镕 暢
“請問我有什么能夠幫得上你嗎?”我問坐在對面來心理咨詢的女子。
“我,愛上一位有婦之夫?!彼椭^,耳語般地說。
她個人資料上寫著:談丹,女,某企業電腦程控室資料員,年齡:31歲。
“那您今天來,是要我為您做點什么呢?”
她低頭不語。這是陽春三月,談丹卻穿著手工織的厚毛衣,黑色長褲,深棕色坡跟皮鞋,怎么看都是不解風情老實規矩的上班族女性。她幾乎一直垂著頭,用一只手絞動另一只手,手指也是粗短型的,右手背上有一只痦子,買衣服贈送的某品牌塑料袋放在她腳下的椅子邊,我注意到里邊有一本詩集《傷風的煙》。
我觀察著她,等她開口。
“我和他,我們是在局機關組織的知識競賽中認識的……”她終于抬起頭,直視著我的眼睛,突然抬高音量,在剛才還靜得只聽到時鐘嘀嗒聲的房間顯得很突兀。
“沒關系,您慢慢說,老實講來我這兒很多是您這種情況?!边@又是一個未婚大齡女子愛上別人老公的事例,我保持微笑,但心里已經開始為這個女子感到悲傷。
“不是您想像的那樣,我不是輕浮的女子,他也不是一個壞男人,是緣,我們真心相愛?!彼荒樥鎿础?/p>
“每個愛上有夫之婦或有婦之夫的人都這么說,但不管怎樣,那是別人的丈夫或妻子,否則您就應當去婚姻登記處而不是來我這里做心理咨詢。”我盡量用平穩的語調和她說。
“您說得對,我知道您會這么說,每個人都會這么認為,但他答應過和我結婚?!?/p>
我苦笑,雖說每個婚外戀過程都有所不同,但有婦之夫對付未婚女孩子只需一句話就夠了,那就是對那個可憐的女子說過不止一遍,他會和她結婚。
“昨天,他妻子找我談,她建議和我私了,否則就去找我的領導、我的家人?!闭f著她從透明袋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她用快遞投到我單位的,”她從信封抽出幾頁紙,放在我面前,“您看看吧?!?/p>
一個大齡未婚女子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無論在法律和道義上,受到雙重譴責的肯定是婚外的女人,事到如今,整個事件的主動權落在那個男人的妻子手中,問題是談丹并不想就此放手,也正因為此,她才來我這兒做心理咨詢。
我拿起桌上的信紙,仔細閱讀。
在信里,那個名叫王秀芬的女人,詳細描述了丈夫尹向川和談丹發生了不正當男女關系,時間長達有半年之久,尹向川今年三十五歲,在某局當保衛科干部,王秀芬知道了丈夫對其婚姻和感情的背叛,痛不欲生,幾次勸丈夫收手未果,因此,她要求談丹賠償她的精神感情損失費30萬,否則就要面見她單位領導和父母,甚至訴之法律。
我見過妻子給丈夫的情人錢,讓其離開丈夫,但妻子和丈夫的外遇要錢還是頭一回,這倒是讓我對談丹的事情顯現出興趣,“你現在還是單身?”
“當然了,”她臉上一副生氣的表情,“不然我怎么會要求他和我結婚,你當我是什么人?”
“別激動,我只是問問,”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走到她背后,“你計算機專業研究生畢業,長得不丑,工作也不錯,并且,”我瞥了一眼她袋子里的書,除了那本《傷風的煙》,還有幾本厚厚的工具書,“像您這樣的女孩子,要嫁人也不是那么難,如果您自己不是太挑剔的話?!?/p>
“但,我長這么大,還沒有像模像樣談過一次真正的戀愛,我和尹向川是真心想愛,因緣有惡緣,也有善緣,他跟她老婆天天生氣吵嘴,說明不是一段善緣,而我們在一起才是一段真正的因緣。”
“那你的父母對你這事怎么看?”
“我父親已過世,生前一直做研究佛學的工作,后來是母親做生意開店供我和弟弟讀書,現在,我們都有了各自的工作,弟弟去年也結婚了,母親聽說我愛上別人的丈夫自然很不高興,甚至揚言若不和他一刀兩斷就當沒養活我這個女兒……”
“那這30萬的事情你和你母親說過了嗎?”
