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湖。福建閩西人。教書匠,孩子王。八十年代初生人,1999年始上網,筆名,月兒/白衣勝雪·月。發表過若干篇文字于各式雜志上,偏愛古典文學及古典藝術。致力于將古典詩詞之“意境”引入散文寫作中。
桃源三
一
不知為了一場怎樣的變故,日漸枯槁的山野,終于一夜白頭。天奇藍,明明是一位洞悉人世炎涼的垂垂老者,卻張著宛若嬰孩般清澈無邪的瞳仁,游絮般白到近乎透明的絲云來去無痕。人世的炎涼,想必他早已倦看,這滄海桑田也不過是一彈指的悲歡,也不過在他亙古不老的面容上留下淡淡的莞爾一絲,稍縱即逝。天若有情天亦老,他是青山更在青山外的化外之人,因此,無論面對怎樣的變故,他都只能在遙遠處,以幻滅的心情,慈悲相望。
那么我呢?為什么我要迎著冬那綿密的霜刀前行?當我踏入這一片白莽,霜刀割面,鋒利的薄刃刀刀命中,羅織成裂紋似的傷口,生生地痛。一片貧瘠的土地,正待一場雨水緩解它的饑渴,給予它最后的一線生機,但沙場上最后一次強有力的傾襲,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了決了它的茍延殘喘,全軍覆沒,萬骨俱枯。我是千軍萬馬中唯一生還的敗軍之將,在枯篙前站定的我,手持蒼天的三千華發,收拾著殘灰般的慘烈,在朔風中傷痕累累,東邊的日頭依舊地升起,斜移著清醒的步子,揭開這漫天白幔,無色透明的火種,焦灼出一野枯色。對著天地皆荒,緣何泫然欲泣?我終究不過是煙火人間里識得炎涼,懂得歡笑和哭泣的那一粒粟。今朝,我唯一能做的可是掬一捧淚?想,如若灑淚于這片凍土,它可會還我一朵桃花的顏色?
桃花開在何處?我從枯枝輕響處走至天盡頭,問。
二
四季是天地的輪回,枯榮是萬物的本性。
冬之前,我不諳世事,一廂情愿地寄情于山水:曾經妄言天下,世界將在我掌中,在我的劍下,狂奔于野,以流云奔水為筆墨,天地任我書;曾經唯求一席,山間,舍前,樹下,可飲酒,可品茗,可劍舞,可長歌當哭。我豈知,相逢原是一場必散的盛宴,我們原本一無所有,酒菜是主人的,遲早也撤了去?未曾思量,今朝便要離席一當東方已翻白,杯盤狼籍,我也就來不及把那片刻的歡愉溫存,醉醒時,紅帳已成白色墳塋。
曠野之中,我空空如也。
靜看秋里搖曳生姿的紫芒,飛芒如花,被剝離了精氣似地,白發蒼蒼。我的步履早已被這片土地熟悉,土的黏濕,讓我與之契合,手探入草節深處,裂骨的輕響碎在我的指尖,輕攏出一束殘顏一它在我腳下寬容睿智地微笑,笑我的徒勞。是啊,在季節的輪回中,我已辜負了它的仁慈,它周而復始的指引,我承認,我不過是個稚氣的莽撞少年。
初識時,我仰望你疊翠的層巒,它如蛟龍般穿云破霧于天上地下。高山在遠處藏匿,化作青虹,近處,竹林飄搖,林下有人正在燃炊,豎直的裊煙扶搖而上。浮成白色的云藹,在山腰間游移。極目,我疑心是哪位仙家正踏虹而過,拂下白衣一袂。我說,大概這就是我的桃花源了吧。
那時,山花正爛漫,我訪香探幽,游冶于山林野道,林間瓊扇斜插,疏離有致,蕉葉如玉,玉上紋理綿密,絲絲清晰,我禁不住撫上它的面目,果然溫潤中藏著玉質冰涼。清溪,在幽山間流淌著翡翠波,伸人其中,翠色從我的腕間滑過。常常望天,天空若是一本書,當是空明的《莊子》,我簡直要愛上那樣虛懷的天空了,愿與之盟誓,成為他的新娘,山高林郁,飛鳥與還,屏障里憩息著精靈的翼,祈望天空與山巒間飛掠過的那只青鳥,且為我之媒!閑時,可讀書賞菊!這樣的日子像流水,轉眼望不見源頭。
