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 楊上青 柯 勇
如果說28年前龍安志只身來到中國是迷戀于毛澤東時期的紅色中國,覺得那是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地方,那么28年后,他開始呼吁中國人理想主義的回歸,在他新出版的《香巴拉宮隨筆》系列中,他說,“我們已經經歷了很多年的經濟發展,得到了很多的經濟利益,物質文明是很重要,但是光靠這個也容易走歪了”,而他在28年之前形容自己美國同學的語言今天用在中國年輕一代身上也是合適的,“那個時候,物質生活已經很豐富了,年輕的一代變得奢侈浪費、崇尚名牌,不知道感恩,自我而膚淺……”。
2002年之前的龍安志是一個律師,做咨詢,拉很多外資到中國來,過一種繁忙的生活,出入于寫字樓之間,2002年他決定放棄一切,不當律師了,關閉咨詢公司,跟三寶以及幾個文藝界的朋友,一起開始行走拍攝,沒有方向,只有一個問題,“香格里拉在哪里?”這樣一直問過去,后來就有了《尋找香格里拉》的出版,還拍了同名的電影。
2003年,他們改去了云南拍茶馬古道,才明白香格里拉這個詞是錯誤的,其實應該叫香巴拉,那個寫《消失的地平線》的英國作者詹姆斯·希爾頓把香巴拉譯錯了,后來在2004年拍攝了《香巴拉經文》,進入了阿里地區,得到了西藏自治區香巴平措主席的支持,讓一個外國導演,在沒有人陪同的情況下到阿里隨便拍,有這種機會讓龍安志感到特別難得。
2004年底,龍安志下決心搬到拉薩,在那里買下一個老樓,把它恢復為以前的樣子,把自己的工作室也遷到拉薩。2005年到現在他的大部分時間是在拉薩度過的。
“在中國,包括在國外,我們似乎已經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可以是全球化、消費化的一個階段,崇拜貨幣主義,這條路帶來了各種各樣的災難,這些災難是我們自己引發的。”
他試圖通過一些很小的細節,讓人們重新思考我們的價值觀念、環保、多元文化。”我從兩種人身上學到最多東西,一是窮人,二是兒童,我特別希望從兒童學習起,兒童看世界很全,他們看得比我們清楚,我們自以為有很多經驗,其實不是。”
“雖然我們不談宗教。但是哲學的東西依然是中國文化的根,雖然我也是西方過來的,但是西方帶過來的東西不一定都是好的,每個民族都要找回自己的根,根是最基本的,一個人離開他的根,那生活就沒有什么意思了,會發生很多社會問題。”
在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眼中,龍安志出版的一系列關于“香巴拉”的書里所闡述的價值觀與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非常一致。
“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我能不能給我們的孩子很多錢,能不能給他們很多的教育,而是將來我能不能給我們的孩子干凈的水,他們這一代人能否有水喝,這是一個問號,我們保證不了。”
對于龍安志來說,出版這套書是個偶然,但佛家也說,并沒有偶然的事情。

“現在中國人的價值觀就如同那些房子和屏風一樣被拆遷了,只是為了錢,把中國最好、最寶貴的東西,東方的價值觀給拆遷掉了!”
《領馭》:你多次提到過關于中國人價值觀的思考,是什么事情引發了你對于這個問題的關注?
龍安志:2002年我突然感覺到,中國發展得很快,但是丟掉了很多東西,有一次去一個古玩市場,那里賣一些拆遷房子里的一些東西,有一大堆的老屏風,屏風上有幾個字,一個是“道”,一個是“善”,一個是“禮”,過去中國好像有18個道德觀點,或者是價值觀點,這些屏風是擺在貴族的房子里,讓小孩子學習那些道德觀念。可是現在中國人的價值觀就如同那些房子和屏風一樣被拆遷了,只是為了錢,發展當中把中國最好、最寶貴的東西,東方的價值觀給拆遷掉了,這突然給了我一個警告。當《朱镕基傳》的首發式在東方廣場舉行的時候,他們要我講幾句話,我說出版這本關于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書之后,關于中國我已經沒有什么可寫了,我要到西藏去拍攝,尋找中國傳統的根,第二天就把我的咨詢公司關閉了,把客戶全部散出去給了朋友,然后跟三寶去西藏開始拍攝了,一直拍了下去……
《領馭》:回頭看你當時對于朱镕基經濟改革的看法。現在是否會持懷疑的態度?
