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我老了,現在已經足夠老了,白內障正在逐漸地蒙住我的眼睛,我眼前的這些桌子,房子,樹木,都在變成一團團的灰色的霧。眼前的這些,它們已在我的眼睛里逐漸地退了出去,我對它們的認識都必須依靠觸摸來完成——有時我看見一只只蝴蝶在我的面前晃動,飛舞,它們就在我的眼前,可我伸出手去,它們卻分別變成了另外的事物:它們是懸掛著的燈,一團棉花,一面小鏡子,或者是垂在風里的樹枝。
因為白內障的緣故,我把自己的生活處理得混亂不堪。幾乎所有的物品都不在它應該的位置,水杯和暖水瓶在我的床上,拐杖則在床的右側豎著,而飯勺,它應當在我的床對面的茶幾上……我依靠自己在白內障后手的習慣來安排它們,所以我房間里的排布肯定有許多本來應該放在屋里的東西,因為我的手不習慣,它們就挪到了屋外。就是這樣,我的屋子里還不時會叮叮當當,我老了,自己剛剛放下的東西馬上就可能遺忘。我說我的生活處理得混亂不堪還有其他的意思,現在就不提它了。好在,這種混亂隨著我走出屋去而有所改變,我離開了它們,我就不再去想它們了,我覺得自己還有許多的事情可想。我坐在屋檐下。別看我的眼睛已被白內障籠罩了,但我對熱的感覺卻變得特別敏感,我能感覺熱從早晨是如何一點點地升到中午的,它們增加了多大的厚度和寬度。
我坐著的姿勢有點像眺望。
我坐著的姿勢有點像眺望,是的,我是在眺望,別看我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可舊日的那些人和事卻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