“她知道了,一部分是我向她坦白的,另一些,道聽途說也聽得差不多了,她開著一家牛肉火鍋店,每天顧客盈門,而且全是些老熟人?!?/p>
我拿過談丹填的預約表格又仔細瀏覽了一遍,這才明白為什么剛才聽到她媽媽的名字覺得很耳熟,原來她媽媽“盧記牛肉火鍋店”在本市頗有名氣。可是,這么能干風風火火的女人,知道辛辛苦苦供出來的研究生女兒愛上有婦之夫,還被人家老婆索要30萬,肯定暴跳如雷,免不了女兒回到家就一頓數落外加摔鍋敲碗。我對低頭不語的談丹說:“那你打算怎么辦,跟他斷,還是給她錢?”
“我自己有些積蓄,但是不夠,我工資還可以,不行就分期付款……”
談丹有極其強烈的逆反心理,好于雄辯,并且,每次都要占上風,想讓這種人按你的步驟前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朝反方引導她。
“咱們換個話題吧,我也喜歡讀詩,這本《傷風的煙》還是我一個朋友寫的?!?/p>
“啊,真的嗎?你有這樣一個大詩人朋友,改天幫我引見一下可以嗎?”她把椅子往后挪,臉上顯出一副與年齡不相稱的幼稚表情,興致勃勃地吟誦:
軟翅膀的鳥,在不太干凈的咖啡屋瞌睡
傷風的煙,和道貌岸然的啤酒
一出氣味混濁的牌局正在進行
“這句寫得最絕,”我笑道,“骷髏微笑,希望如蝙蝠飛去……”
“你還是再想想,”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說實話她的真摯很讓我感動,突然之間,在一種微妙恍惚的狀態里,我幾乎要忘記那天我走進咖啡廳,一個熟人把她的朋友介紹給我,開始不知所云地一問一答起來,那男人的妻子說話聲音尖細上揚,“她肯定會去找你,如果你這么做……”
“我愛他,他也非常愛我,人世間還有比這更重要的?錢沒了可以再掙,但有緣人不是隨處都有。”談丹在椅子上挺直上身,頭顱抬起,沖著窗外的光亮,像是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春雨洗刷過似的,眼神也比剛才清亮許多。
我依次壓響了左手第一和第二個指關節,重又坐回到椅子里,“愛一個人沒錯,可那是人家的老公啊,愛上別人的老公,怎么說都是不合適的。”
“可是他的妻子要把他們的婚姻和感情都賣了呀,如果她是真愛他,會用錢來解決嗎?究竟在這件事情里,該受到譴責的是誰?”談丹一臉堅決,仿佛身懷拯救著別人愛情和婚姻的使命。
“但不管怎么說,從法律和道德上來講,愛上別人的丈夫就是不對的。”
“可是,是他們愛情先出了問題,如果他們相愛得如膠似漆天衣無縫,別說插一只腳,我就是孫悟空的汗毛也擠不進去的呀?!?/p>
我驚訝地發現,談丹不愧是研究生畢業,她的思辨能力出奇的好,說話有條有理,讓人無懈可擊。
“可夫妻之間的事,旁人無法知道。他對你說他們之間沒愛情,但事實呢,誰又知道事實是什么。對于你這樣的未婚女孩兒來說,一個已婚男人的心路歷程,你是無法了解的?!?/p>
這句話觸痛了談丹,她直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愛的人我不了解,難道別人了解嗎?”
她說的別人,就是指我,瞧她眼中噴火的樣
子,顯然不允許我對她心愛的人進行指責。
這位咨詢者既很煩惱也很坦然,她一直沉迷于學業、工作,首次戀愛就卷進別人浩繁的婚外戀曲,通過那些美麗的情話,她覺得自己很幸福,覺得自己單一的狀態整整豐富了一倍,個人生活由幾塊舊損的布頭變成一個織錦繡成的大花包袱。
我端過杯子里的茶水,告誡自己,我不需要從個人感情出發,而是像一個縱觀全局的人那樣當好我的心理醫生。讓人惱火的正是這一點,其實原本最簡單的事情中,往往是隱藏著更深不可測的附加因素。
“有些事,怎么說呢,或許,我過于武斷,因為,在愛情這種事情上,任何結果都有可能讓人感到經驗匱乏……”
“對不起,我可能剛才說話有些過分了,我不該對您這樣?!闭劦ふf,臉上的剛毅退去,手指轉著桌上的紙杯,但并不端起水喝掉它。
“我很抱歉,好像,我幫不了您什么?!?/p>
“趙老師,您千萬別這么說。我和您對話,本身就在梳理自己,通過這些,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該做什么了?!?/p>
“可是你要慎重,無論如何,30萬是個大數目,你不會為了買斷他和他前妻的愛情,而讓你們今后的愛情負沉重的債務吧?”
