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之旅

帕米爾高原是我久存夙愿之地，人類學家們說那里曾是人類最早的繁衍地之一，而且因為是大地最“隆起”的部分，除了珠穆朗瑪峰而外，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前幾位“山巨人”大都立在這里。帕米爾高原便因此而格外地具有神秘、偉岸的色彩和氣質。

當然，因為那里有種種危險，真正能登臨帕米爾高原的人是不多的。去那里需要意志力，要有勇氣接受個人生命極限的挑戰——

一路驚險一路山

從蘭州到烏魯木齊，又轉乘火車向南疆方向去，來到新疆第二大城市喀什噶爾。

新疆的火車到喀什就沒了，去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所在的帕米爾高原，只有乘汽車。三百多公里山路的顛簸和勞頓得有思想準備。氣候惡劣，冰雪覆路，泥石流頻仍，危險性很大，就算順利的話也要走十多個小時。南疆軍區的朋友為我們派了一輛很棒的三菱越野車，他說夏天泥石流特別多，沒好車上不去。

車子上了公路，穿過疏附縣城，離開綠洲。約一個小時后，我們進入阿克陶縣境，這里已是帕米爾高原的東緣了。從這里南望，遠處雪山連綿，上面罩著忽白忽藍的一抹抹霧靄，非常神秘壯觀。不久車道蜿蜒進山，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感覺氣溫陡降了十度。一路順山谷艱難上行，崖下河水湍急，濁浪翻滾，整個山谷轟響著嚇人的濤聲。路況很差，因泥石流阻隔時斷時續，有兩次車晃晃悠悠擺得沒有了譜，差點滑落到山崖下的河里，全車的人都在出冷汗。這種富有刺激感的驚驚乍乍，讓我們對自己生命的“誠可貴”有了新的解讀。

車行至一個叫布倫口的地方，左側遠處隱約可見世界第三高峰公格爾山和它的姊妹山公格爾九別峰，巍峨晶瑩，真是像兩個冰雪巨人，遙遙相望兀立于天地之間。

車行至1625界碑處，前面又豁然出現了一開闊草甸，有幾個穿戴怪異的柯爾克孜人守在路旁出售骨羊、剛玉和生殖崇拜物。這些非常奇特而古怪的東西，是柯爾克孜民族的特有，既少見又便宜，我們自然各擇其好收納數件于懷中，一路摩挲把玩，像得到了罕見的珍寶。

再往前走，山道更艱險了，且有多處路段被泥石流覆埋，車子顛簸得很厲害，險情四伏。司機師傅小賀幾次讓我們下車步行，他一個人開著車與險情搏生死之斗，令人感動。車行、人走、山移，兩邊景色變幻無窮，像舞臺上天幕的換景，竟也消解了兇險帶來的大半驚懼。

經過著名的卡拉庫勒湖時，世界第四高峰“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突然躍入我們的視野：很遠，卻又覺得很近，像一個冰雕雪塑的巨人在面前，其潔白，其高峻、深邃和神圣的氣概令人驚嘆！當我們繼續前行，爬上五千米海拔的喀拉蘇達坂，來到“冰山之父”的西側時，我們很近地看到了山間的一掛掛懸空的冰川。大家急忙下車，舉起相機一陣猛拍。奇冷，天也忽然黑沉沉暗下來，凌厲的山風裹挾著冰渣，打得臉生疼。但我們被“冰山之父”瑰麗奇偉的近景迷住了，尤其是那些感覺就懸在頭頂的冰川，像要傾垮下來似的，讓人頭皮發緊而又很亢奮。雖凍得人發抖，但在這里拍到不少很奇特的片子，很過癮！旅行真是一件奇特的事情，大自然的美和多變的性格，讓人忘掉一切世俗。大美無言，是也！

翻過喀拉蘇達坂后，便是下坡了，美麗的塔什庫爾干河一路陪伴著我們，直抵塔什庫爾干。

美麗的塔合曼和達布達爾

塔什庫爾干是一個小城，它靜臥在東帕米爾的重巒疊嶂里，從四千多米的海拔高處俯視著比它低很多的地方。它的歷史是久遠的，而且與法顯、宋云、玄奘和馬可·波羅等太多從這里出入中國的人的名字聯在一起。

