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撥開俄羅斯權力迷霧

方　亮

眼下的這場危機已經瞄準了歷來被認為與普京保持密切關系的第二代寡頭。這讓人們想起了普京的名言“將寡頭作為一個階層消滅”。而從普京坐擁500億美元分發諸侯的舉動看，根本不存在任何“雙核體系”，俄羅斯只有一個核心——普京。

盡管俄羅斯高層一再保證有能力抵御當下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但一些超市的貨架正在變得空蕩、百姓無法從銀行取出存款和標準普爾公司調低俄銀行信用等級等事實表明，這個國家的經濟正經歷著自1998年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身處“火線”的各大公司已耐不住火烤，9月24日，包括目前俄羅斯規模最大的四家能源公司和一些大型銀行在內的十多家企業聯名致信政府，希望能從素有“政府提款機”之稱的俄羅斯對外貿易銀行獲得資金，以償還高額外債。

“狼多肉少”之困

深陷外債困境的企業實際數量十分“龐大”，遠不止這些主動朝政府“伸手”的公司，而且其中包括大量面臨著如不能按時償還貸款便要被歐美公司收購的支柱型企業。俄高層深知“國之利器不可假人”之理，于是，總理普京決定向此類企業注資，并定下“選拔”標準：獲得注資的企業須經營實體經濟且對俄國民經濟具有戰略意義。普京將“注資權”授予對外貿易銀行主席弗拉季米爾·德米特利耶夫，并成立專門委員會來鑒定企業是否具有獲得“國家援助”資格，普京親任委員會主席。

消息傳出，大量企業的注資申請像雪片一樣飛來，截至10月21日，提出申請的企業已超過170家。據對外貿易銀行統計，這些企業申請注資總額超過1000億美元。但是普京給德米特利耶夫開出的“支票”卻只有500億美元。

“狼多肉少”的局面已經形成，企業們急不可耐地展開了“援助爭奪戰”。目前，最終的援助名單并沒有完全確定，消息不斷從普京統領的委員會傳出，并立即見諸報端。

最先得到眷顧的是標準的“戰略企業”——四大能源公司，包括俄氣公司、俄羅斯石油公司、盧克石油公司和秋明石油公司。盡管這些企業因為油價的下跌而收入減少，但俄眾多經濟分析公司認為，“四大巨頭”根本不缺錢?！八骼亍鄙虡I咨詢公司的咨詢師阿南吉娜認為，今年早些時候普京為能源企業專門通過的減稅法案替四家企業至少節省了55億美元稅款。據俄《生意人報》報道，俄氣公司總裁米勒不久前曾私下向俄副總理同時也是俄羅斯石油公司老總的謝欽表示，自己的公司并不缺錢。盡管如此，普京還是慷慨地從500億美元中劃給四大公司90億美元。其中，僅俄羅斯石油公司便“獨吞”42億美元，這充分顯示出普京手下第一“紅人”謝欽的巨大能量，也讓其他眾多公司再一次領會“朝中有人好辦事”這一道理。

據俄媒體公布的數字顯示，俄羅斯眾多公司2008年內外債務總額將達到3630億美元，如果再加上2009年的增量，數額將十分龐大。重壓之下，“國家援助”對于大部分公司來說都是救命稻草，這些公司將動用各種關系和資源爭取自己被列入援助榜單——這也是向公眾和評級機構展示自己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和有政府關系后臺的一次免費宣傳機會。根據透露出來的消息，除了能源企業之外，建筑業、農業、銀行、包括汽車制造在內的機械制造業和零售業等行業當中的許多重要公司、企業均在被援助名單之列。

“再國有化”之憂

但是，一個人們熟悉的群體似乎極少被提及，那便是寡頭群體。實際上，這群昔日的“克里姆林宮座上賓”成了此次危機中的最大輸家?！队^點報》的一篇題為《俄羅斯正在失去富豪》的文章透露，此次危機中，俄首富杰里帕斯卡的個人資產損失超過160億美元，前首富阿布拉莫維奇個人資產縮水200億美元，最慘的是新利佩茨克冶金公司總經理弗拉基米爾·利辛，他所持85％的公司股票市值縮水220億美元。

如同1998年的經濟危機導致大批寡頭落馬一樣，此次危機也使得俄羅斯的財富天平發生了重大調整。1998年危機摧毀了俄羅斯一大批銀行，也使得經營這些銀行的富豪身陷囹圄，這其中就包括當年七大寡頭中的兩人：擁有當時全俄八大銀行之一“首都儲蓄－農業銀行”的斯摩棱斯基和擁有莫斯科國際商業銀行的維諾格拉多夫，此二人在銀行破產后便幾乎銷聲匿跡。現在仍在獄中服刑的霍多爾科夫斯基也差點在那次危機中落馬。而眼下的這場危機已經瞄準了歷來被認為與普京保持著密切關系的第二代寡頭。

首富杰里帕斯卡的下企業也遞交了“國家援助”申請，但直到10月27日才確定，對外貿易銀行將向杰氏旗下企業注資25億美元。

這一“遲來”的消息未必能讓杰里帕斯卡感到欣喜。如果任杰氏集團自生自滅，那么13家西方銀行將獲得其旗下“魯薩爾”公司所持的25％“諾里爾”鎳業公司股份，而后者是當前世界上最大的鎳業公司。俄政府深知該公司的分量，所以出手阻止西方公司叼走這塊肥肉。但既然出手，這塊肥肉就未必能夠再回到杰里帕斯卡的嘴里。眾所周知，俄政府早就希望掌控“諾里爾”鎳業公司，相信這次出手，政府不會空手而歸。