“昨天預約時,我繳了足夠兩個小時的咨詢費,多余的錢,我有個不情之請,想拜托您,替我見一下他妻子可以嗎,再幫我談談,看她能不能少要點?”
“這……老實說,我的心理咨詢當中沒有這項業務,”我沉吟著,把半杯茶水全喝進肚子,腦子出現了另一個女人窄瘦的臉,眼神暗淡似乎積累著常年的疲憊,嘴唇很薄說話很快,顯得訓練有素,一時間我竟陷入一種思想混亂的狀態中。
談丹當我是默許,她迅速抓過我桌上的便箋寫了兩行字,“這是他們家的電話,”然后起身向我伸出右手,“謝謝,祝福我可以嗎?”
“當然,我,希望這事能有個好的結局?!蔽覐淖簧险酒饋恚嶂p握了一下她長著痦子的右手。
我提前叫了兩杯果汁,可能由于在丈夫搞婚外戀這個事上,王秀芬覺得自己掌握著主動,頤指氣使坐在我對面,招呼也不打端起飲料就喝。
“錢帶來了?”
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想起手指一直在杯面畫小圓圈的談丹,臉上的表情猶如一張單薄脆弱的白紙。
“我們可不可以再談談?”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然后看著我,似乎要和我達成一個明確的共識,“錢沒帶來有什么好談?我丈夫給那沒人要的老姑娘勾走了你要我談什么?”她一口氣喝光飲料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原本窄瘦的臉拉得更長,表情疲倦迷茫。
王秀芬個頭不高,像任何一個長相平平的已婚婦人那樣,燙著時下還算流行的碎發,應該說穿著還算華麗,一件紫色的半長風衣,白色坤包,但衣著的華麗還是沒為她的相貌加分,特別是丈夫和別的女子有染更加重她臉上的憤懣情緒,使她看上去就更不出色了。
職業習慣,促使我很注重培養說話的氛圍,我叫來服務員又上了兩杯熱牛奶,“喝點牛奶吧?!蔽覍⒈映媲巴屏送?,她看了我一眼,把頭扭到一旁。
“我對您此時的心情表示理解,因為,我曾經也有妻子,或許,我們年齡差不多?!?/p>
她看著我,臉上現出不解和沉思的表情,我也算閱人無數,僅一兩個回合,我就斷定,單從智商來講,王秀芬不應當是談丹的對手。
“您跟您丈夫結婚幾年了?”
“五年,我們的孩子都四歲了,”她情緒沒剛才那么差,說話語氣也緩和了一些,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上下唇沾著一層白色奶沫,又把頭扭向窗外。
“您想過用什么方式挽回他的心嗎?或者,主動找那個……哦,名叫談丹的女子談談,如果你徹底用錢解決,會否將你們的夫妻關系推向更不可挽救的邊緣?”
王秀芬低下頭,臉上顯出悲憤交加的神情,我擔心她情緒失控哭出來,提前將一包面巾紙遞給她,她接過面巾紙重重擱在桌上,眼睛看著我說:“我努力過了,不抱希望了,那女的,把錢給我,我就離婚,把丈夫讓給他?!?/p>
“你們夫妻這么多年,你就不再做一些爭取嗎?況且一個離婚女人帶著未成年孩子也不好生活,再婚的話,人家也會考慮……”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既然她請你來,你干嗎不替她說話?她不是眼睜睜想拆散我的家搶走我的老公嗎?這么多廢話干嗎?盡快把錢籌齊,我也好盡快讓他們過快活日子去?!?/p>
“能問一下您的工作嗎?我是說,離婚后,若孩子歸你,你們的生活會不會有問題?”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想發作,但過了幾分鐘,她才重新說話,“我做業務,可以養活孩子?!?/p>
“好像您更急于結束這場婚姻似的。”
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恐懼,暗淡的眼神里,有驚訝、沮喪,就跟一個人親眼見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分崩離析一樣,然后她安定下來,冷冷地說:“這不是我老公第一次在外勾搭女人,以前就有一個,他們單位新來的大學生,當時我就和他提起離婚,這次更嚴重,直接在外邊租房子同居,有一次我發現了他們發的短信,上面全是肉麻的話,所以這次,我不會再原諒他了。”
“也就是說,你丈夫本身有些不檢點,喜歡拈花惹草,或許,責任不全在那女孩子身上?”
