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榆
就個人而言,在進入新世紀之后,我開始過著別樣的生活。
2000年前,我的生活是書齋里的,是緬想和冥思的;2000年之后,我開始行走、觀察和聆聽。
閱歷中國城鄉之間不同地區,不同階層,不同人群之間的生存;穿行于世界不同緯度,不同疆界,不同國土,以及不同種族之間的生活。觀察與體驗,聆聽與表達,成為我在這個期間基本的職業狀態。這樣的經歷讓我看見了人在世間的各種生存,各種生活;看見人的各種膚色,各種語言、文化、思想及意識。包括對自己的國度的認識,也是因了這種被打開的封閉而獲得全新的認知。
寫作是我行走生活的跟隨。行于真,坐于實,被我看成是生活的原則,也被我看成是寫作的原則。我走的地方越多,越感覺到真與實的重要。它們成為我的依靠,成為我內心判斷人事的尺度。
因為早年生活在礦區的經歷,因為早年作為礦工的生涯,我覺得黑暗成為沉積在我內心和精神的一種顏色。成年以后,我是帶著這種深潛在我內心里的黑暗生活。我行在城鄉之間,走在塵世當中,經常的情形是陽光普照,空氣清明,然而黑暗跟隨著我。這種黑暗有時候是我的,有時候是他人的。
寫作,對我而言,更多的像是某種清洗行為。我試圖通過寫作清洗生活和境遇施加給我內心和精神中的黑暗,以回復我作為人的本性的光亮;通過寫作我清洗虛假的知識和偽飾的邏輯帶給我的非真實感,讓自己行于真、坐于實是我給自己的生活要求。
寫作在這個時候是個人的。它跟我的生活、我的內心、我的生命休戚相關。
我覺得文學寫作也是我的鏡像。通過寫作認識自己,通過寫作認識生活,當然也通過寫作認識世界。我走的地方越多,看見的事物越多,這種認識越深入。這種看見是我的寶藏和財富。它成為我觀察、檢測、辨析、透視人世生活的工具。
寫作在這個時候也是公共的,它跟廣大而浩瀚的人群產生某種精神和血脈的聯結。
這個世界,有很多的生活,我們不能到達就不能看見。
與真實的生活比,我們的行走是有限的,看見是有限的。與真實的生活比,我們的寫作所顯示的力量是微弱的。然而,沒有這樣的行走,沒有這樣的看見,沒有這樣的寫作,真實的生活終將是沉默的,那些廣大而浩瀚的人群終將是喑啞的。
精神式的記錄和人世的證據,這是我現在給寫作找到的理由。或者也完全不需要理由,它已經成為自然的一部分。在寫作行為日益體制化市場化流行化風雅化嬉皮化甚而粗鄙化的時代,我設想有一種寫作的質地和面貌就是石頭一一河流中的礁石。我讓自己靠近那樣的寫作。
面對永恒存在,也面對當下生活;面對歷史現場,也面對現實境遇;面對生命,也面對精神。
這是我理解的寫作。由此產生的尊嚴感和價值感是簡樸的寫作生活給我的饋贈。
它們同時使我精神自足,因獨立而獲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