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崗古村已是一座棄村。
在廣州白云區與從化區交界的太平鎮上,找不到前往古村的路標和交通。穿越近800載云煙,錢崗古村仍然遺世孤立。縱是一舉捧回國際文化遺產保護大獎,也未促成趨之若鶩的旅游熱。這靜默,幾百年前或許是避世的低調,而幾百年后卻讓人不解和不平:畢竟它的獲獎,是實至名歸的褒揚而絕非噱頭的炒作。這,在我第一眼打量它的時候,就已經清晰無比。
外工內紊,古村內有乾坤
東門,靈秀牌坊。遲暮美人般守望在村口。她已衰頹,已憔悴,卻傲然,你由此可以想見她曾經的鮮亮與靈秀。牌樓四柱三門,主體為青磚。頂層四角翹起燕尾,頂部鋪瓦,墻頭灰塑三重紅底白色蓮花托。水塘的倒映和門楣上猩紅的楹聯,為古老的牌坊猛提了幾分精神。
靈秀牌坊僅是村東的門樓。在錢崗南、西、北向,還分別有三個門樓。相應,每個方位門樓以內都匹配更屋。與四個門樓相連的是殘破的圍墻,東、南、西三面環圍著池塘和濃密的果林,外廓方位分明、格局嚴謹。
不過這種分明和嚴謹在進村之后很快就遁形了。古村的布局為隨意的四面朝向,而非方位和通路分明的廣府“梳式”布局。與慣用麻石鋪路的廣府民居不同,村中的阡陌無一例外由鵝卵石鋪就。卵石路四通八達,可卻很難找到引領方向的主干道,不僅岔道重重,而且每每遭遇斷頭路。“有多少房舍,就有多少條路”的傳聞,看來真是錢崗的寫照。
迷宮般的村道看似錯綜復雜,其實絕非任意拼湊,我相信它內有乾坤,否則那些村童又怎能在村中肆意奔走和嬉戲——無章可循是專門蠱惑村外來人的。
風貌別樣,村史沿波討源
錢崗,一個有故事的村莊。麻石、鑊耳等嶺南典型建筑用材或建筑形式,在錢崗村甚為鮮見;古村內幾乎沒有完完整整的房舍了,可殘垣破瓦、斜梁塌垛中強烈地透出北方民居的氣質。錢崗,像剪貼畫般不合地緣地拼貼在了嶺南鄉間。
她何以池塘和外墻環環相衛、何以四設更屋日夜守望、何以阡陌交錯路路斷頭……住在這里的先人究竟曾經歷何種難言的飄零與遭逢,才如此處心積慮布下處處機關的防御體系?
錢崗大部分村民姓陸,據載是南宋末朝宰相陸秀夫的一脈宗親。陸秀夫(1236-1279),楚州鹽城(今江蘇建湖縣)人,南宋理宗寶祐四年(1256年)進士。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年),元兵沿江東下。臨安(今浙江杭州)陷落后,宋室君臣乘船南走泉、廈、漳海域至廣東。景炎三年(1278年)初,端宗病亡,陸秀夫勉勵群臣立8歲的衛王趙昺為帝,改元祥興,遷居崖山(今廣東新會南海中),陸秀夫任左丞相。祥興二年(1279年),元軍攻崖山,宋軍被迫決戰。3月19日,被包圍22天的宋軍近2000艘戰船幾乎全部覆沒,最后退至崖門出海口。護駕的陸秀夫眼看已無力回天,便仗劍催家室跳海,后背負幼帝趙昺懷藏玉璽,從容蹈海,時年44歲,南宋滅亡。后有《陸忠烈集》傳世。
據陸氏族譜記載,南宋滅亡后,陸秀夫先遺四子(曾帶兵鎮守廣東南雄梅嶺阻擊元軍南下)避居于廣東梅嶺珠璣巷。后陸秀夫玄孫陸從興由珠璣巷遷移至從化太平鎮一帶藏匿,在此間啟疆拓宇,生息繁衍,始有錢崗村。

借助這些史實,古村迥異于嶺南當地的獨特村貌和用心良苦的防御體系便不難解讀了。
安然挺立,古祠聲震亞太
古村不大,約五萬多平方米。穿村而過,幾分鐘就能找到建于村中心的“陸氏廣裕宗祠”。陸姓村民不僅供奉陸秀夫,還認為陸秀夫是陸賈的傳人。最引以為豪的是鐫刻于正門的“詩書開越,忠孝傳家”:上聯是說西漢陸賈說南越王趙佗歸漢,下聯即指陸秀夫精忠報國。
與廣府祠堂的豪麗風格迥異分明,廣裕祠色調素淡、線條簡潔。堂前廣場開闊、照壁挺立,這也與廣府祠堂前常設風水池塘的布局大相徑庭。這座據考始建年約為1406年的祠堂,建筑面積共816平方米,分三進,每進以天井相隔,兩側回廊走道。祠堂主座均為木構架,兩旁山墻承重,為珠三角地區具明顯北方風格的祠堂。祠內梁構的底座與徽式民居的蓮花座非常相似。
2000年,當地組織的一次文物普查中,專家們發現了這座看似不起眼的祠堂,在拭去塵埃的古石碑上發現“始祖秀夫”等字樣,進而發現祠堂始建者正是陸秀夫玄孫從興。
更重要的是,你抬眼就能看到祠堂頂梁上保留的五次修整記錄:嘉靖年間重修,有碑;第一進屋脊上有清代嘉慶年間記錄;第三進主梁下有康熙年間重修印記;第三進兩根柱子間橫枋上陰刻的是民國四年的維修標志。這些標記正是廣裕祠的價值所在——廣裕祠是廣東第一次發現有確切建筑年代的古建筑,被考古學家稱為“非常寶貴的建筑標本”,在全國乃至全世界的文物古跡里都是唯一的。專家們驚訝了,如此多且清晰的歷史印記,極為少見!
2003年11月29日這一天,廣裕祠在九國共22件入圍作品的激烈競逐中一舉折桂,獲得了聯合國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項目獎”第一名。這是中國目前獲得的最高文化遺產保護獎項。
解放前,曾是游擊隊司令部和糧倉;大躍進時成了公社食堂;“文革”期間,成了“造反派”總部;后來還做過知青宿舍……廣裕祠逃脫劫數,倔強地穿越時間的河流,帶著它的一磚一瓦站立到了今天。無可否認,它不僅僅是一座建筑,更凝聚著一縷不散不絕的民族忠魂。至今,族人每逢清明或重陽都會集祠堂祭祖。族人無論長幼,都知道自己是陸秀夫第幾代傳人,均牢記著“忠孝傳家”的祖訓,默默傳承著民族大節。
把古村繞遍,發現這里已幾近廢墟。外圍,池塘淤塞干涸;村內,房舍土崩瓦解。只有卵石路面溜光锃亮、石縫中茂草正在瘋長。我到訪的這個周末,古村鮮有游人,而村民比游人還少,古村內僅剩十多戶垂暮老人居住。漫步古村能看到明清的青磚屋、近代的泥磚屋和紅磚屋,為數不多的稻殼黃土夯筑的土屋也有數百年歷史。錢崗古村在用她800年或者更長的歷史告訴我們,年華可以老去,唯文明不落,忠孝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