聽了這話王秀芬再也坐不住了,“嚯”地起身雙目噴火,“你到底干嗎的,算老幾,盡扯這些沒用的浪費我時間,不管怎么著,現在這個叫談丹的第三者插足,破壞我的家庭,照片短信我全有,證據確鑿,如果她不賠償我,我就把她告上法庭?!?/p>
尹向川個頭和我差不多,身材偏胖,臉色黝黑,好像剛從田里秋收回來,一臉的疲憊,根本找不到一點談丹形容的才貌雙全、氣宇軒昂的樣子。
“我昨天見過你的妻子,我們談得不很好,不歡而散?!?/p>
“我知道,我聽她說了?!彼皖^看著自己的手,他左手背上有一只痦子。
“你跟你老婆,還有感情嗎?”
他抬了一下頭,露出一絲迷茫和委屈的神情,似乎問這種問題根本就是多余,很快把頭低下,繼續看著手說:“就那樣,過日子唄?!?/p>
“恕我直言,我聽你妻子說,你之前就有和女孩子相好的經歷,可不可以這么認為,你和談丹,也不過是逢場作戲?”
“不,不不,我對談丹是真心的,我愛她,非常愛她?!迸挛也恍牛o接著他又補充,“談丹右手背有一只痦子,我左手背有一只痦子,從開始她就認定我們前世有約,為了今生相見而做的記號,這是上天給我們的緣分?!?/p>
“從一開始,你跟談丹正面談過你真實的處境嗎?”
他低頭不語。
“那么,你妻子和談丹要30萬,這事您也知道?”
他用力點了點頭。
“談丹能有那么多錢嗎?或許,你也可以幫她籌措一部分?”
尹向川像被針扎了屁股似的,在椅子上左右挪騰了幾下,才又坐穩,囁嚅著說,“我憑工資生活,如果離婚,房產都留給老婆,哦,王秀芬和孩子,談丹也是這么認為的?!?/p>
“那你也愿意和現在的老婆離婚,也就是說,肯定要娶談丹?”
“這還用問?”他不解地看著我,聳聳鼻子說。
“考慮過離婚對孩子的影響嗎?”
“孩子選擇跟誰我都愿意,談丹非常善良,會對他視如己出。”
說到這兒,他突然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一副痛徹心肺的樣子,一直到他的情緒安定下來,才又用極其微弱的聲音重復說:“是的,談丹非常善良,一切的一切,她都能原諒?!?/p>
我不由冷笑。
談丹為了籌集30萬元請求母親和弟弟的幫助,早年守寡一手把兩個孩子拉扯大的母親關了火鍋店,三天沒開業,不出房門也不和任何人說話,第四天,她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把二十幾年的盧記牛肉火鍋店盤給別人,同一條街上賣鹵豆腐的王老拐惦記她的牛肉火鍋店不是一天兩天了。做生意是為什么,還不是為了一雙兒女,現在,女兒的終身幸福就懸在這30塊錢上,她牙一咬,收手,不干了,且等著女兒生個大胖外孫在家當姥姥吧。
談丹遠在上海的弟弟也拿出自己新婚不久的全部積蓄支援姐姐。既然如談丹所說,錢財乃身外之物,那么錢扔出去了,是否幸福就如影相隨了呢?