那一夜,你譴竹風送來一道謎題,風在竹絲間游走,我知道你彈奏的是什么章節。我想我正是微醉,我用短笛回你:我不過是個紅塵過客,收起你的錦瑟,玉指且慢抹,我已不能聽聞,怕弦聲里回首,守住了你,卻忘了心中的莽原,我的思念,有我的江湖,我的天涯,我的山高水長,我的瘦馬與孤帆。笛聲里,你聽出了黃沙漫漫,烈馬嘶鳴。我說,斷了發,我當遠行。
你止言,許久,道:當有一天,你踏著星月,尋我而來,當見桃花樹下,埋有酒一斛。客人,可就著冰心一片,許你寂寞時飲一杯。
三
四季是天地的輪回,枯榮是萬物的本性。你可是早知道這樣的結局?世上并不曾有一個永遠的桃源,你只是在有緣相識的日子里為我備下了一劑療傷的靈藥,讓我在日后的滾打中能夠緩解傷痛。
夕陽那暖暖的火色在天邊鋪開,極勻,清透地燃至無邊的蒼穹。原來,你已把桃花開在天邊,遙遙的西天,她正回眸璨然,一笑。那容顏是何等的絕麗,淡淡的黛眉下,是誰在為她輕染紅腮?我貪戀著她每一分顏色,欲為她畫眉,她卻那么急地轉身,漸遠漸冷漸冰霜,鴉色團圍,暮色已沉。拾綴起地上遺留的紅紗一匹,我該裁一件怎樣的袷衫,還予她披?明日,或者她會如期而至,但今日,我卻要把山中的柴扉掩上,白石已煮透。只是,只字片語也終難成篇,如珠玉終結不成美人的環佩,垂落她翩然的裙裾。
我知道,無論在何時,在何地,我都將懷抱一座桃源行走,原野如詩,那群蹣跚著的肥碩白鴨,正用笨拙的腳步在原野上踩出韻腳,知道終有一天,緣著一場難得的雨水田里會蓄上了水,草也就在荒了的稻茬間冒了出來一而哪天行至一棵桃樹下,我必要尋出那斛長埋的酒,一飲而盡,心中必開出一朵冰艷晶絕的花。
春·庭皖
一
你問我的身世。
城市的街頭燈盞如星,緩緩地滑過車窗玻璃,在我疲倦的眸子里悄然綻放成銀白的花朵,流水樣的夜里傳遞著冰冷的溫度,似一枚枚銀鑄的嘆息。我是不是已然忘卻,曾經我有過一個庭院?庭院中,春暖花開——一只風箏,遙飛于三萬里外的青云之端,她裂云帛而出,裂出千里青翼,欲與蒼天共匹逍遙。只是朗星的夜里,有風在她的發際游離,三千弦絲的撩撥下,無論溫柔還是冷冽,都讓她有一觸即發的沖動,誰在扯動她的衣襟?翻開,明媚的春季該是她放飛的季節,她的行囊中,有香花一片,春雨二兩——她行得太匆忙,不及把薄翼晾干就跌撞地從那青草更青處飛起,她拿悲傷精制的小鎖鎖住了滿園春色,以為離去春就不會有暮,以為離去就不會記得那場注定的結局。能飛多遠就飛多遠,不然,就把這副骨肉跌碎吧,強于在春水泛濫的這個所在腐成殘泥。只是,她不知道,離去之時,一縷綿長的絲線已縛在了庭中。長久的離別,她漸忘了身后的那縷絲線,即使在牽扯中回眸,云端的她,也已不能望回絲線的盡頭一如我,你問時,也無法回首過往的身世。
今夜,在風的指尖行走而回的我,走進這曾經的庭院,可尋得回塵封的春光韶華?或者,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都付與斷井殘垣,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無論對面它的何種面目,我都要還與它一場淚雨滂沱,如還一場我不曾還清,糾結著的債。緣此,當我擷著這一片流云歸來,熟悉的空氣把我漫圍,一無反顧地,它在這個我不知名的樓閣上空,化作了一場夏日的急風迅雨?風把幽閉的重門一一推開,流淌的觸角貪戀地記憶這片土地給予的每一道龜裂,一瞬間的劇痛,然后麻木,才知那并非一場迅雨,是漬了鹽的一片海。