龍安志:朱镕基從1992年到2002年做了一件非常偉大的事情,上世紀80年代很多國家根據美國華盛頓的經濟價值觀念來進行改革,后來蘇聯崩潰了,外蒙古崩潰了,許多國家出現了很大的經濟危機。后來中國決定走自己的路,我覺得非常好,摸著石頭過河,把市場經濟、計劃經濟連在一起發展自己的路。你可以吸收國外的東西,但是自己好的傳統不能丟棄,肯定人心會有危機,那樣就麻煩了。
《領馭》:關于香巴拉的很多書是蓮花生大士寫的。你對他有沒有一些研究呢?
龍安志:可以說說感受,我既不是研究佛教,也不是研究歷史,我更多的時候是徒步走,問問題,蓮花生大士從喜馬拉雅山帶過來一些修行的方法,對于西藏是很重要的。我們說全球化,其實不是現在才發生的。是唐朝茶馬古道就開始的,把普洱茶運到印度、尼泊爾。那時候印度沒有茶,后來是英國人把茶帶過去給他們種的。現在也一樣,中國生產的東西過去,印度的軟件過來。
在西藏有很多南亞和東亞的文化,他們連在一起,如果你信佛,你可以說蓮花生大士把魔鬼變護法神,你不信佛也沒有關系,其實蓮花生大士說的是我們天天要面對的難處,需要克服的東西,其實不一定是壞的,壞的東西可以變好,看我們天天怎么看世界,怎么面臨一個問題。小時候我爸爸跟我講過一個故事,有兩個孩子,一個很悲觀,一個很樂觀,父母不知道怎么辦,圣誕節的時候給悲觀的孩子一個自行車,他說這個東西沒有用,外面在下雪不能用,樂觀的孩子給他一桶屎,一看他就說,我父母一定會再送給我一匹馬,但是還沒找到。基本上密宗最核心的一個東西,就是把壞的東西變好,永遠有一個好,我們要把它找出來,往那個方向走。
《領馭》:西藏人民的生活似乎是跟自然關系最為密切的。
龍安志:對,我跟迪慶藏族自治州書記齊扎拉交流的時候,他跟我談得很清楚,我們在香格里拉不需要工業,如果讓藏族人按照他們原來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他們自會保護環境。
“了解香巴拉不是了解一個地方,而是許多人的觀念。”
《領馭》:2002年有沒有一個特殊的人和事情促使你開始尋找香格里拉的旅行?
龍安志:2002年我特別煩惱城市的生活,沒有自己的價值觀點,有一次我跟歌手艾敬提起這些問題,她說你為什么不到西部去尋找香格里拉呢,后來我覺得這個話題很有意思,就問了一個問題,“香格里拉在哪兒”,然后我就帶著這個問題離開北京,讓別人指路,從這個問題去拍,我們隨意拍,到哪兒算哪兒,先到拉薩,到青海,后來到云南,沒有任何計劃。
后來我到了青海,見到一個和尚,他自己準備開一個西方的奶酪廠,在牧區,從西寧開車開了好久才到了那個地方,快5000米海拔,這個地方開個工廠干嘛?他說這里牧民的生活不想被改變,我買他們的牦牛奶,然后加工成奶酪出口,國外人覺得是很新鮮、很高檔的東西,這樣做并沒有改變藏區人民的生活方式,但是提高了他們的收入。這些收入再投資牧區蓋學校,這樣小孩子就不必離開他們的父母遷到城市去學習,這樣就可以保持文化的可持續發展。
后來我去了云南,見到楊麗萍,那時候《云南印象》還不出名,條件很艱苦,她到山區去帶那里的孩子到昆明,拍她們的舞蹈,因為很多舞蹈是沒有文字記載的,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一個地方一旦被開發+這些東西馬上就失去了,她通過演出來保護這里的文化,也把錢給她們,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其實兩個是一體的。
后來在西藏,我認識了一個從美國回來的醫生,他本來非常容易在北京、上海找工作,但是他不去,他要回到拉薩的家,做白內障手術,我非常感動,很多牧區的人過來的時候看不見,一個很簡單的手術過后(extracapsluar cataract extraction),只用5分鐘的時間,只要400塊錢,一天之后病人就能夠看見了。在拉薩我們自己開了一些醫療中心,希望培訓那些喇嘛也可以做一些簡單的醫療工作,他們到牧區,人們對他們有信任,他們更方便給人治病,很多病的治療很簡單,不需要大醫院,可能就需要干凈的水,簡單的藥品,人的生活馬上就改變過來了。
《領馭》:你會給中國當今的家長一些什么樣的建議?
