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學
“臺大的環境,郁郁蔥蔥。臺大的氣象,勃勃蓬蓬。遠望那玉山,突出云表;正象征我們目標的高崇。近看蜿蜒的淡水,他不舍晝夜地流動,正顯示我們百折不撓的作風,這百折不撓的作風,定使我們一切事業都成功”。
這是臺灣大學的校歌。
臺灣大學的前身是1928年日本割據時期的“臺北帝國大學”;1945年祖國收復臺灣之后,更名為“國立臺灣大學”。1949年傅斯年先生擔任校長,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改革,一時間臺灣大學氣象萬千,學者云集,人才輩出。傅校長逝世于任上,但他給臺大人留下的八字校訓永遠鼓舞著每一位莘莘學子:“敦品、勵學、愛國、愛人?!边@一切,都曾經深深影響過少年李敖;而如今,少年長成青年,他已經是臺灣大學歷史系三年級的學生了。
臺灣宜人的自然氣候也使得臺大校園的景色美不勝收,清澈的藍天白云,參天的棕櫚樹下的綠茵,綠茵里躲藏身影的蝴蝶,以及四季輪替開放的各種知名或不知名的花兒……這一切都編織出一段段優美的旋律,成了臺大的標志。而這些花兒中間,臺大校園又獨以杜鵑花為最盛,每年春夏之交、花開之時的美景是難以言喻的。故此,臺大擁有了一個可愛的名字:“杜鵑花城”。
時為1958年6月5日,正是杜鵑花開的季節,臺大校園里洋溢著無盡的芬芳。
胡適先生風度翩翩,在臺大法學院發表了名為《大學的生活——學生選擇科系的標準》的經典演講。他說:
四十八年前我考取了官費出洋,起初報讀了美國康奈爾大學的農學院,覺得這樣能對國家有所貢獻。第二年選修了種蘋果學,突然覺悟到:那些蘋果在整個中國都找不到,學了根本沒用,于是決定改行。不再以“社會的需求”作為導向,改以自己的興趣為基礎,性之所近,力之所能。與其讓中國多一個三流的農學家,不如把自己培養成一個一流的文人,這樣對國家的貢獻更大!不久,我便照著這個標準轉到文學院去了。
智者的話打動了無數學子的心,但還不足以“舞動”他們的行為。在那個年代,整個臺灣不知有多少人崇拜胡適、敬慕胡適、處處以胡適為楷模,可真正能和胡適做得一樣出色、一樣有膽識的人卻屈指可數。
李敖是胡適的一名“粉絲”,他寫文章批評過胡適。胡先生在演講結束后,主動邀見了這位青年,并贊譽青年說:“你簡直比我胡適之還了解胡適之?!笨墒?,胡先生或許不知道,在眾人中,這位青年是唯一一位有過相像的“轉專業”經驗的。陰差陽錯,在三四年前,青年遭遇了和胡先生類似的狀況:考進大學——填錯志愿——主動退學——重考大學——再進大學。
二、聯考I
十九歲那年的夏天,李敖已經在家中養了將近一年的“浩然之氣”——高三上了沒幾天,他覺得制式教育太約束自己的發展,整天為應試讀書太沒意思,所以主動從臺中一中休學在家自學了。然而,眼看著曾經在一起上課的同窗們個個熱火朝天地準備著高考,李敖畢竟也會“心有戚戚焉”。一天,他忽然向家人宣布要以同等學力(高二肄業)身份參加臺灣史上第一次大專聯考。
上世紀五十年代國民黨在臺灣實行特務統治,用以對付逃臺初期的亂局。在“到處是耳目”的環境下,家長和考生害怕國民黨會大興“文字獄”,因此多有一種畏懼文科的心理,絕大多數家長都鼓勵孩子報考實用學科。有些人因為成績不夠,無奈被分配到文科,每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精神消沉、心情萎靡是在所難免的??墒牵谀菢拥拇蟊尘跋?,李敖卻斬釘截鐵地立志要學文。今天中國高校里也有“趨理畏文”現象,因為文科難找工作。一個中文班若有一半人是自愿報讀的,就要謝天謝地了,學文學的人被美其名為昔日的“七十二閑人”。大抵在李敖的時代和在現在的時代,學習文科的人都是一批勇士,為了理想奮不顧身、舍生取義的人罷!
