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蕭克將軍重游舊地

1994年4月初，我陪同蕭克老將軍登上廣東韶關市物資大樓樓頂。這幢20層高的大樓當時是韶關市區最高建筑物，登樓眺望，遠近景物盡收眼底。蕭克因長期戰斗生活養成習慣，每到一地，必登最高點觀察地形。但這次環顧韶關，他神態格外激動。1926年，18歲的蕭克離開家鄉郴州，經坪石到達韶關，第一次看見電燈。當時他剛從湖南嘉禾甲種師范畢業，立志投筆從戎，一路步行到達廣州，加入國民革命軍，參加北伐。68年之后重臨故地，難怪他感慨萬千。接著我們一起訪問南雄縣，8日來到梅關。蕭克帶頭步行，踏著崎嶇的梅嶺古道，到達江西大余。一路走來，蕭克以86歲的高齡，逢高必登，豪情不減當年。

蕭克1949年擔任第四野戰軍第一參謀長，協助林彪指揮四野大軍在湖北強渡長江天塹，在湖南殲滅白崇禧集團主力，繼而指揮陳賡率領的二野四兵團與鄧華率領的四野十五兵團橫掃南粵。當時我任副司令員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粵中縱隊在廣東開平至陽江一帶配合主力作戰，因此蕭克可說是我的老上級，然而我一直未謁見過他。1991年，蕭克倡導的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成立，他親自擔任會長，我是常務副會長之一，從此我經常有機會向他請教，一同出游。我們多次競夕長談，探討中共黨史、民國史、地方掌故。他特別喜歡了解廣東一些歷史人物，連細節都不肯放過。有次談到十九路軍，他聽我介紹蔣光鼐、蔡廷鍇的籍貫、家世等，覺得很有意思，又問起十九路軍還有什么人物，我又介紹了譚啟秀、戴戟等十九路軍師一級將領，蕭克聽得聚精會神，連稱有收獲。

我見過許多中共黨政軍高層領導，特別佩服德才兼備的杰出人物，蕭克就是其中之一。眾所周知，蕭克是中共黨內的卓越軍事人才，指揮作戰、治軍練兵等方面聲譽卓著。早在井岡山時期，他就是與林彪齊名的青年將領，后來擔任紅軍第二方面軍副總指揮，抗日戰爭爆發后任八路軍一二○師副師長。建國初期，他受命主持人民解放軍訓練總監部，傾力推動軍隊現代化，卻在1958年因所謂“教條主義”遭到嚴厲批判，并被解除軍中職務，經歷多年磨難。1978年召開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上，有人提出為彭德懷平反。彭是“反教條主義”運動的主持人，蕭克卻不顧前嫌，首先發言贊成為彭平反，足見蕭克胸懷寬廣。

出身書香門第的蕭克雅善書法，又素來愛好寫作。從1937年開始，他就開始在緊張的戰斗間隙動筆寫作長篇小說，經歷十多年的風雨，這部名為《浴血羅霄》的長篇小說終于出版，蕭克也因此得到第三屆“茅盾文學獎”榮譽獎。他領導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旨在弘揚優秀中華傳統文化。1990年，蕭克籌劃出版《中華文化通志》，并親自擔任主編。他把出版這部書當做一場戰役來指揮，動員多方共同努力。有次在廣東花縣召開文化通志會議，蕭的老下級、中央軍委副主席劉華清親自批準動用軍隊專機接送專家。經近200名專家8年努力，包括十典、一百零一志的《中華文化通志》1998年全部出齊，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系統全面的文化通志。

自1992年起，蕭克七訪廣東。他每次都叮囑我們，接待工作一定要遵守制度，不可浪費。他常說“中國人靠吃米面長大”，飲食十分簡樸。他對廣東并不陌生，特別喜歡重訪舊時駐扎、戰斗過的地方。我曾陪他到粵東，憑吊南昌起義部隊浴血奮戰的幾處舊戰場。起義部隊曾占領汕頭5天，當地政府打算建立“五日公園”以資紀念，蕭克欣然應我的請求為公園題詞。當年他在廣州時，所在部隊經常到白云山操練。1993年他到廣州，希望再登白云山，我便陪他按當年操練路線，從南側上山，再東下沙河鎮。他說很懷念價廉味美的沙河粉，我便請他到沙河飯店用餐，品嘗種類繁多的沙河粉。他高興得像孩子一樣，大聲說：“沙河粉，兩個仙一碗!”沙河飯店請蕭克題詞，他欣然命筆。

除了革命歷史遺址，蕭克對文化遺址也非常感興趣。他到潮州尋訪韓愈的遺蹤，到新會憑吊匡門古戰場，到韶關看張九齡的風度樓，到梅嶺看折梅亭，處處都看得非常仔細。大革命時期，他所在部隊駐扎在廣州的小北門一帶，將近60年后他仍清楚記得附近有藥師庵、飛來廟等建筑。我帶他看小北門的位置，還特地請廣東省文史館館員徐家鳳同行。徐的祖父徐信符是著名學者、藏書家，徐家鳳本人熟悉廣州歷史掌故，又長期居住小北一帶，了解附近的歷史沿革。她說，如今的小北路小學就是當年藥師庵舊址，飛來廟在此處以北不遠，至今附近仍有一條小巷名為“飛來對面巷”。小北門的歷史很長，晉朝人陶侃曾在這一帶居住。蕭克聽罷介紹，還專門找《晉書》、《世說新語》等書籍，查核陶侃的生平事跡。

蕭克修養極好，待人和藹。他時常邀他秘書的女兒張穗下跳棋，還與小姑娘商量成立一個“跳棋協會”，由他來當主席，會員只有張穗一個人。有次他到廣州，要到我家來看我，我實在不敢當。加上我住三樓，沒有電梯，上下不方便，就與他的秘書一同勸他不要來。可是他執意要來，我只好掃徑倚門迎候。他每次見到我妻子容海云，總是親切地叫她“女游擊隊員”。談起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時期廣東的游擊戰爭，他對廣東的游擊隊贊譽有加，令我很受鼓舞。

與老戰友見面，也是蕭克的一大樂事。我陪他在廣州看望楊尚昆、王震，在深圳看望習仲勛，見面時彼此十分高興，一談就是兩三個小時。據我所知，參加過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的黨內同志，仍然健在者已經不多。廣東有位譚天度，生于1893年，1920年參加創建中國共產黨的活動，中共第一次代表大會召開時已是黨員，后來擔任過廣東省政協副主席。我設法安排蕭克與譚天度會面。此時譚天度在廣東省人民醫院住院，蕭克走到病榻前，兩位參加過南昌起義的老革命家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久久不肯松開。他們合影留念后，提起共同經歷的往事，不時發出笑聲，非常愉快。

責任編輯 蕭 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