將去。”曰：“所說者何?”曰：“他只說‘天地之性人為貴’，人為萬物之靈，人所以貴與靈者，只是這心。其說雖詳多，只恁袞去。”先生曰：“信如斯言，雖圣賢復生與人說，也只得恁地。自是諸公以時文之心觀之，故見得它個是時文也。便若時文中說得恁地，便是圣賢之言也。公亦須自反，豈可放過!”。

也就是說，經義與講學兩者至少在表現形式上是相似的，至于實質是否相似，則取決于經義闡述者的主觀動機和對義理的踐履涵養，作經義時若能拋開計較功名得失的“時文之心”，則所言也即“圣賢之言”。無關個人身心修養，僅為獲取功名富貴而應時、趨時的時文，素來為朱熹所深惡痛絕。一直到明末清初，顧炎武、王夫之、呂留良等“境界八股文”的倡導者依然援引朱熹類似的話以對抗“功名八股文”的洶洶之勢。他們并不像今人所想象的那樣，認為八股文就是獲取功名富貴的“敲門磚”。因此，上述朱熹理想主義的應試動機又是一種支撐科舉制度持續數百年的精神力量。

在強調革除時弊——人心之弊的同時，朱熹又尖銳地抨擊“科舉累人”的局面，大力倡導革除法弊——制度之弊。“今上自朝廷，下至百司庶府，外而州縣，其法無一不弊，學校科舉猶甚。”“今卻是法弊，雖有良有司，亦無如之何。”對“科舉制”選拔人才的客觀性和公正性，朱熹表示出根本的懷疑：“楊因論科舉法雖不可以得人，然尚公。曰：‘銓法亦公。然法至于盡公，不在人便不是好法。要可私而公，方始好。”雖則寥寥數語，卻令人玩味，其中所包含的道理十分深刻。管窺所及，大概是最早涉及“科舉制”的效益與公平這一根本問題的一段文字。學生雖遺憾科舉法不能實現“得人”的效益，卻尚能保障公平，而朱熹針鋒相對地認為科舉法首先要的是效益，公平在于保障效益的實現。“法至于盡公”卻“不在人”——不能保證人才的脫穎而出，所謂的公平就是沒有意義的公平。“要可私而公，方始好”一句，概括了中國古代許多有識之士在構建選士制度方面的理想主義主張。所謂“私”，是指出以公心選拔人才的人們認可的符合標準的特定人才必須能夠被選拔出來，所謂“公”，是指這樣的人才又必須能夠通過公正的制度形式選拔出來。朱熹時代的“科舉制”弊端叢生，顯然無法承擔如此重大的使命。

然而，朱熹又清醒地意識到，舍科舉法而別求選士制度是不現實的，唯一的辦法是對現行的科舉法進行撥亂反正的改革，以實現“私而公”——保證通過改革后的科舉法選拔出既有儒家思想的忠實信仰而又有一定的實際才干的人才。他說：“今科舉之弊極矣。鄉舉里選之法是第一義，今不能行，只是就科舉法中與之區處。”當學生問道：“今日科舉之弊，使有可為之時，此法何如?”朱熹的回答是：“也廢他不得，然亦須有個道理。”須有個什么樣的道理呢?“須將科目盡變了，全理會經學，這須會好”——這是要求確立經學在科舉考試科目中的主體地位；“且變著如今經義格子，使天下士子各通五經大義”——這是要求破除有礙士人通曉和表達經典微言大義的經義文體的格式化；“更須兼他科目取人”——這是要求增加考察士人實際才干的科目；“獨取經明行修之人，如此，則庶幾矣”——所言即所行，這是撥亂反正的總體目標。至此，我們不難發現，朱熹變更法制的根本目的仍在于變更人心，扭轉世風。《學校貢舉私議》一文是朱熹就科舉制度選拔人才的各個環節和層面提出的撥亂反正的建設性意見，是其改革科舉法總體目標的具體化，也是其企圖通過變更法制以變更人心、扭轉世風的實質性措施。無論這些根本性的建議日后能否全部實施，可以實施者其效果又如何評價，但它們都對元明清科舉制度的演進有著重要影響。對于朱熹在《私議》中提出的革除科舉弊端的對策，時賢或論之甚詳，或引而未發，或尚未及之。對論之已詳者本文不再贅述。