1954年7月26日,李敖參加了第一次大專聯考。當時實行聯考招生的學校共有四家,即臺灣大學、省立師范大學、省立農業大學和省立工學院。填報志愿時,李敖出于興趣,將臺大中文系列為第一志愿。在交志愿表時,他見表上有“法律專修科”之名,在報名簡章中也屬于臺大各大科系之一;李敖不明就里,順便也填了它。結果放榜之日,居然被劃入法律專修科矣!法律學其實也屬文科,何況李敖生性好“弄法”,本意雖不在此,亦無可無不可,于是決定去讀。
9月14日,李敖離開了生活多年的臺中市,乘火車北上臺北。臺北是臺灣的政治經濟中心,連橫《臺灣通史》記錄臺北歷史說:“光緒元年(1875),欽差大臣沈葆楨奏建府治……既成,聚者漸多,其后復建巡撫衙門,遂為省會?!彼镊攘κ沁h非臺中可比的。
走進臺灣大學校園,抬頭看藍天白云,左顧右盼郁郁蔥蔥的棕櫚樹,大學校園的美景立刻抓住了李敖的心。他來到為紀念傅斯年校長而設立的“傅園”,凝視刻在紀念鐘上的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八個大字,“五四”的精神立刻涌動于他的心中。
大學是個性張揚的地方,大學是思想奔放的地方。李敖覺得終于擺脫了應試教育的羈絆,可以大展手腳干一番了。正如他在詩《膽》中所云:
我走我的路,別人怎能管?
只手打天下,一身都是膽。
三、法學
上課了。不到二十歲的李敖已博覽群書,足以媲美一名中年教授,沒人夠資格給李敖上課。所以在課堂上,李敖極為頑皮,專挑老師的錯。
教“刑法總則”的老師講到李大釗的死,講錯了,李敖立予糾正,老師很有雅量更正。教英文的老師滿口上海腔,把自由Liberty念成“瘌屄利臺”,李敖聽了當場大笑。教“經濟學”的老師有一次被李敖劈頭大聲問道:“三民主義到底有沒有缺點???”他應聲脫口而出:“當然有??!”李敖追問:“缺點在哪里???”他厲聲回答:“我不敢講??!”全班為之哄堂大笑。而教“三民主義”的老師更是李敖糾正的對象,兩人甚至在課堂大吵過。
法律專修科總共只辦了兩屆,學生一百五十人。這一百五十人的入學成績都很好,原來可以上另外三所實行聯考學校的本科的,現在卻淪落到讀三年的專科,大家都覺得很委屈。幾乎所有的同學都有一種被“騙”之感,故“不平”之聲四起。有一位同學甚至在香港《自由人》雜志上投稿批評法律專修科:“該科設立原由‘司法行政部’提議……經費由‘司法行政部’撥給”、“‘司法行政部’也管起大學來了”、“適見自亂體制,破壞教育之行政系統耳”。同學們一而再再而三,不斷向校方表示不滿。
在經同學一再反映后,加上教“刑法總則”的老師本是“司法行政部”部長、教“中國司法組織”的老師又是“司法行政部”次長,他們也支持學生,贊成改革;于是,校方終于決定將法律專修科改為“法律系司法組”,也讀四年,??谱儽究?。得到通知的當天,一百五十位同學聚餐歡慶,一兩年的慪氣一掃而空。李敖也很高興,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請愿”的成功,使他知道“知識分子的力量”是不容小覷的,這為他日后與國民黨政府的斗爭生涯埋下了伏筆。
事情平靜了,可是李敖總覺得還不能滿意,他對“志在學文”不能忘懷。何況,當初只因為幾分之差才淪落到法學院,如果不再嘗試一次或許一輩子都會覺得遺憾。再說,如果不能讀自己最想讀的專業,何必又回到課堂呢?干脆繼續在家里自學好了!
世間最強莫若“敢為先者”。突然一天,李敖向所有人宣布——棄法從文,重考文學院!
宣布一出,全系嘩然,因為誰都知道臺大的規定:在校生不能轉系,除非退學重考。
李敖很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在法律專修科一共上了二百八十七天課,就在改制的前夕,1955年6月27日,他自動退學了!一百五十人中,李敖是唯一因興趣不合敢于退學的。這時已是六月下旬,馬上又要聯考了,李敖回到備考狀態中去。
家人早已習慣了李敖的“壯舉”——高三時他不是休學過了嗎?所以也就見怪不怪了。
四、聯考II
李敖的數學成績向來不好,上一次總分不夠就是被數學給拉下來的。這時,他想起一段往事:
十一歲,在北京念小學三年級;北京被日本占據,學校要開日語課。李敖恨日本人,有一天與同學合計,在上課前向老師問早安時,利用漢語諧音對老師說:“我一哈腰你媽就得死!”(おほようごぎいます,日語“早上好”的意思)結果被老師抓住懲罰。李敖討厭日語,成績當然差??季砟没丶医唤o爸爸。爸爸跟李敖說:“恨日本人和學日文是兩回事,學樣東西,總要學好才對?!卑职诌€語重心長地給李敖講了一個故事——大外交家顧維鈞在美國留學時主修國際政治,學校安排的課程表里卻有礦物學這一門,而且是必修。顧維鈞很費解,去找教務長問是不是排錯了?教務長說沒錯。顧維鈞說,我們學礦物學多沒用?教務長說,你面對一門既沒用又枯燥的學科,而把它用耐心學會,這就是教育的目的之一。李敖聽了這個故事很受鼓舞,在下一次日語考試中,他就拿了一百分。
兒時的經歷說明李敖是有進取精神的,他的心中似有一團可以燎原的火種!所以,這一次李敖決心要把數學考好!