我們住在邊防團。次日，由向導兼翻譯阿不拉江陪我們去塔合曼草原。塔合曼是“一袋草”的意思，又據民間傳說是慕士塔格山上神女左眼的淚水澆灌出來的草地，聽來很凄美！

塔合曼距縣城30公里，站在這里看北面的慕士塔格峰有最好的角度。慕士塔格峰的模樣兒是一日多變的：晨曦初照，暖陽親慈可愛；午時天空湛藍，銀峰俊逸高潔；傍晚夕輝染金，一片燦爛。它有時峰頂云霧繚繞，神秘莫測；有時黑云壓頂，深凝奇絕；有時一線流云掠峰而過，如絲絹拂頸；更多的時候，是銀光閃閃、晶瑩剔透，本色一張臉……

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被塔吉克人稱為“冰山之父”，足見它的威儀和神圣。它不是帕米爾最高的山，卻是塔吉克人心中的神，與塔什庫爾干之南的世界第二高峰海拔8611米的喬戈里峰遙遙相望，在當地的民間傳說中是一對被天神拆散了的熱戀的情人。又有英勇的塔吉克神槍手和他的部下變成慕士塔格峰和無數冰山，把入侵的敵人圍困起來冰死的傳說。這些凄美悲壯，充滿了感情色彩和圖騰意味的民間故事，是慕士塔格峰被塔吉克民族人格化了的最好詮釋。

塔合曼村落稀疏，房子全是用石頭壘成的，像一幅幅油畫樸美別致。莊戶門前時見塔吉克老婦人和三兩衣裙艷麗、頭戴“庫勒塔”花帽的女孩子，還有那些不夠友善的朝我們狂吠的大黃狗，讓我們不能走近。在另一處莊院的外面，我拍到了一幅極佳的油畫般的田園風光畫面，兩個著金紅色衣裙和艷麗頭紗的塔吉克女人迎著風揚谷物，非常配合我們拍照，是那樣真純而友善。“胡西瑞（美麗）！熱合買提（謝謝）……胡西布爾（再見）！”謝別后，我們在遠處還能看到她們揮動的手。

在撒拉拉村我們訪問了赫利力的家，四壁掛滿了和田大花壁毯，炕大得可以睡二十個人。主人端上酸奶和馕，阿不拉江說赫利力的老婆侯夏力的酸奶是全鄉做得最好的。赫利力家有只舊手鼓，由他十幾歲的兒子哈力丁在院子里打得脆響。離開赫利力家，在鄉政府那里結識了另一些塔吉克人，拍到了男子互見、男女互見、老少互見的不同吻手禮。又聽到這里是新疆三大長壽鄉之一，百歲老人有一百多。對于只有2300人的小鄉，這簡直是個奇跡。塔縣是有名的全國貧困縣，人卻這樣長壽，不知奧秘在哪里？后來想，這一定是與他們吃得簡單，心中無掛礙有關，而生活在現代城市的人卻越來越短壽，因為吃得太“好”，欲望太多。

第三天，我們去游達布達爾山谷草甸，一條叫喀拉其庫爾的極清澈的河在那里等著我們。我們在這里結識了團部楊玉銘參謀長曾夸過的達布達爾的“古蘭丹姆”佐熱古麗，她的眼睛果真像兩泓清泉。她和同伴米娜瓦爾站在那里讓我們盡情地拍照，還陪著我們到牧戶的氈房做客。主人非常好客，立刻宰羊烹煮“手抓”，又端奶茶又上馕。飯后，主人找出鷹笛、手鼓和熱瓦甫，在氈包外草地上起勁地演奏起來，眾人跟著音樂跳起鷹舞，讓我們領略了模仿鷹的飛翔、回旋和下沖的那些英武動作的獨特魅力。鷹舞是塔吉克人的民俗文化代表，非常有味道。