《私議》中提出的撥亂反正的九條建議是：1、均諸州之解額；2、立德行之科；3、罷詩賦空言；4、分諸經、子史、時務之年；5、使治經者必守家法；6、使命題者必依章句；7、使答義者必通貫經文、條舉眾說而斷以己意；8、學校遴選實有道德之人施教，并裁減解額、舍選；9、更新制科、詞科、武舉選人之制。這九條建議具有鮮明的指向性：培養對儒家思想道德身體力行、具有實學可為當世之用的封建社會人才。雖說在朱熹看來，誦讀“詩三百”而可以授之以政，精通“四書”“五經”照樣可以成為決大疑、定大策的人才，但上述九條中明確涉及實用之學的僅第4、第9兩條而已，其余7條均旨在為培養士人的儒學道德素質服務。均諸州之解額可以消除士人的“奔趨流浪之意”，罷去詩賦空言可以使士人歸心于經術，第5、6、7三條則可以使士人研讀經典必有依據，同時不會因文害道，第2、8兩條的意圖更是不言自明。如此畸重人才的儒學道德素質，顯示了朱熹這位理學宗師處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的危機感和振興普及儒學的使命感。

程顥曾在熙寧元年上奏《請修學校尊師儒取士札子》，主張復古行察舉，不免迂闊無當。朱熹在《私議》中雖云：“蓋嘗思之，必欲乘時改制以漸復先王之舊，而善今日之俗，則必如明道先生熙寧之議，然后可以大正其本，而盡革其末流之弊”，但他知道像程顥“熙寧之議”那樣已很難做到。如上所述，朱熹對科舉制度撥亂反正的態度是現實的，《私議》九條基本上是科舉制框架內的可行性改革。除了“立德行之科”因有較多的察舉遺風而難以把握之外，其余各項只要下一定的決心均可實施。

朱熹的“私議”并未上達當時的南宋朝廷，然而，“其議雖未上，而天下誦之”，后來則成為元明清三代科舉理論與實踐中影響很大的一部歷史文獻。元代科舉未行以前，韓信同就預料說：“文公四書，天心所在也。科舉極弊于宋，廢必復，復則文公《私議》必行。”行科舉之后，學者程端禮云：“今制本朱子《貢舉私議》之意……一洗漢唐宋之陋，非真讀書不足以應之，誠志士千古之一快也。”元人鄧文原“校文江浙，慮士守舊習，大書朱子《貢舉私議》揭于門。”明人彭惠安云：“考亭之學，今為國是，教者學者，皆不能外也。分年治諸經子史時務之法，則《貢舉私議》詳矣。”康熙帝甚至激賞《私議》云：“此議本程子之意而益發其所未備，洵可以得真才而收實效矣。”今人似乎并未意識到，自有科舉以來，有哪一部文獻曾得到從學者、考官直至最高統治者如此的推崇呢?又有哪一部文獻影響元明清科舉制度為力之大呢?

《私議》提出的九條建議對元明清科舉具有程度不同的借鑒意義，尤以第3、4、6、7條建議影響為大，以下或詳或略，分而述之。

罷詩賦空言。以詩賦還是以經義取士之爭始于唐代，北宋達到了高潮，南宋雖基本上以經義與詩賦分科而試，但爭論依然激烈。朱熹認為詩賦乃“空言之尤者，其無益于設教取士章章明矣。”于是，“以朱文公《貢舉私議》損益行之”的元代科舉摒棄了律賦、省題詩。第二場雖仍試古賦，但科目既為“德行明經科”，則舉人“以德行為首”，試藝“以經術為先。自此迄清乾隆二十二年(1757)的四百多年中，以經義取士始終如一。朱熹學說代表的時代要求在科舉中得到了貫徹。

