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文學研究領域中,沒有任何一門傳統學科像比較文學那樣,曾遭遇如此諸多著名的學者對其在“危機”與“死亡”的宣稱下所給予危言聳聽的判斷與定位。
1958年,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在其所在地教堂山,舉辦了國際比較文學學會的第二次會議;在此次會議上,文學理論家韋勒克曾以《比較文學的危機》揭示了這一學科內部所存在的緊張與焦慮。如果說這種緊張與焦慮還是囿限在美國學派與法國學派之間的沖突,那么到了20世紀的80年代,隨著經濟全球化與文化多元化對整個球域的壓迫,比較文學內部的危機已越出了韋勒克的宣稱,從比較文學學科的內部沖突向外延展,此時,比較文學的危機被定義在其所遭遇的一個文化多元時代在全球化語境下給這個學科所帶來的機遇中,即這種機遇使比較文學研究在“去邊界化”中所獲取的全部敞開——學科邊界的消失。無疑,在全球化時代,比較文學研究的“全部敞開”是一個讓人無限激動的字眼,但是,也正是在比較文學研究“去邊界化”的全部敞開中,跨民族、跨語言、跨文化與跨學科似乎成為這一學科所遭遇的另一種致命的危機——比較文學因學科邊界的消失而面臨著向死亡的擺渡。
從傳統的學術理念上來解析,大多數學科的成立都以其學科研究的邊界來圈定本學科的研究場域及其性質,在學術研究的職業性感覺上,絕大多數學者無法接受一個沒有研究邊界的學科。但是,比較文學恰恰是以其邊界的消失在全然的敞開中陳述著自己的學科性質,學科邊界的消失被比較文學研究徹底且完美地本質主義化了。
我們曾在《比較文學概論》這部教材中給比較文學這一學科進行學科本質意義上的定位:“……比較文學在學科身份上的成立恰恰是基于研究主體而定位的。岡為比較文學研究者作為研究主體,他們所面對的研究客體不是這種一元的、純粹的民族文學(國別文學),而是介于兩種民族文學(國別文學)之間或介于文學與其他學科之間的二元關系。”需要強調的是,國別文學研究的學科邊界圈定在于這一學科所獲有的客觀時空定位,如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是以1949年到當下為發生及延展的時間單位,以當下中國的行政區域為發生及延展的地域宅問單位,這一客觀的時空組合劃定了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學科邊界,越過這個客體定位的時空邊界,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將在學科邊界消失的“危機”中遭遇“死亡”。
比較文學研究恰恰不是依憑于某一國別文學研究的客體時空定位,來為自己劃出學科的邊界,而是以比較文學研究的主體作為這個學科的定位點,把比較文學研究者——主體的研究視域定位在兩種民族文學之間的二元關系維度上,或定位在文學與其他相關學科之間的二元關系維度上,這兩種二元關系構成了比較文學的學科本質;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比較文學研究本身就是一方不以學科邊界定位的跨民族、跨語言、跨文化與跨學科的學術研究領域。因此,早在1825年至1830年,兩位法國教師諾埃爾(Fran cois Noel)與拉普拉斯(E.laplace)匯集各國文學作品,使之集成所謂第一部“比較文學教程”之時,比較文學即在全然敞開的“去邊界化”中陳述著自己的學科放開性,所以“去邊界化”在比較文學研究的場域中被本質化,成為不可遏制的潛流。理解了這一點,我們也就理解了為什么無法設問也不應該設問“比較文學研究的邊界是什么”諸如此類的問題。因此,比較文學研究本身就不存在著邊界的“消失”現象。當下是一個全球多元文化壓迫學術研究走向科際整合的時代,某些國別文學研究與文藝學等學科在當下所面臨的學科邊界的模糊和缺損問題,在本質上是上述學科的學術研究對這個時代的被動回應,盡管這種回應是被動的,也昭示了上述學科在學科邊界模糊和缺損中開始反叛學術傳統走向敞開的巨大轉型。最值得關注的是,早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中國漢語語境下的文藝學研究即被動地應順了這一巨大轉型,走向了文化研究,而文化研究在研究客體的怎樣都行中呈現出了無邊界性,因此文藝學遭遇了學科邊界坍塌的危機而面對著走向學科死亡的擺渡。
