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在19世紀初感嘆形而上學在德國的衰落的時候,作了一個形象而又深刻的比喻:“一個有文化的民族竟沒有形而上學——就像一座廟,其他地方都裝飾得富麗堂皇,卻沒有至圣的神那樣。”[1]那么,我們可以借用一下,“一個有高樓、有大廈的大學竟沒有大師——就像一座廟,其他各方面都裝飾得富麗堂皇,卻沒有至圣的神那樣。”大學與大師的關系就如同廟與神、肉與靈一樣不可分離。
大學——大師的精神家園與理想歸宿
蔡元培說過:“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大師便是研究高深學問的人。高深學問的研究是一項費時費力艱苦又復雜的腦力勞動,需要相對寧靜的客觀環境和主觀心態。大學,相對于社會其他地方或場域而言,遠離了世俗的喧囂、利益的紛爭與誘惑。大學自由的氛圍和追求真理的傳統為大師進行學術研究提供了空間和場所,大學摒除了社會上急功近利和浮躁風氣,為大師進行長期的研究提供了時間上的保證。大師不是一蹴而就的,養成一位大師需要寬厚的物質保證以及耐心等待、鼓勵等精神支持。大學,應該因為其寬容、自由與大愛,成為大師的精神家園和理想歸宿。
大學占有人類的知識寶藏,擁有豐富的藏書和最前沿的知識與信息,為大師提供了豐富的精神食糧。在大學里,大師可以方便快捷地查找資料,獲得最新的知識和信息,可以與周圍的學者進行思想上和知識上的交流,撞擊思想的火花。他們可以閉門讀書,也可以以書會友,可以辯論爭鳴,也可以從容不迫地傳播自己的思想和見解。在這種意義上,大學對大師的重要性,猶如水對魚一樣重要,就像廟為神提供了濟世救民的場所以及遮風擋雨的蔭蔽一樣,大學為大師提供了種種有利于追求真理的條件,是大師進行高深學問研究的樂土、提升自己思想境界的精神家園,也是漂泊在大學外的大師的理想歸宿。
大師——大學的靈魂與脊柱
大師是大學的靈魂,是大學的重要內涵與表征。[2] 人無魂則碌碌度日難以成才,大學無魂則如一盤散沙,難以成名。大學的靈魂是大學中的大師[3],因為大師不僅博古通今、學貫中西,學術上有造詣,是能創立學說自成一家的學術帶頭人,更重要的是他們有高尚的道德品質以及敢為人先、不畏強權、淡泊功名利祿,以追求真理為畢生使命的高尚精神。他們的這種品質和精神形成了一種在學術上甚至在社會上都有影響的學術權威和學術魅力,這種學術權威和學術魅力,既有它的權威性又有它的內聚性和感染性,大師在傳播知識的同時,以文載道,其精神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學生,最終形成一種大學精神和學術氛圍。而大師便是這大學精神的核心和精髓,我們稱之為靈魂。
1931年10月,梅貽琦先生出任清華大學校長,在其就職演說中說道:“一個大學之所以為大學,全在于有沒有好教授。孟子說:‘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我現在可以仿照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4]從表層次看,大師是大學的招牌、形象大使和學術明星,從深層次說,大師是大學的脊柱,支撐起大學。
大師是一所大學的招牌,學生報考某所大學,除這所學校的綜合實力和整體形象外,最主要的是因為這所大學有某位或幾位大師。大師是大學的脊柱,一流的大師支撐起一流的大學,世界一流的大師支撐起世界一流的大學, 美國普林斯頓這個在小城鎮上的學院,剛建立的時候該院只請了五個人,先是愛因斯坦、馮·諾依曼,接著是戈德爾,后來是數學家亞歷山大,再后來是數學家沃爾布倫。結果,靠這5個人普林斯頓名聲大噪[5];英國劍橋大學以物理學家和化學家H·卡文迪什命名的卡文迪什實驗室,先后聚集和培養了麥克斯韋、瑞利、J·J·湯姆遜、盧瑟福、布拉格父子、莫特、弗倫德等頂尖級科學家,近百年來培養出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已達20余人,在近代物理學的發展中作出了杰出的貢獻,成為物理學的研究中心;國內一流的大師支撐起國內一流的大學,清華大學的國學研究院,因為擁有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等國學大師從而奠定了其國學研究在全國領頭羊的地位。雖然國學研究院于1925年9月成立,于1929年撤銷,僅存在四年培養70人,但這些人大都成了知名學者,在文史哲領域作出了突出貢獻。大師本身是具有號召力和凝聚力的,它能使優秀的人才迅速聚集,形成一個研究中心。“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一所大學只要能有一位大師做核心磁石,大學便像磁場一樣,把四面八方的人才吸引過來,形成更大更強的磁場。
困境——大學的富麗堂皇與大師的缺失