龍安志:跟我小時候母親給我講東方的古老理念一樣,現在我也經常帶我的孩子到拉薩去,在北京教育非常好,生活很舒服,但是我要他記住最窮的地方。做白內障手術的時候,我也要他去看看那些看不見的小朋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我正在做的事情,而是有人會繼續下去。我想傳達給他一個理念,就是我有,但是我也有責任去給別人。
西藏有香巴拉的護法神,很多人去拜這個神,其實對它并不了解,有人說我拜他是拜財神,他讓我發財,這個概念是錯的,其實是它保護了你的財產,因為它讓你有物質的東西,你也更有責任用這些東西幫助別人。
《領馭》:現在西藏大力發展旅游,你寫這本關于香巴拉的書。是更希望大家去探訪呢。還是希望人們有一個內心的修煉?
龍安志:這是一個平衡,一方面你可以說這個地方很純凈,沒有人去過,很自然,應該保護。但反過來是不可能的,仍然有人要去,現在的問題是怎么規范,怎么規劃和指導這個東西。一方面很多人去西藏旅游,尋找內心寧靜,另一方面西藏人民靠旅游來改善生活,不能只講精神文明,物質文明也要講。首先拉薩市政府保留古城做得非常好,八角街保護得非常好,我經常跟海外媒體說,中國三個城市保留古城做的非常好,一是麗江,不管它是不是商業化的,古建筑都保留了,有了現代的功能;還有中甸也做得非常好;最后就是拉薩,第一是保留了古老建筑,第二規范了旅游,指導旅游的發展。
我覺得旅游是應該開放的,而且旅游可以保護當地的文化,使它可持續的發展,我在西藏開了一個賓館,是八角街的一個老房子,完全按照藏式來裝修,所有裝修工作都請當地藏族人,他們保護當地的工藝,用2年時間來做這個工作,現在我的第二個賓館也開工了,同樣的人還繼續工作,通過他們的收入反過來保護了他們的工藝。我們的文化天天都在變,現在我有手機,以前我當律師的時候是沒有手機的,必須天天在辦公室,有手機之后我就不需要去辦公室了,辦公室的文化就消失了。你不能讓那個文化停止了,但為了讓那個文化不消失,必須要有經濟來源,沒有經濟來源,就像沒有黃河的水,沒有種水稻和麥子的田地,中國文化也就不會有。
《領馭》:可是外面的旅游者也會把外面的文化帶進藏區。
龍安志:說實話,全世界各個地方都面臨同樣的問題,窮人銀行家穆罕默德·尤努斯跟我談過一個問題,不是說要反對全球化,而是要規范全球化,你有一輛奔馳可以開得很快,而我可能只有一個自行車,你怎么規劃一條路給自行車走。有人說“喇嘛用手機”,當然喇嘛要用手機,方便啊,我手機的鈴聲是經文,很多人覺得很好,這就是全球化,兩個文化是交流的。
《領馭》:尋找香格里拉前后你精神上產生了怎樣的變化?
龍安志:現在我考慮的不是賺錢,我的業務已經給一些經理來管,在拉薩我更多考慮能夠開多少醫療中心,能夠做多少手術,能夠給多少當地人工作機會。我現在天天就考慮這些問題,我基本的生活理念已經改變了,我感激所有的人,能夠支持我做這些東西,也改變我自己的一些生活,能夠幫更多的人,我就很高興,值得去生活。
“可能我前世是在中國吧,前前世在西藏。推斷一個人的根不一定只是在一個生命過程中,用輪回的概念來說,可以算是你的前世。”
《領馭》:作為一個西方人,你這么醉心于中國文化,怎么平衡這兩者呢?