分諸經、子史、時務之年。朱熹設此條乃鑒于以往士人研經治史以考試需要為轉移，“類皆舍其所難而就其所易，僅窺其一而不及其余，則于天下之事，宜有不能盡通其理者”，成為陋儒。取士分諸經、子史、時務之年，則可以培養融貫經史、實學致用的通才。這個設想未能在元代以后的科舉中得以實施，估計由于兩個原因：一是雖不乏可行性，但做起來并不簡易。二是其初衷可以分別通過其它途徑加以實現。例如朱熹主張諸經分年考核，但“四書”卻應每科必考。元代科舉條例則干脆規定漢人、南人“第一場明經經疑二問，《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出題，并用朱氏章句集注；經義一道，各治一經。”徹底打破了南宋經義科考試以“五經”為本經，《語》、《孟》僅為兼經的格局，直接體現了朱熹提出的“四子，六經之階梯”的儒家經典序列。此乃為人所熟知。再如，欲使士人成為融貫諸經諸史、實學致用的通才，試論和策問等應試文體可以被利用，將經史、時務作為試題的覆蓋范圍。早在南宋中后期，這種彌補措施就已經得到實行。筆者對南宋末年魏天應編選、林子長箋解的《論學繩尺》所收155篇試論的出題范圍作過統計，結果如下：《論語》11篇，《孟子》23篇，《孝經》1篇，《春秋左氏傳》2篇，《荀子》10篇，《老子》1篇，《揚子》14篇，《文中子》(《中說》)7篇，《史記》4篇，《漢書》51篇，《后漢書》6篇，《晉書》2篇，新舊《唐書》11篇，張蘊古《大寶箴》1篇，裴珀《賢良策》1篇，陸贄《奏議》4篇，班固《西都賦》1篇，《文選》1篇，韓愈《原道》2篇，《進學解》1篇，無題1篇。經史子集，一應俱全。即使告知論題出處，要熟知原文語言環境，論得深入透辟，誠非易事。至于各代皆考的策問，更是天文地理、世俗人情、時政要務無所不包。如道光九年，龔自珍“廷試對策，大致祖王荊公《上仁宗皇帝書》。及朝考，欽命題安邊綏遠疏。時張格爾甫平，方議新疆善后，先生臚舉時事，灑灑千余言，直陳無隱。”事實表明，朱熹科考內容分年之說有重要的警醒意義，以后各代科舉考試的主持者們雖未實施但還是力圖通過各種彌補方式有所作為的。

命題者必依章句；答義者必通貫經文，條舉眾說而斷以己意。這兩條雖然分別涉及科舉考試的命題方式與文體形式，其實表明了朱熹的同一意圖：不能因為題目和文體的束縛而影響考生對經言的理解和表達。在《私議》九條中，這兩條的撥亂反正意義最為突出。朱熹對命題和答義形式方面的弊端深惡痛絕，言辭激烈，批判鋒芒力透紙背。對于用荒誕的題目和文體作出的所謂經義，朱熹一言以蔽之：“經學賊中之賊，文字妖中之妖”，他力主廢除“今日經義分段、破題、對偶、敷衍之體”。對眾所周知的破題，朱熹大不以為然：“只看如今稱斤注兩，作兩句破頭，如此是多少衰氣?”。對宋代時文不論何題均作兩扇雙關的傾向，朱熹也指出其極不可取：“如今時文，一兩行便做萬千屈曲，若一句題也要立兩腳，三句題也要立兩腳。這是多少衰氣?”他主張盡可能給考生以行文的自由：“明著問目之文，而疏其上下文，通約三十字以上，次列所治之經而論其意，又次旁列他說而以己意反復辨析，以求至當之歸。但令直論圣賢本意與其施用之實。”“向來做時文，只粗疏恁地直說去，意思自周足，且是有氣魄。”實在不能低估類似話的分量，這是科舉史上第一次對宋代時文(經義、試論)的程式化傾向提出系統的反對意見，其沖擊性是顯而易見的。有的學者說：“在南宋晚期，已經形成了一種雖不叫‘八股’，卻很接近于八股(至少比元代及明初經義更接近)的經義式……也就是說，在‘八股’之前，經義式已經走過了類似于‘八股’的一圈。”這種說法過分夸大了南宋晚期經義程式化的程度。導致這種偏差的根本原因在于持此說者認為：“如果說人口氣、用排偶即為八股，則宋人文天祥……的經義文已經是八股了。”殊不知由清初流傳至今的所謂文天祥的經義文，其之所以與八股文程式相差無幾，是因為它們是明清士人的偽托之作。我們不能根據這種偽托之作將南宋晚期的經義基本等同于八股文，忽視了朱熹抨擊經義文體程式化所產生的局部效果。元代科舉，官方明確宣布首場經疑、經義“不拘格律”，正吸取了朱熹的建議。