我不禁冷笑。
我開的心理咨詢門診部在市郊地段,我妻子出國那年急需用錢,我賣斷了自己在醫院當內科大夫的工齡才幫她湊上這筆錢,臨行前她伏在我肩上泣不成聲。半年后,她寄來的不是讓我一起出國的申請資料,而是一紙離婚協議和一沓美金。
單位我是回不去了,好在自己有個醫師的職稱,就開了這家心理咨詢診所,我通過病人們的心理咨詢漸漸治好我自己的心病,也漸漸有了幫朋友,周末的時候,我們常常在一塊吃飯。
“喂,老趙,你最近好像頭上的草又稀少了,再這樣下去,就不會再有小綿羊到你這塊草皮上尋吃的,要不,你就考慮買頂假發戴戴?!比A夫一見我就打趣。
華夫是著名詩人和大書法家,擅長用削尖的筷子寫字,俗稱“硬筆書法”,最近風靡一時的《傷風的煙》也出自他筆下,曾經他也是我的顧客或者說病人,因為寫的詩都發表不了得了焦慮癥。他人不錯,這年頭,來心理咨詢的都是好人,好人都病了。華夫是他的筆名,真名是什么,我從沒問過,因為這不妨礙我們喝酒吃飯做朋友。
“你老是吃素有什么意思啊?”華夫摟著女朋友的肩勸我多吃點羊肉,他女朋友名叫阿桑,只是微微笑著,很少插嘴說句什么。
“要吃肉,多吃肉,這才叫人間煙火,吃素會變得清心寡欲,瞧你,老趙啊,奔四十的人了吧,難道還為前妻守節一輩子不成?人家可是幫那老外生了三個假洋鬼子了。”
遭此打趣通常我都是一笑置之。幾年心理咨詢做下來,對不同的人就加深了研究,想起談丹張口閉口愛說的那句,“緣分,夫妻間也分善緣和惡緣”。我前妻的善緣在大洋彼岸金發碧眼的老外懷里,她為了追求她的善緣,卻將我丟人永無止境的惡緣中,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惡緣還在悄悄懷孕,衍生出一大堆的更可惡的毒瘤子。
羊肉在華夫和阿桑肚子里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兩個人輪著番地上了三趟廁所,我提議換家喝茶的地方,好給他們清清腸胃。
喝了一會茶,阿桑的肚子不鬧騰了,有了說話的興趣,就問:“唉,老趙,上次我朋友介紹你認識的那對夫妻,向那個第三者索賠的事情,進展得怎么樣了?”
華夫用手指敲敲她面前的桌子,“人家工作上的事情,別總瞎打聽,老趙的工作那可都是涉及到個人隱私的。”
阿桑被華夫當著我面批評了很不高興,更加逞強地要追問到底,說:“都是好朋友隨便聊聊怎么了,我又不跟別人說。”
我剛把談丹的事說到一多半,談丹的電話就響起來了,“趙大夫,我……事情怎么會是這樣啊?”她語無倫次,聲調也失常了。
“怎么了,你不是已經把30萬如數交給王秀芬,她也答應盡快離婚?”
“但是我打聽了一下,一周前他們賣了房子,悄悄辦理了調動手續,鄰居們說,他們有可能回到王秀芬娘家所在的那個城市定居去了,也有可能徹底蒸發掉了……”
“什么,不是說兩人感情破裂,女的拿到錢后就……”
“我受騙了,被他們合伙騙了30萬,我媽媽的店,我弟弟的錢,還有我的積蓄,現在尹向川和他老婆孩子都走了,金蟬脫殼,手機電話都打不通……”
華夫和阿桑一左一右站在我旁邊豎著耳朵聽。
談丹不管不顧地往下說:“我焦急之下只好找到王秀芬單位,了解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p>
“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王秀芬一直做業務,挪用工款買了房子和小車,然后拆東補西,現在單位搞清欠,她怎么也補不上這個窟窿,據說這筆數目有30萬元。”
“30萬,不就是她咬定要跟你要的精神感情賠償金?”
“對,就是這筆錢,他們銀行按揭的房子,分期付款買的車子,甚至給孩子交的醫療保險,多半全在這里。”
“讓我想想,我想想,也就是說,半年前尹向川盯上你,沒準就是知道你媽媽開的盧記牛肉火鍋店,才和你發展關系的?”
