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藝術、傳說和歷史的庵上石坊

　　為女性豎立貞節(jié)牌坊，似乎是中國獨有的一種文化現(xiàn)象。翻開一部部塵封的明清地方縣志，就會發(fā)現(xiàn)，在一縣之中，朝廷旌表當?shù)毓?jié)烈婦女，通常會被記載在卷首的總記上。而受到表彰的女方所在的家族，也因之獲得了無上的榮耀，在鄉(xiāng)間顯赫一時。“一座貞節(jié)牌坊不是一位婦女的傳記，也不是她個人的紀念碑，而是炫耀家族勢力的舞臺”。在這個舞臺上，真正的主人——這位被旌表的女性的個人史往往湮沒無存。而表演者，和牌坊本身幾乎毫無瓜葛。
　　庵上坊位于山東省安丘市的庵上鎮(zhèn)，立于“清道光九年（1829），高九點一三米，寬九點二五米，為四柱三樓式，除鐵梁外，全為石灰?guī)r雕砌而成，共用石材一百七十多塊”。據(jù)載此坊為當?shù)馗缓礼R若拙所立，為追褒守節(jié)寡居十一年的長嫂王氏。與庵上坊字牌上皇帝的“圣旨”以及“節(jié)動天褒”、“貞順芳留”之類的陳詞濫調相比，牌坊高超的石刻藝術更值得稱道。據(jù)《庵上坊》言，其中高浮雕和透雕的云紋和巨蟒，需要經過起譜、扎譜、拍譜、過譜、穿譜、打糙、見細和局部掏空挖透等八道細密工序，小到鋼針，大到斧、鑿、錘，都是必不可少的雕刻工具。這些石頭質地堅硬生脆，而巨蟒透雕“鏤空曲折，玲瓏剔透”，“上下騰躍，勢如翻江倒海”，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作者感嘆，“只有雕得出石算盤和石鳥籠的工匠才能擔當修建牌坊的重任”。除此之外還有上下前后各式各樣的動物、植物和人像，層次分明、栩栩如生、活靈活現(xiàn)，其中“蓮瓣薄如紙，菊瓣細過線，猴子真的像長滿了輕軟的絨毛，老象和小象皮膚的粗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來當?shù)厝肆鱾鞯摹疤煜聼o二坊，除了兗州是庵上”的說法，雖不無溢美，但也并非空穴來風。
　　和民諺一起流傳的，是有關石牌坊的故事和傳說。這些傳說雖然簡略粗糙，但也足以大致了解修建庵上坊的來龍去脈和前因后果。牌坊上字牌兩邊短短的“旌表儒童馬若愚妻王氏節(jié)孝坊”幾個字，道出了主人的身份。
　　看來王氏不過是中國歷史上千萬“節(jié)孝”女子中的一員，她們是一類人，帶著一樣的臉譜，這類人的歷史既簡單又復雜，簡單中包含無數(shù)的人間悲喜，重建王氏個人歷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其實若和舊時代千萬遭遇相同、命運相仿的女子相比，王氏算是非常的“幸運”。要贏得一座牌坊，不但需層層上報直達天庭，得以批準后，興建還要耗費大量的銀錢，若非豪族之家絕對無法承擔。當時申報之濫成為風氣，“節(jié)婦”多如牛毛，簡直無以復加。據(jù)《元史》載，（賢良事跡）“著于實錄及郡縣者不下萬余人，雖間有以文顯，要之節(jié)烈為多”，而《清史稿》又載，奏請旌表者“歲會而上，都數(shù)千人”。人數(shù)如此之多，朝廷當然只能酌情選擇最“節(jié)烈”的給予旌表。按《庵上坊》引用的明清江南的地方志所錄的數(shù)據(jù)，清代時江蘇吳縣境內的貞節(jié)牌坊達九十七座，浙江鎮(zhèn)海有四十座，情形之一斑由此可見。更耐人尋味的是，當時還有一種特殊的旌表。比如道光二十二年（1842），安丘城東門里就豎立了一座旌表四百余名“貧苦節(jié)烈”的牌坊，表彰那些因家貧無力建坊的“烈女”。而光緒年間的安徽歙縣的一座牌坊，竟然一并旌表了“徽州府屬貞節(jié)烈女六萬五千零七十八名口”。
　　（鄭巖、汪悅進：《庵上坊——口述、文字和圖像》，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