今天看來，朱熹提出的這兩條措施如果能夠實施，則足以截斷宋元十段文發展為明清八股文的程式化進程。盡管由于種種原因，就總體而言，朱熹的愿望未能成為現實，但他確立了一種導向。此后，從元代程端禮到清代的王夫之，反對應試文程式化的呼聲此起彼伏，構成了與應試文程式化相對立的另一種鮮明的傾向。他們的呼吁和努力，延緩了時文程式化的歷史進程，這畢竟是難能可貴的。今人在肯定時文的程式化有利于考試公平的同時，不可忽視從朱熹到王夫之，反對應試文程式化的態度一脈相承，其根本目的在于反對因為程式化的束縛而影響儒家經典微言大義的表達。一千三百年來的科舉考試，如果主要是為了規定程式而追求公平，那么以詩賦取士無疑是最適合的，因為詩賦的聲病對偶在閱卷時最易于把握，最有可操作性，然而，從元代恢復科舉制度直至清末，就總體而言，以經義取士取得了壓倒的優勢，根本原因就在于以經義取士符合“科舉制”對效益的追求，而經義文體的程式化則會削弱乃至從根本上抵消其效益。正因為如此，朱熹反對經義文體程式化的態度之激烈，也就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私議》無疑是朱熹殫精竭慮的結果。九條原則環環相扣，革故鼎新，覆蓋面之廣，使得科舉制度的每一個方面都有章可循；服務于封建社會選拔人才這一根本目的，表現了一位充滿憂患意識的教育家的遠見卓識。《私議》在南宋以降科舉社會中產生的正面效應，從上文所引普通士人到最高統治者的反應中，從元明清三代科舉制的演進軌跡中斑斑可見。然而，其撥亂反正之舉也必然面臨巨大的挑戰。明人胡居仁云：“明道《學校養士札子》就本原上做，故末自正}朱子《私議》從時弊上救，便難。”前一句話說錯了，后一句話卻說對了。科舉進程中長期形成的思維定式，論文式考試標準的不確定性，尤其是中國封建社會后期儒家思想維系人心的力量的日益衰弱，種種因素無情地抵消著其正面效應。就以文體形式而言，程端禮云：“今制本朱子《貢舉私議》之意……冒、原、講、證、結乃宋末剽竊敷衍，所謂經賊之弊，不能盡革。文即刊行，家傳戶誦，遂為定式，寧違科制而不敢稍違時尚，故教者學者見小欲速之心得以乘之，而以積年誦讀之勞為迂，非今之科制使然也。”制度竟然戰勝不了時尚，這是朱熹當初所始料未及的。于是，又有有識之士以《私議》為旗幟，出而撥亂反正。積弊與救弊始終是科舉發展進程中的兩種對立而又并存的普遍現象。

對于朱熹這樣的儒家學說的堅定信仰者和思想家而言，關于科舉的理想和現實永遠是矛盾的。理想越是美好，與現實的矛盾也就越深刻。科舉制度的發展有著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基本走向。“教化衰，風俗壞到這里，是怎生?”這樣的話中透露的是萬般的無奈和遺憾。但是，朱熹構建的撥亂反正的科舉制度體系，不僅自圓其說，而且自成體系，盡管無法改變科舉制度發展的基本走向，卻起著不可忽視的調節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著各個環節的弊端，延緩了科舉歷史的衰微進程。朱熹關于科舉的構思，使得企圖凈化科舉社會氛圍的人們總能抱有希望；“原來我們可以有另一種做法”。一直到誕生《儒林外史》的時代前夕，陸隴其依然說著這樣的話：“《學校貢舉私議》一篇，真足為今世之藥石。”在中國科舉史上，朱熹與在他之前以及在他之后的志同道合者的意義也就在這里。

視野可以更開闊一些。任何時代都需要選拔人才，既然需要選拔人才，就離不開不同形式的考試。一種考試制度行之既久，不可避免會形成“法弊”——制度之弊和“時弊”——人心之弊，兩者是相輔相成的，而要革除“法弊”與“時弊”，也就必須雙管齊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新的更好的“法”不能成為特定的社會共同體的心理認識的一部分，它就不會普遍有效。在這個意義上，朱熹以既要變更法制，也要變更人心為核心內容的“科舉制”撥亂反正的理論主張，又不僅僅適用于古代科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