他找來中學同學胡家倫幫忙,夜以繼日地惡補數學。盡管胡家倫指導有方,李敖也學得很刻苦;但由于基礎實在太差,在7月26日的考試中,李敖的數學也只考了五十九分,可其他各門成績都非常優異,以致總分在當年的所有考生中依舊名列前茅。
這一次,李敖不敢再在填報志愿上馬虎了,他孤注一擲報考臺大文學院歷史系——臺大最好的科系,號稱集合了過去大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中山大學三校史學教授之精華!
蒲松齡曾寫自勉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惫黄淙?,李敖這次考上了文學院,從此和法學院說再見。
經過第一次考試——自動退學——第二次考試,李敖充分展示了他的“狂狷”性格,也充分發揮了他的“賭徒”性格,放手做了一次風險極大的試驗,也創造了臺灣大學史無前例的“奇跡”。還不止呢,此后四年,在臺大的校園里,人們總是能看到這樣一個身影——戴著黑框眼鏡,身著青色長袍,手拎一個大書包,往前匆匆地趕路——他就是李敖,人送外號“臺大長袍怪”!堪比當年北大“老怪物”辜鴻銘。
在李敖看來,大學教育帶給人的不該是讀死書、死讀書甚至讀書死,而應該培養真正有智慧、有骨頭、有判斷力、有廣博知識,同時又有影響力的知識分子;應該教會大學生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特立獨行;而不是只會抄抄筆記、背背講義的機器人。李敖對文學院充滿了冀望。
1955年暑假過后,李敖走進臺大文學院的拱門,呼吸著遠比中學自由的空氣,一度感到了滿足……
五、史學
可是說到底,李敖怎么可能會是一個滿足的人呢?
當他走進文學院的課堂后,很快就發現這里的學者根本不像外界傳言的那樣神通廣大,六七個外文系的大一英文教師都搞不清美國文學家薩洛揚(William Saroyan)是誰;而法律系的一些師生竟然連美國大法官布萊克(Hugo LaFayette Black)都不知道!一個大學一年級的“飽學之士”,面對這些“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的“為人師表”們,心中的夢徹底破滅了。那個天堂般的大學怎么是這樣的呢?天堂般的大學首先不在于它有一流的硬件設施,也不在于它有一流的管理制度,而在于它應該擁有一批真正的一流的學者、大師在“傳道授業解惑”?,F實恰恰相反,大學里有自己的一套“游戲規則”,它可以讓一個沒有真才實學的人照樣坐上副教授、教授的寶座。這樣的大學,怎不叫人失望呢?
但是這一次,李敖真的安定下來,他決定讓自己休息一段時間,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從此,李敖不再為臺大的美景所吸引,他走上了一條與其他人“各自東西南北流”的道路,教授教他們的,李敖學自己的。在整個大學時光里,只有胡適和殷海光二人能夠讓李敖敬重,其他人在李敖看來皆為“雜碎”。所以出現了這般光景:
李敖拿起一本書,躲進樹蔭里,任風兒將書吹到哪一頁,他便從那里開始讀,直讀到“夕陽無限好”,然后回宿舍。
李敖邀上好友,游山、玩水、喝酒、吵架、深更半夜在草地上大談到天明……從這些社交活動中,李敖學到更多書本上學不到的。
李敖也像文學青年一樣多愁善感,為朋友紛爭、為女友離去、為事業無成……他甚至嘗試自殺,但終能從痛苦中走出來,鍛鑄出鋼鐵般的性格。
四年的生活就這樣過去,到1959年6月18日畢業。
大學本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置身其中,要能煉出一對火眼金睛;但實際上大學卻是一個“溫室”,無論老師或學生都在其中插科打諢。并且,要在大學里混得好,就要守大學里的游戲規則。大學就像是冷冰冰的機器,從里面出來的都是整齊劃一的“產品”。
然而,“功夫在詩外”是永恒不變的真理,每一個讀書人都不能只拘泥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畢竟,在你所學的學科之外,有更廣闊的世界等待你去發現;在你所在的學校之外,也有無限的人物、事件,它們是不一樣的。終有一天,大學生要走出象牙塔;那么,為什么不早做準備呢?
李敖的一生,臺大占了重要的成分。多年后,李敖回到臺大,在文學院門口留影,并在照片下題字曰:多年以前,面對臺大;多年以后,背對臺大。是啊,一名學生要有“背對”母校的勇氣,才能算沒有辜負母校的栽培。這時,我想起李敖在大學二年級時寫下的一首詩《我將歸來開放》,正好作為收尾:
因為我從來是那樣,
所以你以為我永遠是那樣。
可是這一回你錯了,
我改變得令你難以想象。
壞的終能變得好,
弱的總會變得壯;
誰能想到丑陋的一個蛹,
卻會變成翩翩的蝴蝶模樣?
像一朵入夜的荷花;
像一只歸巢的宿鳥;
或像一個隱居的老哲人,
我消逝了我所有的鋒芒與光亮。
漆黑的隧道終會鑿穿;
千仞的高崗必被爬上。
當百花凋謝的日子,
我將歸來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