紅其拉甫達坡與石頭城

去紅其拉甫是走訪帕米爾不能少的一個“章節”，當然得早早上路，還得掌握好天氣。因為泥石流斷路的情況特別多，如果天氣不好遇上突然降溫，還會把人凍傷。那里是中巴邊境口岸所在地，到處是冰山，風光奇美。

過了達布達爾向紅其拉甫進發，先是鉆進狹窄的山谷，一路危巖懸頂，河水咆哮。沿途時有通體絳紅色的巨大山體，層狀節理分明，山頂擬人似獸，這是地球造山運動的精妙之作。

過午1點多，到邊防十連，小憩進午餐，聽到好心的指導員“上去不要快步走”之類的防高原反應勸誡。忽見桌上一束滿天星，典雅得令人心醉。雪域高原有溫馨，邊關戰士也多情！

繼續上路，天色漸暗，冷氣逼人，只好緊閉車窗。這一帶旱獺滿眼皆是，這些有金色發亮皮毛的東西，像小哈巴狗一樣望著我們，似在警告說這里是它們的領地。這家伙不討人喜歡，據說是可怕的1號病的傳播者，但皮毛極好，常引人捕獵。為了錢，人有時是很無畏的。

3點，經過口岸檢查來到中巴邊境界碑處。這里是著名的紅其拉甫達坂，海拔4733米，晴天氣溫零下十四五度。同伴里已經有人高原反應了。我感覺正常，暗自慶幸。

當然，不能呆在這里太久，阿不拉江只給我們10分鐘時間，這是向導的“權力”，也是我們安全的底線。這里山極高，風很硬，像刀子在臉上一下一下地劃，但山風吹不散我們心中的狂熱。拍山、拍雪景，站在界碑前留影……大家忙了個瘋。時間在這里格外珍貴。從巴方乘摩托過來兩個邊防軍人，高個子軍官與阿不拉江相識。這人的軍裝特別帥，紅色的寬佩帶威風凜凜，有古典風韻，還有那種很“經典”的鷹鉤鼻子。后來又來一隊人馬，個個大漢，通身白，主動和我們合影，還把小白帽扣在我頭上，還挺有趣。

下山的時候，阿不拉江告訴我，他與那位軍官相識已15年了，當初都是前哨站的士兵。阿不拉江跟他學會了烏爾都語（巴基斯坦語種）。紅其拉甫毗連巴控克什米爾，巴印關系因克什米爾時陰時晴，但與中國卻相安無事。中巴貿易不輟，此口岸寫下了以今續古兩國邊好的新篇。

上來好好的路，下去就有了泥石流，路斷了。小心翼翼艱難通過，再度遭遇了差點兒滑下崖去的危險，當然再度安然無恙。

5點左右，天上突然濃云密布，像要下暴雨。計劃中的公主堡去不成了，只好遠距離看看那座古城堡在遠山頂上的陰深和神秘莫測。留點兒遺憾，再來。

就要返回喀什噶爾了，但總覺得初來那天傍晚石頭城看得太簡單了點，拍的照片也不理想，就在次日上午別人休息時又跑了一趟。正是陽光明媚時，角度也好，順利完成了拍攝任務。

石頭城是古偈盤陀王國的都城，據說是從公主堡遷下來的新王都，已有1300年歷史。唐玄奘《西游紀行》里說：“王都建在大石嶺上，周長20里。”現在外城已無，只剩建在山丘上的內城高高聳立，形態奇崛。城里遍地巨石，有的足有十幾噸重，上面還有不明刻劃符號，泥石壘成的城墻也大部完好。特別是內城外有一段城墻蜿蜒而下，酷似八達嶺長城，有一種特別的曲美和靈動。塔什庫爾干的石頭城是中國3大石頭城里的西部殊勝，卻又人跡罕至，因而倍具魅力，它承載著厚重的歷史文化信息，像一個凝固的謎。

從帕米爾回來，心情很久不能平靜，合上眼就是那白的雪、青的山、艷妝的塔吉克女人。那個離太陽很近的地方，有太多的未知。帕米爾是一幅畫，是我心中永遠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