不久前,上海某大學為迎百年校慶興建標志性建筑——雙峰裙樓,雙峰各有33層,建筑面積達11萬平方米,北京某大學三層的食堂都安上了觀光電梯,許多大學的校門造價動輒幾百萬,當今的大學建設的可以說是富麗堂皇,可是近幾十年這些富麗堂皇的大學卻沒有培養出諾貝爾獲獎者或者公認的大師。有人稱“巴金的離世更標志著中國大師時代的終結”[6],還有人稱當代是“沒有學術大師的時代”[7],大樓易蓋,大師難出[8],廟的富麗堂皇和大師的缺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西南聯大校舍全是泥地、土坯墻、木格窗的平房,除圖書館是瓦頂、教室是鐵皮屋頂外,宿舍用茅草覆頂,圖書館則用廢汽油桶、木箱疊架起來當書架。可是這所可以被稱為“茅屋大學”的大學在硝煙不斷的戰爭年代凝聚了一批像陳寅恪、聞一多、朱自清、王力、沈從文、錢穆、錢鐘書、馮友蘭、金岳霖、湯用彤、華羅庚、陳省身、周培源、吳大猷等大師級的老師,也培養和造就了一批像楊振寧、李政道、朱光亞、王漢斌、鄧稼先、黃昆、王瑤等大師級的學生。西南聯大校舍的破敗與大師的云集讓我們更加驚詫當今大學的富麗堂皇與大師的缺失。
(一)學術氛圍的變味:教育界的急功近利和浮躁風氣——致命的硬傷
“為什么我國近幾十年來未培養出大師級人才,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教育界的急功近利和浮躁風氣。”中國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在中外大學校長論壇上如是說。[9]教育功利性太強,一切只看成績,這樣的環境和土壤是無法培養大師的,甚至一些有可能成為大師的“苗子”也會被扼殺。當前教育界急功近利和浮躁表現在評估、檢查和考核太多,教授的精力大量花費在“迎評”上,“辛辛苦苦造數據,急急忙忙發文章”,教授在提心吊膽和匆匆忙忙中能做好學問么?北大,中國大學的領頭羊,正在實行一種類似“九品中正制”的教授“九級崗位聘任制”,把大學教授分為三六九等,用條條框框限定每個等次教授應該具有的“規格”,一旦三年內不合規格,一腳踢到下一個層次去。據說,這就像心理學實驗中的小白鼠一樣,完成主試要求的,給予獎勵,完不成的,電擊一下。這種方式對低級動物是適用的,但教授可不是大型的小白鼠,這種聘任制會造成學術混亂,導致學術浮躁,甚至學術腐敗,校園中的那種自由寬容的學術氛圍被功利和政治搞得烏煙瘴氣,硝煙味十足。在美國,安德魯·懷爾斯1985年在普林斯頓升為正教授后,9年里基本上沒寫出什么文章,從校長到教研主任,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沒有人管他在做什么,9年以后,他解決了世界數學界360年沒有解決的難題——費馬大定理,獲得了當今數學最高獎費爾茨獎。普林斯頓大學的納什寫的文章不多,就那么幾篇,但已經足夠了,因為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國內提教授、副教授,要求在“核心的刊物”上發表規定數量的文章,出規定數量的著作,按照這個標準可能納什還不一定夠資格當教授。
“廟小留不住和尚”,但大師不是和尚,大師是神圣、超脫于世俗的,大師應該不會因為原來學校給的房子小而跳到給他大房子的學校,不會因為年終獎金比別人少幾十就拍桌子,但是大學絕不能因為大師不計較這些凡俗小事而委屈了大師。要想留住大師,在自己的本土上培養出大師,就要善待大師、尊重大師,善待和尊重所有教授和學者,因為他們都有可能成為大師。普林斯頓大學的納什教授在他風華正茂的時候得了精神分裂癥,隨后的30年中幾乎成為一個廢人,不可能為普林斯頓大學做什么貢獻,然而,普林斯頓大學用大愛接納和寬容了納什。誰能想到,這位精神分裂者在幾十年后獲得1994年諾貝爾獎經濟學獎。大學要善于發現和接納大師,大師不是統一規格的,大學不能用條條框框來衡量大師,大師不必非得有大學學歷或文憑。沈從文沒有什么學歷,但他被聘為青島大學、武漢大學、西南聯大和北京大學的教授;梁漱溟沒有上過大學,但他的學術造詣驚動了北大的校長蔡元培,被聘為北大教授,大學擁有他們是大學之幸。像金庸、賈平凹等這些不在大學里的大學者,大學應該敞開大門接納他們,而不應該因為世俗的偏見排斥他們。
(二)學者自身的墮落:學術精神的失落——脊椎的癱瘓
中國從事學術研究的學者很多為什么沒有一個人能拿諾貝爾獎呢? 因為中國的學者都很忙。中國當今的學者首先把自己看作一個社會的人,先要忙生活,忙房子車子妻子孩子票子,還要忙事業,忙位子忙應酬忙社會關系,抽空才能忙學術,忙學術還要忙課題經費、忙獎項申報、忙發SCI文章、忙評職稱、忙單位測評[10],很難真正意義上把身心投入到學術創作中來。當修行者潛心修煉想成為神的時候,都是有所舍棄、有所超越、靜心修煉的,從事學術研究的學者,要成為大師也應該潛心修煉、有所舍棄,把學術研究本身當作自己的事業,超越世俗事務,摒除世俗的誘惑,安心治學,執著地追求學術和真理。