讓我們的思考回到比較文學所存在問題中,我們沒有必要因某些國別文學與文藝學等學科的邊界模糊與缺損,回過頭來為比較文學研究的“邊界消失”憂心忡忡,而是應該欣喜于比較文學恰恰以其學科“去邊界化”的本質主義,早在一百多年前以一種超前的準備而應順了當下這個多元文化與科際整合的時代。說到底,面對著多元文化與科際整合,這是一個學術研究無法不放棄學科邊界封閉性圈定的時代,當下,重新調整或定義自己的學科研究邊界是大多數學科及學者不可回避的緊張;而比較文學早在19世紀崛起的瞬間,以其“去邊界化”的學科本質就預設了對21世紀學術研究敞開的接納性,并且為這一時代的到來期待了一百多年。
1970年韋勒克在《比較文學的名稱與性質》一文中曾宣稱:“‘比較文學’這一術語引起了如此多的爭論,而對其解釋又有如此大的分歧,誤解更頻頻發生……‘比較文學’始終是一個倍受爭論的學科與概念。”我們認為,其中倍受爭論的原因之一,就是爭論的諸多參預者沒有在學理上理解,比較文學研究從崛起的一瞬間就是一門“去邊界化”的敞開學科,用國別文學研究的邊界圈定觀念去詮釋比較文學研究,一定使自己處在一種對比較文學給予多余的設問也不應該設問的窘境中。
讓我們無法忘卻的是,法國比較文學研究者雷納·艾田伯(Ren6 Etiemble)也編寫過一部冠名為《比較文學的危機》(The Crisis 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的讀本,其中在《從比較文學到比較詩學》(‘FromComparative Literature to Comparative Poetry’)的一文中,艾田伯陳述了比較文學研究的理論化傾向及其在這種理論化傾向下所產生的一門新學科——比較詩學:“歷史的質詢和批評的或美學的沉思,這兩種方法認為它們自己是直接相對立的,而事實上,它們必須相互補充,如果把這兩種方法結合起來,那么比較文學將不可遏制地導向比較詩學(comparative poetry)。”從上個世紀60年代以來,西方比較文學研究的理論化傾向是顯而易見的,在1983年的北京中美雙邊比較文學討論會上,美國比較文學研究者厄爾·邁納(Earl Miner)進一步指明了歐美比較文學研究的這一理論化傾向,他直接地把“文學理論”這個術語帶入了關于比較文學研究理論化傾向的描述中:“也許,近15年間最引人注目的進展是把文學理論作為專題引入比較文學的范疇。”的確,從這個時段以來,比較詩學無可爭議地成為比較文學研究場域中的主流。
當然,早在亞里士多德那里,“詩學”即被定義在文藝理論的層面上,厄爾·邁納所指稱的“文學理論”實質上就是以隱喻文藝理論以此強調比較文學研究的理論化傾向,所以比較詩學也就是文藝理論在跨文化與跨學科中所展開的匯通性研究,關于這一點,張隆溪在《錢鐘書談比較文學與“文學比較”》一文中曾引用了錢鐘書的陳述,且澄明得非常清楚:“錢鐘書先生認為文藝理論的比較研究即所謂比較詩學(comparativepoetics)是一個重要而且大有可為的研究領域。如何把中國傳統文論中的術語和西方的術語加以比較和相互闡發,是比較文學的重要任務之一。”
