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慎先的鑒藏趣聞

他每在鑒定為偽作之后，卻先不說穿。徑自走到后院，取出自藏同一作者之另一作品，與偽作同時懸掛于壁上，使對方自行比對，他則從容落座等候藏家自行結(jié)論。過了些時間，藏家自己已經(jīng)默認所買之書畫確是贗品以后，他才一五一十為之指明。

清光緒末年，在北京打磨廠一帶有“倉韓家”，老一輩人皆知韓家原來是給皇帝看糧倉者。倉韓家有位韓麟閣，人稱“韓五爺”，曾做過吏部官員，喜碑帖書畫，亦好京戲。閑遐之日時常出入琉璃廠書畫古玩店，又與京劇名家譚鑫培交誼頗深。其經(jīng)常領(lǐng)一腦后梳小辮兒童，即孫子韓慎先(1887-1962)，字德壽，人皆呼為“韓小辮”，又因系韓家長子，故稍長之后人即稱其為韓大爺。韓慎先從小受家中風(fēng)雅濡染，喜書畫古玩與深嗜京劇。后拜京城梨園界京胡圣手、名票友、譚腔設(shè)計者四川宜賓人陳彥衡(1868-1933)為師，并與余叔巖、言菊朋同為陳氏三大弟子之一，專攻譚派須生，后以名票友身份蜚聲南北。其拿手戲為“三子”，即《法場換子》、《桑園寄子》、《轅門斬子》，當(dāng)時即有著名之百代公司為其發(fā)行唱片。

民國初年前后，韓慎先在琉璃廠書畫店中，購得一幅元代王蒙(1308－1385)絹本設(shè)色山水《夏山高隱圖》軸。縱一百四十九公分，橫六十四公分，款署至正乙巳四月(1365年)。高山大嶂，氣勢雄渾，層層深邃而又層層推遠，群樹古松，林蔭繁薈，村舍寺觀，流泉相間，實中求虛，密而不塞。純?yōu)槎础⒕奕灰慌缮剿宸?，是王蒙難得一見之絹本山水真跡。因此圖未見歷代書畫鑒藏著錄，又王蒙傳世皆是紙本，故懷疑者甚眾。韓氏獨具慧眼，鑒為真跡，毅然以重金購藏，并將其作為鎮(zhèn)齋之寶，遂顏其齋額曰“夏山樓”，并自號“夏山樓主”。梨國界即以“夏山樓主”稱其藝名。張大干先生曾于1947年4月借臨此圖，后贈于紅顏知己李秋君女士，是其平生精心摹古作品之一。《夏山高隱圖》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屬國家一級文物。

從此韓慎先鑒定古書畫之名，一時傳遍南北古玩業(yè)。眼光與膽識也頗為同輩所推許，有同道之友每得一件古代書畫，皆攜之韓家請為鑒定。他每在鑒定為偽作之后，卻先不說穿。徑自走到后院，取出自藏同一作者之另一作品，與偽作同時懸掛子壁上，使對方自行比對，他則從容落座等候藏家自行結(jié)論。過了些時間，藏家自己已經(jīng)默認所買主書畫確是贗品以后，他才一五一十為之指明，并從紙絹、筆法、題跋、印章、裝裱諸方面加以分析。此類鑒定方法，是鑒定家需有較多書畫藏品之前提下，確起到事半功倍之效果，亦具有可操作性，對此道中造詣較淺者尤為適用。

韓慎先有一書畫收藏之同道好友，兩人年齡相近，鑒賞水平亦相當(dāng)，可謂是在伯仲與瑜亮之間。某日，有書畫商送一幅明人仇英《烹茶圖卷》至好友處，留下供其鑒定。如真跡則畫價為三百大洋，如是贗品，即原物退回即可。此圖卷為設(shè)色絹本，有“仇實父制”詈款及印章，筆墨絹質(zhì)疑非近年之物，圖上又有清初大收藏家安岐鑒藏印。應(yīng)是無可存疑之“開門”作品，但查閱安歧《墨緣匯觀》卻末見著錄。卷前引首紙上有文徵明行書題字，款日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書于昆山舟中。查閱書籍，應(yīng)是文氏七十歲時所書。但細鑒文氏書法，筆法書風(fēng)又都像而不像，與平時所見文氏書跡頗有異處，始終無法認定為文徵明真跡，又因明清兩季蘇州專諸巷偽制仇氏作品水平之高，海內(nèi)聞名，故一時頗難鑒斷。后此圖卷留書齋案頭半月之后，最終還是退回于書畫商人。