張意忠在調查教授治學時發現,在770位被調查者當中,有701位認為教授在科研活動中存在或有時存在浮躁現象,竟然達91%。[11]很多教授教學育人不到位,表現在對教學重視不夠,對研究生指導不到位,大量時間參加各種社會活動,甚至有些教授從事學術,不是為了追求真理,而是為了名利、地位、榮譽,為了獲得個人利益。然而,真正的大師,從來都是獨立于政府、獨立于黨派、獨立于特定意識形態,獨立于商業社會的功利與短視的。陳寅恪拒絕做科學院中古史研究所所長,寫了《對科學院的答復》,其中說:“我的思想、我的主張完全見于我所寫的王國維紀念碑中……‘俗諦’在當時即指三民主義而言。必須脫掉‘俗諦之桎梏’,真理才能發揮,受‘俗諦之桎梏’,沒有自由思想,沒有獨立精神,即不能發揚真理,即不能研究學術……對于獨立精神,自由思想,我認為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說‘唯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是必須爭的,且須以生死力爭……一切都是小事,唯此是大事。碑文中所持之宗旨,至今并未改易。我要請的人,要帶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獨立精神。”[12]由于現在的大學校園內,車水馬龍,流光溢彩,有太多的誘惑,使很多本可以通過坐幾年“冷板凳”,潛心學問,而成為大師的學者教授在走往大師這條路上,誤入歧途,迷失了自己。名利只是學者工作的“副產品”而不是終極目標,其學術研究受物質報酬左右、受意識形態左右的學者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大師。[13]
大師的養成,不是一蹴而就、一鳴而名的。正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言“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大師的養成也是這樣的,是需要時間的,需要長時間的文化和知識的積累、長時間的思索與研究,在寂寞中成長、在困惑中超脫。正如激素催熟的雞肉不如原生態的鮮美,被催熟的大師的質量也會受影響。大師是在研究高深學問中慢慢成長起來的,需要極大的外部時間和空間以及自身的內部心里空間和時間。安定和平的歷史時期、國家的重視和支持,大學自由和寬松的環境、民眾的尊敬和崇尚,是養成大師的外部因素;保持一顆平和的心,寵辱不驚,遠離世俗,坐得下,穩得住,堅持不懈,幾十年不遺余力地搞學術研究是成為大師的更重要的內部因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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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貽琦.清華大學校長就職演說.[EB/OL].http://hi.baidu.com/rankemin/blog/ item/115eeb44067da583b2b7dcab.html/ 2007-10-11.
[5]鄒恒甫.大師應該是對人類或者本民族的進步產生巨大推動作用的人[EB/OL]. http://www.chinadv.com/tech/234175/2007-11-10.
[6][10] 中國大學不出大師的技術問題.
[EB/OL].http://club2.cat898.com/newbbs/dispbbs.asp?boardID=52ID=1908738/2007-09-24.
[7]曹順慶.“沒有學術大師時代”的反思[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5(3) .
[8]張翼星.談談大學之所以為大學[J].現代大學教育,2006(1) .
[9]中國大學校長論壇平行論壇2:大學校長縱談科技創新與人才培養問題.論壇簡報第十期. [EB/OL].http://www.naea.edu.cn/xzforum/chinese/view.asp?typeid=40bigclassid=85smallclassid=160newsid=546/2006-7-15.
[11]張意忠.教授治學的調查與思考[J].江蘇高教,2006(4) .
[12]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M].北京:三聯出版社,1995(12) .
[13]張學文.何謂大學學者[J].高等工程教育研究,20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