此去,我再不會把身世提及,你也休要提。
二
你問我的身世。
春天抹干了眼淚,乍現笑顏。就是那一座夕陽晚照中沉默了春秋的宅子嗎?門庭緊閉,青色的瓦檐還墜落著遲去的白珠,落在古舊的石板,裂碎成幾片無色小瓣,我上前,叩那獸銜的門環,如叩問一個遠去的故事,曠遠的回音在門后“空,空——”那是誰給我的回答?問與回,可就在這彈指一揮間?門虛掩著,像早就等待主人回返的老仆,謙遜地后退,“吱啊”地一聲,隱隱地長舒了口氣,迎進了人,余的,他不作主。
走下苔綠的階,天井的拙石上一盆海棠張著粉紅色的花眸,惺忪著又欲眠,肥厚的累葉簇擁著,可是海棠依舊?或者,已是綠肥紅瘦。有人影在我的周遭行過,他們熟悉地微笑,仿佛我從不曾有過片刻稍離,我也就淡淡地笑,仿佛心里也不曾有過片絲寂滅。
走上苔綠的階,廳堂的木壁柵得緊緊,中間的青磚地上擺著香案,有一簇細木香正在燃,紅色的小豆點一點一點地蠶食著,燃的是哪段湮滅的故事?煙,是個絕世的舞者,從它的傷口處升起,以不可思議的奇妙角度旋身,揮袖,飄然地逃逸而去,隱沒在黑沉的梁頂,案上漸遺了微的香灰,像久遠的故事遺音。把那木壁邊高高的木檻跨過,重門后,可是我的庭院?我當追尋而去,至它指引的盡頭,把丟失的故事找尋。
庭院中靜默著一棵老樹一棵點滴更漏的老梧桐。
它的枝葉,一半老去,一半新生,線索正結在它的半枯半榮之間,于是對望的那一眸里,才會火花般炸裂出一片空白的屏幕,有些什么,不必思索就如奔水涌至眼前,而我只能怔住,站在原地,任它偷襲。
那是哪年的春天,春雨綿綿的步子走得那樣緩慢,終于在一個午后,陽光像個迫不及待的孩子從層云中跳出來,撕裂那身陰沉的襖子,赤膊裸背,在有水的洼地里打泥滾。老梧桐慈愛地望著他,揚下白色的梧桐花,花兒旋著曼妙的身姿,從枝頭舞至水中,浮游著同它嬉戲。那個小女孩一她的背帶裙有天一樣的藍,云一樣的白,她天真地看著這場美麗的演出,情不自禁地咯咯笑著,草籽在濕的土壤里聽見了,探出青綠的身子,冷不丁,一粒彩色玻璃珠散射著誘人的光芒飛到他們肩上,劍拔弩張。
一條碎石而成的小徑蜿蜒而過,木輪軋著石子,顛簸著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女孩抬頭,木制的竹欄里,困著個虎頭虎腦的小囝囝。“乖囡囡,帶著阿弟!”已經無法回憶那聲音的年輕,只記得它急而倉促,“媽媽要去地里了!”女孩點著頭,卻有些心不在焉。圍著竹欄,女孩拿起放在上面的撥浪鼓逗著小家伙,剛開始他還玩得挺好,可沒一會兒就不高興了,兩只眼睛滴溜溜地四下看,身子也不安分地在里面亂轉,惹得竹欄“嘎吱嘎吱”響,更糟的是他突然大聲哭起來:“媽媽-媽媽-”“媽媽下地去了!”女孩哄著他,“阿姐陪你玩啊……”他不干,越哭越有聲勢,女孩煩了:“好,阿姐帶你去找媽!”她把竹欄卡口打開,笨拙地把阿弟從里面抱出來,拉著他的小手,艱難地邁重門,跨木檻,穿廳堂,走向大門外的車水馬龍。