不久，此人聞知韓慎先新近收藏一卷仇英畫、文徵明題字之書畫精品，即匆匆趕往韓家。韓一見好友興高采烈地說：“給你看一件近日收得之好東西?！彪S即去后室書齋，取出一手卷出來。好友一見，心中已在驚嘆：“糟了，定是自己所遇那件。”在幾案上展開一看，果然是自己退還之《烹茶圖卷》，一問價格，已是五百大洋而非當(dāng)初三百大洋矣。而韓慎先仍是滿口“物超所值!物超所值!”好友只得苦笑道：“此卷曾在我書桌上擱置有半月之久。”韓大驚，連問為何退回此圖卷?好友即說明如何懷疑此卷之原因，并再次對文徵明書法表示可疑。韓聽罷，哈哈大笑：“文徵明已在引首跋語中清楚寫明是在舟中所書，風(fēng)浪顛簸，局促難安。所以書法與平日有異，何疑如此?”好友恍然大悟，后曾對同道中人說：“此次教訓(xùn)，使我終身難忘。慎先鑒定水平確實高出我輩一等。”收藏界有人曰：“鑒偽易，鑒真難，”此言不虛。

上世紀(jì)30年代，韓移居天津，在英租界達文波路開設(shè)達文齋古玩店，主營書畫瓷器，并聘請北京琉璃廠原聞光閣經(jīng)理王幼田、蘊古齋經(jīng)理劉竹坡幫他經(jīng)營打理，而自己除仍收藏書畫之外，還以名票友身份活躍于京津滬戲曲舞臺。時天津乃北方軍閥、商宦麇集之地。其中有一渠姓人家，是山西富戶。清末年間，有一渠家世交。因做官虧空庫銀，向渠家借了一筆銀兩予以彌補，遂了清債務(wù)，事后送了幾箱字畫作為酬謝。此家少爺是一個絲毫不懂書畫為何物之紈绔子弟。平日渠家經(jīng)常拿出其中幾幅字畫懸掛于廳堂，以示風(fēng)雅。那官吏確是行家，所藏書畫真精居多，從明初沈、文、唐、仇到清初四王吳惲，相當(dāng)齊全，但每家不過一兩張精品，渠少爺也曾慕名請韓慎先鑒定過，韓說有如此一份較完整之明清書畫收藏頗為不易，且其中精品極多，勸他應(yīng)該珍惜，勿輕易流失。

不久，北京琉璃廠一畫商，亦聞風(fēng)到渠家走動，看見如此藏品，也極口稱賞。但又慫恿他將藏品中重復(fù)之作換為藏品中缺少之其他名家之作，如有仇英有兩幅，留一張即可，不妨與人交換一張其他名家作品，只需另貼少些錢兩即可換一張明初名畫家劉玨精品。渠家少爺竟為之心動，又思所費不多，欣然答應(yīng)。如此不到半年時間，渠家所藏已有一半被換成偽劣仿古贗品，后來韓慎先去渠家拜年，見之＼即言其中有詐。但渠家少爺已偏信畫商之言，說換出之畫絕不會給韓先生過目，否則必將被其留下收藏。韓無奈之余，長嘆而去。

又半年時間左右，渠家所藏書畫精品已全被換成琉璃廠仿古“精品”。渠少爺每次換得所謂名家書畫“精品”后，亦先送韓慎先家中讓其鑒賞過目，韓無言以對，只得敷衍了事。此后再不許那個琉璃廠畫商登門入室，京津同道中人知后，曾經(jīng)評說：大鑒藏家與書畫奸商真有天壤之別也。

其平生最得意弟子為著名書畫鑒定家蘇庚春先生(1924－2001)，早年從父親蘇永乾先生在北京琉璃廠經(jīng)營字畫古董店貞古齋，后又師承韓慎先學(xué)習(xí)書畫鑒定，韓先生嘗對他說：“學(xué)習(xí)鑒定書畫，第一是要記憶力好，如果無超強之記憶力，前學(xué)后忘，必定學(xué)不了鑒定。第二需熟悉歷代著名書畫家各人風(fēng)格與師承關(guān)系。第三真?zhèn)蝺?yōu)劣均要看，有比較才可言鑒別。”蘇庚春時住東琉璃廠附近，每個月即去天津一兩次。韓先生每次教他一兩“招”，并與之開玩笑說：“每學(xué)一招需付十元，但錢我不收，湊多了我們師徒兩人吃頓飯即可，唯有如此，你才會加深印象，能記住所學(xué)?！碧K庚春憑天賦與勤奮，后來終于成為國內(nèi)古書畫鑒定界大家之一。

“七七事變”之后，日本人占領(lǐng)天津。韓慎先將達文齋關(guān)閉歇業(yè)，自己則閉門不出，以明志節(jié)，靠變賣收藏、家產(chǎn)勉強度日。建國之初，曾在蕭條古玩市場上，以獨具之眼力，微薄之財力，購得不少珍貴文物，悉數(shù)捐贈于京津兩地公家博物館，后曾擔(dān)任天津藝術(shù)博物館副館長。1962年文化部文物管理局成立“古代書畫鑒定小組”，與張珩、謝稚柳、劉九庵同被聘請為四人鑒定小組成員。四人在北京結(jié)集后，準(zhǔn)備先到廣州鑒定，然后再赴東北，不料臨行之前，韓慎先突發(fā)腦溢血而去世，享年七十六歲。

一代書畫鑒定大家與京劇名票友，惜未有書畫、戲劇方面專著流傳后世，嘆為可惜。其子吳空，原名韓弼，年輕時即參加革命，后曾任國務(wù)院參事室副主任兼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