當我們思考到這里,問題似乎復雜了起來。如果說,比較詩學是從比較文學研究的理論化傾向中不可遏制地脫胎出的一門新學科,那么,比較文學所秉有的一切品質,在比較詩學這里也應該是同步獲有的;的確,比較文學研究的“去邊界化”問題也同樣傳遞給比較詩學研究,比較詩學研究也似乎面臨著在學科交集語境下,從研究的敞開性走向過度開放的邊界危機感。但是,當我們在學理上理解了比較文學的主體定位及其“去邊界化”的合法性后,也應該同樣理解比較詩學研究的主體定位及其“去邊界化”合法性的品質。而問題在于,如果正像錢鐘書所告誡的那樣,文藝理論的比較研究就是所謂的比較詩學研究,那么在文藝理論的研究場域中,文藝學是否也可能被理解為如同比較詩學那樣,也是一門“去邊界化”的學科呢?事實證明,近幾年來,文藝學帶著學科瀕臨死亡的憂患意識在討淪本學科研究邊界喪失的危機時,也從一個側面明證了文藝學本來是一門有著自己明確邊界的學科,只是近年來由于多元文化與科際整合崛起對文藝學的沖擊,文藝學被逼迫著擴大化為文化研究時,必然遭遇著邊界的模糊和缺損,正是該學科內部的學者已經感觸到這一點,于是憂心忡忡地掀起了關于文藝學學科邊界的大討論。
什么是“文藝理論的比較研究”?錢鐘書把文藝理論的比較研究陳述為“中國傳統文論中的術語和西方的術語加以比較和相互闡發”,從當下逐漸走向成熟的比較詩學研究體系來看視,這種對中西文論術語的比較與相互闡發是指從研究文本的字面上一眼可以看視完畢的顯性研究,如錢鐘書在《談藝錄》第三十一篇所討論的中國詩學的“圓轉無窮”與西方詩學的“以圓為貴”的美學原則;那種自覺不自覺把中西文論整合于一體,就一個普適性文藝理論問題進行匯通性研究的隱性方法,在不同的程度上,也更多地存在于過去與當下諸多從事文藝理論研究學者的成果中,這些研究成果從讀本的字面上似乎看視不出研究者是在從事一種顯性的比較研究,但研究成果的結構深層恰恰是把中西文論及其相關的背景文化匯通于思考中,以此解決一個在命題字面上或研究讀本中并不存在“比較”字眼的普適性理論問題,而且這個普適性理論問題在研究的命題字面上可能還是單維度地僅僅指向漢語語境下的中國古代文論,如王元化的《文心雕龍創作論》,其實本質上是匯通的比較詩學研究。說到底,對比較詩學研究及文藝理論的比較研究,都無法從研究的命題及其成果中是否含有“比較”兩字以判斷其是否是成功的比較研究。需要再度宣稱的是,成功的比較研究是學貫中西及學貫古今的匯通性思考。比較詩學從來就不進行什么“比較”,比較文學也是如此。“比較”在這里應該被理解為“匯通”、“打通”或“融通”。
其實,比較詩學的隱性研究是從事中西文論比較研究與相互闡發的最高境界,由于研究主體學貫中西與學貫占今的知識儲備,那怕他的研究客體所指向的是純粹漢語語境下的中國古代文論,也是不可遏制地把中西學術作為兩面相互看視的透鏡,把中西文論匯通在一種化境的視域中,以有效地解決中國古代文論的問題,同時西方文論的學理性在此得到進一步的豐富及普適性的證明。實際上,除去一部分從事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研究的學者依然聲稱自己恒持著傳統國學路數之外,當下已經很少有人把自己的文藝理論研究置放一種純粹的傳統漢語語境下,不帶著任何西學或外來文化的視域作為前理解,以此展開對中國古代文論的研究。需要強調的是,當下任何人文學術研究都是21世紀現代漢語語境下延展的學術研究,21世紀的現代漢語品質及其所內涵的諸種外域多元文化因子,成為當下21世紀學者使自己學術思想出場的語言媒介,21世紀的現代漢語語境與純粹的中國傳統文化語境已經相去甚遠了,后者是一方失去語言操作實用性的、遙遠的、逝去的、在物理意義上且不可追溯的時空語境。
因此無論如何,拒絕操用21世紀的現代漢語,規避于純粹的傳統漢語語境下從事中國傳統學術研究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假設。在歷史的行程上,每一個時代都獲有每一個時代學者在其特定的語境下所打造的學術研究氣象,先秦諸子學、漢代經學、魏晉玄學、唐代佛學、宋代理學、明代心學及清代乾嘉學派,都是那個時代所特有的學術氣象;在經濟全球化與文化多元化的時代,21世紀現代漢語語境下的學術研究必然秉有這一時代的學術氣象,任何學者均是壓迫在這一學術氣象下的受動隨行者,在學術氣質與學術精神上的任何抵抗都呈現了抵抗者的野心及被這一時代所擊碎的渺小。這一時代的學術氣象究竟應該給予怎樣的學術指稱,那將是后來者的命名。