“是呀是呀,當時剛好清欠開始,他們為了籌錢東挪西湊,最后出此下策干脆從我這兒拿錢,否則他們的房子車子都得還給銀行,他老婆沒準得被廠里送進監獄。”
我手在發抖。
“他們倆夫妻真是情深意篤,合作得默契,”談丹居然是無限神往的語氣說,“我就知道,尹向川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
我啞然失笑。
談丹沉寂了片刻又說:“趙醫生,求您了,幫我找個律師,您幫人幫到底,再幫我一次,求求您?!?/p>
“好,我盡量想辦法……”
我掛斷手機看著阿桑,她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我,阿桑就在律師事務所做內勤,雖然本人不是律師,但幫忙介紹一位頂級大律師一點問題沒有。
“天哪,我都幫他們做了些什么?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我不會相信世上有這么卑劣的夫妻。”阿桑用手肘捅了華夫一下,“剛才還說不想讓我聽,現在,恐怕想不知道也不能夠了?!?/p>
桌上的茶完全涼了,一壺價格不菲的碧螺春才喝了一道,而三個人誰都沒情緒叫服務員續水。
“30萬,不是律師我也知道,這根本就是一起百分之百的詐騙案,而且,夫妻合謀,難道他們沒有大腦嗎?把被騙的人就想得那么傻?”華夫用手指敲擊景泰藍茶具說。
“可是,這么簡單的騙局,即使行騙一時得逞,終究還是會被戳穿,談丹雖然癡情,但人家也受過高等教育,并不是一點頭腦沒有?!卑⑸J滞蟠髦耔C子,一碰到桌子就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華夫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起一粒水煮花生米扔進嘴里,發出清脆的咀嚼聲,“我說呢,為什么那家伙的老婆要求私了,一般情況下,像她那樣掌握了‘大量丈夫和外遇私通證據的妻子,真要夫妻恩斷義絕,怎么也要告上法庭,但因是騙局,上法庭就會留下很多證詞,反而對行騙的后續事情不利?!?/p>
“這詐騙罪一告就準,”阿桑拿起一根薯條不停地去戳番茄沙司,卻不往嘴里送,“詐騙800塊錢就能定罪三年,況且夫妻倆一塊合謀,30萬,兩
人還不得在牢里度過后半生?”
“也不一定。比如說,這30萬是以什么方式給了?當時有沒有旁證,有沒打收條,法律講求證據。”我突然醒悟說。
我趕忙又撥通談丹手機,簡短的通話之后,釋然而又頹然地對華夫和阿桑說:“尹向川、王秀芬可真是有詐騙的天分,事先考慮得天衣無縫。當時談丹去給30萬時,他們要求只能談丹一個人去,交錢后,王秀芬立即離開,由尹向川留下來陪她訴說衷情。就像是一手交錢一手交丈夫的那樣,所以,談丹沒索要任何字據?!?/p>
一時間三人都無話,沉默地結了賬,走在夜晚空曠的大馬路上,連提議打車的興致也沒了,快到分手的地方,阿桑才說:“或許,談丹會有辦法吧,她是當事人,只有她才有辦法為自己拿回這筆錢找到證據?!?/p>
話音剛落,談丹的電話果然又來了,我慌亂地把手機捂在耳朵上,“找到什么對你有利的證據嗎?我和朋友說了,明天一早你就去律師事務所……”
“沒有找到什么對我有利的證據,我是說,我不找了,剛才拜托您幫我找律師的事情,當我沒說吧。”談丹在電話中強忍著哭聲。
“可你媽媽知道30萬沒了女兒也沒嫁出去……”
“我會好好向她解釋,任打任殺都可以,也許,我會想出其他辦法也不一定,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是,不用麻煩您的律師朋友?!?/p>
“為什么?即使沒有證據他們矢口否認,還是能找出對你有利的一面,比方說,我,可以幫你出庭作證?!蔽翌~頭開始冒汗。
“真不是這個原因,這半年時間,我是在認認真真戀愛啊,所感受到的,自認為也是認認真真的愛情,小時候我父親常對我說,花開,有根,是愛;花落,無痕,亦是愛。每一種情緣都是因緣,每一次輪回都有糾結……”她泣不成聲掛斷了手機。
好大的靜啊,阿桑伸手拭去流到嘴邊的一滴淚,馬路上的車輛像行駛在海綿墊上,王秀芬、尹向川拿到那些錢后是否正悠哉游哉做著美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筆為數可觀的好處費在我胸腔里擠來擠去,把我的心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噗”地掉在地上,我低頭一看,那不是心,而是一只干癟腐爛的土豆,黑灰灰軟塌塌,有一下沒一下地跳著。
華夫一臉默然,突然,他沖著夜深人靜的馬路大吼大叫:
大鐘在嘆,書們,躺下閉上眼睛
掃把修煉成精,刺探墳地真相
耗子和貓結成兄弟,在陰暗的角落
叵懷莫具
骷髏微笑,希望如蝙蝠飛去
靈魂,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