龍安志:可能我前世是在中國吧,前前世在西藏。推斷一個人的根不一定只是在一個生命過程中,用輪回的概念來說,可以算是你的前世,我給你一個例子,有些人會突然闖到別的文化里,我認識一個女子,她到了麗江,到那里之后就住下去了,她很喜歡納西文化,在那里開酒吧,完全陷進去了,很自然的,可能她前世跟那個是有關系的,突然找回了她前世的根。一個人前世的事情沒完成,就會繼續去找。其實很多問題是沒有矛盾的,矛盾是我們自己產生的。
《領馭》:2002年關掉公司。2005年去拉薩定居是否都源自心中某種不可遏止的沖動?現在是否還有這樣的沖動?
龍安志:對,這種沖動依然有,現在就是希望奧運以后西藏可以更開放,我們可以繼續做醫療中心,做白內障手術,沒有這些人就還會受苦。
《領馭》:能夠詳細談談你提出的“喜馬拉雅模式”嗎?
龍安志:喜馬拉雅模式源自華盛頓模式,國際貨幣組織和世界銀行提出了一種經濟模式,把公司私有化,把市場打開,它使很多社會主義國家,由社會主義轉變的國家,產生了嚴重金融危機。中國是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結合向前推動的,在喜馬拉雅這個地區,有很多國家有各種各樣的經濟模式,譬如孟加拉的微觀金融模式,窮人銀行的模式,尼泊爾的毛派也有自己的經濟模式,斯里蘭卡也有自己很好的模式,而且他們是保護文化,保護傳統的,不要排除你的模式和他的模式,沒有誰對誰錯。
我的想法是,在喜馬拉雅這個地區,包括中國,不同的經驗要多交流,喜馬拉雅模式有三點,一是經濟方面沒有一個可指導的路,沒有一個必須按照它走的模式,你的經驗、他的經驗、我的經驗都可以交換,平等的交換;二是從社會來說,喜馬拉雅地區有一些非常寶貴的宗教理念,華盛頓模式基本上是基督教和猶太教的,但是喜馬拉雅地區有印度教,有佛教,有道教,有伊斯蘭教,都很偉大,這些思想里面主要是一個平等,還有慈善,就把貧窮的問題解決了;三是政治問題,每個地方按照自己文化來發展政治機制。
《領馭》:你當時說過中國的未來在西部?
龍安志:第一,沿海的地方已經發達了,不能再發展了,慢慢會有一些下坡的感覺;第二,西部開放的機會很多;第三,我們一直不夠重視喜馬拉雅地區周邊國家,中國領導人說美國是我們的戰略伙伴,其實中國最好的戰略伙伴是印度,而且應該把與印度的貿易拉近,包括尼泊爾、巴基斯坦,這些地方將來會是非常的繁榮。中國很多東西在文化大革命錯過了,無視自己的宗教,我不說宗教,就是哲學吧,印度把這個東西保存得非常好,所以他們教育水平很高,科技很發達,在科技方面中國沒法跟印度競爭,軟件跟教育有關系,教育跟哲學有關系。中國是生產為主,這個東西我可以做100萬件,1千萬件,一億件,這些都是生產出來的,短期可以這么做,但是長期是不行的。
《領馭》:你說過,中國目前面臨的問題是如何把中國自己的觀點發表到國外去。
龍安志:主要問題是自己不知道要把什么概念發出去,到底要告訴世界什么呢?也許我們自己還沒有答案,那怎么對外說?
《領馭》:2008年對于中國似乎是一個轉折之年,你對2008年之后的中國有怎樣的預期?
龍安志:沒有一個思想、一個理念、一個指導的精神,一個價值觀點,肯定是有問題的,聽說現在又要加快經濟發展了,其實更需要一個國家的理念,精神的東西。當時毛澤東很聰明,萬壽寺里有很多佛像,可是哪個皇帝做到了?就是毛澤東做到了,有很多毛澤東的塑像,文化大革命到處都是他的像,他于是就把自己代替為了一個理念。現在中國沒有理念,你說奧運是什么理念,現在說奧運變國家的指導思想了,怎么可能,幾個星期后奧運過去了,到別的國家去了,中國怎么辦?我們需要新的思想,需要一種理想主義的東西,奧運以后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