我們所說的文藝學是21世紀現代漢語語境下的文學藝術理論研究,再加上諸種其他學科因素及多元文化、網絡現象、大眾傳媒對當下文學藝術現象的滲透、侵擾與解構,文學藝術現象也在原初本質的失去中擴張與泛化,這種擴張與泛化的結果就是文學藝術的古典氣質、貴族精神與精英本色跌向大眾化、市民化與淺表化。這是一個什么都可能成為文學藝術形式的時代因此,文學藝術現象的邊界也在交集中迷失與淡化,這也必然要求文藝學放大其研究的邊界或宣稱“去邊界化”以此相適應,因此文藝學研究無法不以失去自己的邊界來指向自身研究的客體以此成就自身的存在。問題關鍵在于,文藝學一旦放大自身的學科邊界走向迷失,以既成的傳統理論所定義的文藝學必然跌向邊界缺損后的學科死亡,然后失去合法化的研究族群。
從表面上看視,文藝學與比較詩學在多元文化與科際整合時代所遭遇的學術命運是一致的,但比較詩學從比較文學脫胎出來的一瞬間,既秉有比較文學先天的那種“去邊界化”氣質。需要說明的是,文藝學與比較詩學在某種意義的層面上是同質學科,兩者可能共同指向同一研究現象,但文藝學的定義是從研究客體之邊界來圈定自己的學科性質,而比較詩學的定義足從研究主體來呈顯自己的學科性質,這兩門可能共同指向同一研究現象的學科,恰恰在這一點上呈現出各自的差異性。無論如何,比較詩學以其研究的主體定位及其“去邊界化”,無可爭議地適從了這個經濟全球化與文化多元化的學術交集時代。比較詩學的“去邊界化”無疑對文藝學學科邊界的模糊與缺損之焦慮提供一種解釋的啟示,這種啟示也要求文藝學重新繪制本學科的學理地圖。
從冷戰的對立在走向全球化的進程中,因為人文學科研究內含的西方中心論的強勢話語與非西方批評話語主張的民族性、地域性的對抗,關于人文學科的論討總是充滿著宗主國與邊緣區域之間形成的意識形態政治化的緊張,在比較文學、比較詩學及關涉文藝學的學科轉型論戰中,正是如此,G·C·斯皮瓦克在《一個學科的死亡》讀本的陳述中,把這種學科之間的緊張提升到相當政治化的對抗中,斯皮瓦克從來都是以解構的理論力量顛覆她旨在瞄向的任何學術標靶,但此次卻溫情地告訴學術界,她沒有把政治的張力帶人到比較文學研究中去:“我不提倡這個學科的政治化,我提倡對一種對友好政治的到來給予政治敵意的去政治化(depoliticization),我是努力盡一種責任來思考比較文學的角色。”實際上,關于學科邊界的論討,在某種意義上仍然不是純粹的學理問題,而是被深化到學科生存的政治化張力場中以此訴求存在的合化法問題。這就是斯皮瓦克假借“一個學科的死亡”呼喚新比較文學(new Comparative Literature)的到來,并且早在1973年就智者般預見地使用了“全球比較文學”這一概念:“1973年當我還是副教授的時候,我曾邀請克勞迪奧·紀廉(Claudio Guill6n)到愛荷華大學開設一個短期課程,紀廉被我的關于一種全球比較文學(globalComparative Literature)理想主義所感動。”因此,我們無法不贊嘆斯皮瓦克在學術的前瞻性上有意無意地給出的預見,也正是這一預見證明了她是一位無可爭議的大師性學者。
說到底,比較文學不是文學比較,日常用語的“比較”在此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失語詞匯,比較文學是人文學科在跨文化與跨學科的時代語境下所展開的追問普適性原則的匯通性研究,倘若如此,那么還有多少文學研究、文學批評研究及相關的人文研究無法不納入斯皮瓦克“全球比較文學”概念的解釋下呢?
責任編輯: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