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的葬禮上狂歡

一

每有人亡，我的心中便是一緊，忐忑不安地到哭聲處打探，果真是身邊的人又少了一個。

于是悲傷，因為那人從此失去了這個世界，失去了親人和他生前所擁有的一切。于是竊喜，因為死掉的那個人畢竟不是我，我還可以偷偷樂上一段時間。于是遺憾，因為昨天那盤殘棋還沒有下完，還有一段話沒有講完。于是憾然，因為屬于他的死亡已經來了，也許屬于我的也不會太遠。

二

葬禮上的哭聲，往往不是給死去的人，而是給活人的，尤其是哭給那些無切膚之痛的人聽。

哭聲，就像鑼鼓聲一樣，是豐富葬禮的一種形式。哭聲的分貝，往往不代表那人的悲傷程度，而取決于他的表演欲和作秀的能力。

當然，有這樣一種哭。一個人癱軟在地上，哭得忘了天地、忘了身份。那種發自肺腑的聲音，真誠、純凈，仿若天籟。我覺得，這樣的哭聲真的能讓活人死過去，死人活過來。

三

村里死了一個很有威望的老者，他生前主持過這個村子幾乎所有的儀式。村里人放棄了正在收割的小麥來參加他的葬禮。

來者以男性居多。男人們很少這么陣容齊整、名正言順地聚在一起，所以悲傷不足半日，便在葬禮上狂歡。

照例是要大吃一頓，一只只黑乎乎的大手，或捏著酒杯，或捧著大碗。此時，主人方知，來者帶心來的人少，帶胃來的人多。酒后，人多已醉，到處倒的都是人。

此時，死者靜靜地躺在門板上，就是爬起來溜走，也沒有人知道。

四

她是一位平凡的母親，出生時受苦，結婚后生了一大堆孩子。孩子們小的時候，圍在她的膝邊，像一群嘰嘰喳喳叫的雞雛，長大后都飛了出去，連見一面都很難。

并不是孩子們有了出息，離家在外；孩子還在她的身邊，還沒有出村。只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心就開始變了。

她每次去看兒子都偷偷摸摸的，因為如被兒子見到必遭怒嚇：“誰要你來看！”如果她已經邁進兒子家的門檻，勢必會被兒子和媳婦推搡出門。本來嘛，你的精力用于照顧自己都不夠了，誰還要你費心。此時，母親的愛對兒女們來說，是非常多余的。

她又一次被兒子、媳婦推搡出門。她來找我的母親，問孩子們的心怎么變得這么厲害，不給米吃，也不給面見。那些孩子可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呀，現在她連看一眼的權利都沒有了。就在那天晚上，這個問題，損傷了她的大腦。她中了風。

失去了站立和行走的能力，她終日臥在床上。一次她佯裝胃病，騙來了很多止痛藥，然后全部服下。她對兒女說的最后一句話：我不拖累你們了。她真是一位偉大的母親。

五

一位生前被兒子趕到窩棚里居住，不知是餓死還是病死的老人，死后得到了厚葬。他的兒女為他舉辦了村子里最高規格的葬禮。他們說：“父親活著的時候沒有過好，這次走了，一定給他威風一下。”單單是置辦酒水方面的費用，便足夠老人再活二十年。

以老人生前兒女們對待他的態度來看，老人死后，能不被拋尸亂崗就屬萬幸。葬禮上，除了應酬的哭聲外，看不到活人有任何悲傷之處。兒女們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提高酒席的質量上。兒女們四處借錢為老父送葬，其場景不亞于賣身葬父。

那天，酒席辦得異常豐盛，光剩余的飯菜便夠七八頭豬吃上十天。浪費成了兒女們對外炫耀的資本；他們通過這種方式宣稱自己是對老人盡到了孝心。要命的是，這樣的做法卻得到鄉鄰的肯定、贊賞與效仿。

酒席的質量成了孝心的標準。于是很多惡人，借助這一方式，投機取巧地成了孝子。

六

我雖和他相處不深，但還是替他悲傷。因為無論按年紀還是按品行，都不該他死，可他卻不打招呼默然辭世。

我在那人的親屬面前，作悲痛欲絕狀。我快速搜索記憶里，可以讓自己以最簡單的方式產生出眼淚的場景，未果。后來，我想到了火鍋湯料濺到眼里的情景。眼淚雖然姍姍來遲，但卻洶涌澎湃。

三個月后，我忘記他已經死掉這件事。在打牌三缺一時，我毫不猶豫地想起了他。我罵他這個老不死的怎么還不來。罵完我就想起來，他是不能來了，只有我們朝他那個方向去。

七

死了一個非親非故的人，我卻掉了一臉的眼淚。因為，那個嗩吶的調子真是太感人了。

吹嗩吶的是個老人，身材矮小干瘦。吹嗩吶前，他身體后仰，吐完氣后，他的身體前佝，整個晚天他就這么前俯后仰地運動著，要不是有一層皮包著，他的一身骨頭也許早已散掉。

他之所以把嗩吶吹得如此勾魂，并不完全在于技藝高超，還在于他的心境。他已經是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他知道不久之后會在自己的身上發生什么。我覺得他是傾盡心血為自己的葬禮吹奏。

他的死來得很突然，但終歸還是人到了季節。為他送行的有兩個嗩吶班子。兩班人馬為爭得上風，使盡了招數。最后雙方都從城里請來了小姐，站在鄉親吃罷酒席的桌子上，跳起舞來。一時間，大家都陶醉在死人帶給活人的快樂里，在別人的葬禮上徹夜狂歡。

此后，村里每有人亡，便有人問，請人來跳舞了沒有？如沒有，那些趕了十幾里路來狂歡的人便嘆一口氣說：“人又白死了一個。”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