杰里帕斯卡的處境牽出了當前俄羅斯政治中的另一主題——再國有化。普京時代的再國有化問題曾經讓眾多寡頭心存不安。但對于實行這項政策來說，沒有什么時機比眼下這場危機期間更加合適。寡頭群體最大的武器是財富，當其財富縮水時，其力量也相應降低，此時借機用贖買方式將寡頭名下的產業收歸國有，由國家掌控戰略行業的策略便大功告成。

如果此輪國有化浪潮能夠掀起，那么其起點并不在杰氏集團的25億美元國家援助，而是對外貿易銀行在10月9日用5000盧布的象征性價格兼并了商業銀行“通訊銀行”。這家1991年成立的銀行在俄羅斯有相當規模，但卻在此輪危機中深陷泥潭。

這起兼并事件讓寡頭群體十分擔憂。曾經匯聚了眾多寡頭且成員資產總額一度占到俄羅斯GDP80％的歷來有“寡頭工會”之稱的俄羅斯工業家和企業家協會立即于10月15日向政府提交了題為《保持俄羅斯金融穩定的若干建議》的文件。在這份文件中，最引人矚目的內容便是反對利用此次危機對私人企業進行國有化。

霍多爾科夫斯基、古辛斯基和別列佐夫斯基這些第一代寡頭或流亡或坐牢之后，新成長起來的第二代寡頭“懂得”忠于克里姆林宮并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與克宮的微妙關系，“切爾西”隊老板阿布拉莫維奇也因能巧妙周旋于俄羅斯權力中心之間而被人稱道。但此次寡頭群體如此明白地對普京的政策表示異議，說明這項政策確實觸及了他們的核心利益。

回顧普京在俄羅斯政壇走過的一步步，“強力集團”曾經是他的重要權力杠桿，但現在這個群體的團體性正變得愈發模糊。當年普京曾憑借別列佐夫斯基的支持成功當選總統，而后別氏卻被他趕到了英國，第一代寡頭也成為歷史。以阿布拉莫維奇為代表的第二代寡頭也曾經是普京的重要政治盟友，但現

在他們也面臨著被拋棄的命運。這體現出普京的治國理念在國家的發展過程中具有相當的靈活性?！安悸〔瘛蓖ㄓ嵣缤嘎?，普京在這次危機中曾同50名最富有的俄羅斯公民談話，要求他們拿出錢來幫助國家度過目前的困難。這讓人們再次想起了普京的那句名言：“將寡頭作為一個階層消滅?！碑斎唬F在談“消滅”已經不合時宜，畢竟寡頭們已經懂得了如何同克里姆林宮合作。但是，普京從未放棄縮小社會貧富差距和染指寡頭手中的戰略資源的計劃。所以，無論是第幾代寡頭，他們身上的“寡頭屬性”終將要被清除。

權力體系逐漸清晰

俄羅斯權力體系在“梅普組合”的迷霧后逐漸變得清晰。梅德韋杰夫擔任總統后人們紛紛猜測這種雙核心體制究竟如何運作。在南奧塞梯戰爭中人們猜測進攻格魯吉亞的命令究竟是出自普京還是梅氏。在戰爭之后，尤其是此次危機中，俄羅斯權力體系第一次向人們展現出了真面目：根本不存在任何的“雙核體系”，俄羅斯只有一個核心，那就是普京。其他的已不必贅述，單單此次普京坐擁500億美元分發諸侯的舉動就已經表明了他在俄羅斯的地位。在這一過程中，梅德韋杰夫同樣有自己的工作，一是為500億美元的分發簽署一系列法令，二是不斷發表講話穩定人心，三是代表俄羅斯在國際上爭取支持。而真正控制俄羅斯主要部門的卻是他的總理。

俄羅斯《獨立報》文章指出，梅德韋杰夫是一個優秀的學生，他現在仍只能跟在老師的后面亦步亦趨。該報甚至表示，梅氏這個總統越來越像德國和意大利等國家的虛位總統。當然，此話有些夸張，但確實道出了問題的實質。

普京的核心地位愈發穩固，而其政治工具將是由其8年總統任期中一直倚重的“圣彼得堡幫”和“強力集團”演變而來的“垂直官商系統”。所謂垂直，指的是“普京系”國家官員“直接領導”掌握國家戰略資源的大型商業或工業集團。這種改革正在軍工業中進行試點。兼并了400多家軍工企業的“俄羅斯技術集團”將在其框架內組建數個大型生產公司，每個公司將集中國家在該領域內的必要資源，通過這種手段使各公司實現規?；l展。而領導該集團的是普京“嫡系”切梅佐夫。這種“垂直官商系統”早已成為俄羅斯政壇中的定制，如俄氣公司的梅德韋杰夫及其繼任者祖布科夫、俄羅斯石油公司的謝欽等，只是在寡頭和強力集團逐步退出歷史舞臺之時，該系統才日益成為普京治國的主要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