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夜眾生相

鄭祥治

晚上消夜，是在校大學生難忘的經歷之一。

白天三餐所得到的能量無法維持每日的腦力、體力消耗，到了晚上，當我們回到寢室，都會不約而同地想到加餐。各自從柜子里掏出蘋果、牛奶、面包、泡面，我們集廚師、服務員、食客為一體，一個寢室儼然就是一桌宴席。

方便面是普及率最高、人手必備的食物。我一直很佩服那個發明方便面的日本人，他是怎么想出這么一種有創意的食物的，想吃酥面就捶碎了干吃，想吃泡面就開水泡了吃，想吃涼面就泡好后倒了水再放作料，想讓明天做寢室清潔的同學不過關就悄悄把一些干的方便面碎末分撒到各個墻角。方便面也是最通用的貨幣，一般情況下，一袋“好勁道”等價于一根雙匯火腿，一袋“康師傅”等價于一個蘋果或一根香蕉。

面包也是夜宴中不可缺少的重頭菜，保質期雖然短了點，但就其吃法的多樣性，連方便面也會汗顏。面包吃得膩了，把它壓扁了當餅吃，把它掏空了裝上醬菜當包子吃，把它切個口裝上鹵菜當饃饃吃，把它切兩半夾些牛肉雞塊當漢堡吃。

不知道為什么水果中數量最多的總是蘋果和香蕉，偶爾誰帶來了一串透亮的葡萄或鮮艷的蜜桃，它們便會成為寵兒，兩袋“康師傅”才能換來一個蜜桃。

通常，出席宴席的還有薯片、蛋黃派、雞蛋、花生、火腿腸，不過根據各人喜好不同，它們在不同人手中的地位也不盡相同。胖子往往會騰出一大片空地來存放薯片、雞蛋，而瘦子卻只對餅干、火腿情有獨鐘。

除此之外，夜宴菜譜上的蒸羊羔、燒花鴨、燒子鵝、栗子雞、紅燒鯉魚之類，則是我們酒足飯飽之后的異想天開了。

宴席上，食客各異，其吃相自然也各不相同。

胖子吃東西時慢條斯理，顯得格外斯文。他一般洗完澡坐在床上，才撕開一包薯片，一片一片地細細品味。我曾試圖討幾片薯片嘗嘗，好心的室友攔住我，指了指胖子的床，我順著他的指點看過去，一把閃亮的彈簧刀擺在他的腿邊。打那以后，我才明白為什么胖子吃東西不怕別人搶。

瘦子吃東西很快。難道是因為他沒有胖子的底氣，自知搶不過別人，所以才在速度上下功夫？他通常很樂意與別人分享食物，也不去招惹穩坐在床上的胖子。我常常在想：說不定世上本無瘦子，只因有些人吃東西太快吸收不了，才成了瘦子。

猛男熱衷于鍛煉，為了健美與進食不發生時間沖突，他通常會選擇面包作為主食，末端用衛生紙包著，用膝蓋夾著，然后躺著做仰臥起坐，每起來一次便啃一口，做引體向上時，就用虎口捏著，往上拉一個便咬一口。

有人是十足的書呆子，他的床上堆滿了書，吃消夜的時候，他會趴在床上邊看書邊吃。常常在我們埋頭吃東西時這書呆子怪叫一聲，從書的某一頁捏出一片夾得薄薄的還帶著芝麻的面包，他把那片面包遞給下鋪，說：“吃不？昨天的，還挺新鮮。”見下鋪搖頭便自言自語道：“夾在書里怎么會壞呢？”自個兒吃了下去，詭異的是他從來沒病過。

有人十分青春，臉上長滿了旺盛的痘痘，自從流傳吃蘋果能祛痘的說法后，他這抗“痘”到底的人便塵封了以前專用的泡面碗，每到夜宴時刻，便從柜子里變出三個蘋果，認認真真地洗干凈，然后捧在胸前默默念上幾句，才張開嘴，滿口虔誠地咽下去，仿佛明天一早起來，滿臉的痘痘便會煙消云散。

還有人，常常趁我們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吃的東西藏進自己的枕頭下面，然后若無其事地和大家聊天，待到寢室熄燈之后，便會發出一陣陣如同鼠噬的聲音。第二天早上，就見地上丟滿了食物的殘骸。

消夜是在校生一天中最享受、最自由、最放松的時間，我們不喧嘩、不鬧事，幾個人圍在寢室內，讓香氣隨風飄出窗外。但有時候，宴席也是無奈的，常常在驟然熄燈之后匆忙咽下最后一口面，然后一起舉起盛滿牛奶或者涼開水的漱口杯，高呼一聲：為了勝利，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