她大概是記得方向和位置的,阿弟被她拖在身后一顛一顛地跟著,不停地問,阿姐,到了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兩個小人兒來到了臨路的一大片田野邊,女孩知道媽媽就藏在這片綠色里,一條長長的水渠從公路邊一直向里伸,伸到轟響的河中,女孩蹲下,對阿弟說:“阿姐去找媽媽,你在這里等阿姐,不可以亂跑!”“不,我也要去!”阿弟倔倔地說。女孩想了想,說:“那你可要跟著阿姐,掉水里就讓你給水沖走!”阿弟有些心怯,卻堅持要一起。兩個人晃晃悠悠地從水渠沿上走向田野深處,水的聲音越走越大,媽媽卻怎么也看不見,女孩越走越慌,“阿姐,媽媽會不會也給水沖走?”“不要亂說啦!”女孩邊說邊哭了起來,拉著阿弟沿上坐下,碩大的紅日漸漸沉到山那邊去了,一兩顆星伸出腦袋殼,好奇地看他們。
“這是誰家的孩子?后村嫂,好像是你們家的。”渠邊菜田里鉆出個大媽,對著他們嚷起來。三下兩下,熟悉的身影從蒼茫中出現,神色緊張地跑來:“怎么到這里來了!”阿弟一下子抱住了媽媽伸過來的手,女孩悄悄地拭淚:“媽媽,回家……”
媽媽,回家……
那一場眼淚,沒有人知道緣由,只有我自己記下了,那是生平第一次明白一種荒涼,生平第一次懼怕一種叫做滄海桑田的變故。
樹的綠葉在閃耀著流動的光芒,我在樹下坐定,仰首,我可有勇氣把那些記載著歡笑和淚水的葉片細細翻看?心形葉上紅色的脈絡清晰的展現著一些重要的細節,只待有人輕扯,就能成全一個故事的完整。然,故事大概永遠不會完整,像是從深深的水域,我只是輕輕地舀起了只字片語,知道時間還不夠長久,傷口結的痂還不夠堅硬,未成化石——所以揭時,才有這血絲輕滲的疼痛。滄海桑田的證據在溝壑底深埋,我無法用文字去刷洗它的層泥,無能承受那挖掘的巨痛,也無能再歷一次展覽的斷魂銷骨。我伸手,拾起地上那老去的一葉褐黃,泥土已把腐色銹上它的眼角眉梢,我撫上它的容顏,心中洶涌多年的洪流,終于尋著了個微的出口,我以為我的心早已枯朽,此生再不會有眼淚,哪知竟會在這晚暮初春的庭院中缺日,對著樹枝掩映后西墜的夕陽猛然地決堤,桃花當與春風共笑夕陽,可那樹下的人面已去何處?我輕輕地問,是誰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失了信約?
三
你問我的身世。
春雨羅織的透明薄綃沉到大地的懷里,團團幽草披著晶亮的珠片鉆出地面,揮霍著稚嫩的綠色,像少年時的我。我不知道為什么在這樣一個滴雨的春天會把過往的庭院回返,只是為了一次痛快的淚流滿面?然后把它忘記?幽草叢中,它的腳下,一只粉蝶撲扇著漸沉漸重的鱗翼,春未盡,它可有怨言?此生,屬于它的那一朵花還未及開,它怎能無悔無怨?那么我呢?在天地須臾里,也不過是枯蝶一片,我又該對著哪朝的春風生怨?
我站立而起,指尖劃過老梧桐的粗干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年輕如我自是不知它歷過多少次落葉飄零,風雨雷襲,多少次生死榮枯,物換星移。然,他靜默著,隱忍著天地的宿命,把道理亙在我的庭院之中,只待我的一次回眸,把它參悟。無數的白色飄花從上而下,急急地旋著散亂的裙裾,落在春雨蓄起的明鏡一樣的水洼里,落在我長長的發際,我揀起一枚,兜入懷里,告訴自己,滄海換成桑田也不過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變故,把我的庭院遠遠地,遠遠地系在心的底處吧,這難得一見的陽光里,我會把待飛的翅子晾干,再尋一個有風的日子,讓它再次飛翔。只是,若淚水把它浸濕在某個絲雨綿綿的季節時,我許它尋著牽扯的絲線回家。
此去,我若不把身世提及,你也休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