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朝亮(1852-1933年)是近代著名學者,曾游于名儒朱九江門下,在家鄉順德筑讀書草堂講學,世稱“簡岸先生”。作為近代的經學名家,簡朝亮的名字在學術界幾乎無人不識,但作為一個書法家,在書法界知道其名的人似乎并不多。很顯然,這是書名為學名所掩的又一例證。
簡朝亮首先是一個學者,有《朱先生講學記》、《尚書集注述疏》、《孝經集注述疏》、《禮記子思子言鄭注補正》、《論語集注補正述疏》、《畢氏續資治通鑒論》、《讀書堂集》等行世,是晚清民國時期樸學研究的中堅。和當時很多著名學者一樣,簡朝亮也長于書法,并且有不少書法作品傳世,在近代廣東學人書法中占有一席之地。
關于簡朝亮在書法上的造詣,目前尚無人做過專門研究。在既往的出版物中,20世紀40年代出版的《廣東文物》所載麥華三《嶺南書法叢談》對其書法有專門論述。該文稱“其書純以胸中浩然之氣行之”,其行草書“蒼茫浩蕩,元氣渾然,為書法辟一新境界”,這是目前所見最早評論簡氏書法的文章,有助于我們深入認識作為書法家的簡朝亮;到了60年代,香港梓行的《藝林叢錄(第三冊)》載有《簡竹居的故事》一文,該文稱簡氏“八十歲還能寫蠅頭小楷字,或作草書,有晉人風致”,這說明簡氏長期以來勤于臨池,且在小楷和草書方面頗有造詣;1984年,香港出版的《禮山草堂緒余》刊載簡朝亮書法四件,并在作者介紹中寫道:“生平不以書名,而書法挺秀,有浩然之氣”,這段評論對簡氏書法的評論基本不離麥華三語,但所刊載的簡氏作品為我們認識簡氏書風提供了范本;2001年,以收錄順德籍書畫人物見稱的《順德書畫人物錄》也編入“簡朝亮”詞條,該條目在介紹簡氏書法時也是引用麥華三的評語;此外,筆者在2003年編著《廣東傳世書跡知見錄》時收錄簡氏作品5件,這是當時所見梳理簡氏書法作品最為豐富的資料。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簡氏的作品更多的浮出水面,使該資料集有進一步完善的必要。綜上所述,對于簡朝亮書法藝術的探討,就顯得尤為必要。
簡朝亮的書法體現出的是一種學者書風。他和康有為同師朱次琦,雖然在學術上分道揚鑣,但在書法上都和其師一樣,各有建樹。
在康有為的書學論著《廣藝舟雙楫》中,多次提到其師朱次琦(1807-1881年)。朱次琦在書法上,執筆主張平腕豎鋒、虛拳實指,這主要得之于廣東書畫名家謝蘭生(1760-1831年),謝蘭生又得之于黎簡(1747-1799年),后來朱次琦又將其傳之于康有為。他的書法源流可以上溯到唐代的顏平原、歐陽詢、虞世南等,而自出新意。康有為認為海內能書者,唯翁同龢可與朱次琦相比,但筆力氣魄卻去之甚遠;又說朱次琦書道用功至深,相斯所謂鷹隼攫搏、握拳透爪、超越陷井,有虎變而百獸跧氣象,在顏真卿之后,無其倫比。現在朱次琦一出,就不是劉墉可以獨占鰲頭的了。劉墉也是康有為所推崇的書家之一,康有為認為朱次琦可以略勝于他,說明對其師的評價是十分高的。當然,康有為的這些話難免是為老師溢美、從而有自夸之嫌,但從側面可反映出朱次琦的書學達到較高藝術成就。簡朝亮在這樣的師門中受其教澤,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耳濡目染中,他的書法也受其影響,并在朱九江營造的學術與書法氛圍中得以在書法上師出有名,從而奠定其書法根基。

上述言及之謝蘭生的書法可上溯至唐代的顏平原(真卿),黎簡中年學唐代的李北海(李邕),晚年則寫宋代的蘇東坡和黃庭堅,“意態欲追晉人”,“書得晉人意”。這兩家都直接或間接影響了簡朝亮的老師朱次琦。因此,可以將簡朝亮一系的書法源流以圖示形式整理如次:
晉人→李北海、顏平原→蘇東坡、黃庭堅→黎簡→謝蘭生→朱次琦→康有為、簡朝亮……
當然,在這種傳承中,不排除中間有跳躍式的師承關系,比如簡朝亮就直接師法過晉人書法。但總的來說,通過這樣的圖示我們可以大致了解簡朝亮的書法源流,從而為解讀作為學者的簡氏書法提供依據。
據筆者編著的《廣東傳世書跡知見錄》顯示,簡朝亮的書法在公庫收藏中,主要集中在廣東省博物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佛山市博物館、廣州藝術博物院;據筆者初步了解,私家收藏者則主要集中在香港。從書體來看,傳世的十數件作品中,主要為行草書、草書,少數為楷書。從書寫形式看,主要為信札或手稿,少量為對聯和扇面。從書寫的時間看,大多是在中晚年尤其是晚年為主。從這個量化統計不難看出,簡朝亮的這種書法狀態和其師朱次琦極為相似,和同門康有為的情況則大相徑庭。這說明,簡朝亮本質還是一個學者,而書法只是其余興。但正是這種“余興”,反而成就了他在書壇上的獨特魅力。
在簡朝亮傳世的信札中,可以看到他表現出的瀟散而飄逸的書風。因為信札不是專門以書法為目的的書寫載體,它的主要功能在于傳遞友朋間的情義或者兼具文書的功能,所以在書寫過程中沒有造作,完全是隨心所欲,無拘無礙。在簡朝亮的這類書札中,我們可以看到,極大限度地張揚了簡氏的書法個性。無論是運筆、結體,還是氣韻,都有一種渾厚、沉穩和瀟灑之氣,在冷峻中不乏灑脫,在靜穆中蘊涵深邃。麥華三稱簡氏的這類書法在古人中,“惟韓文公白鸚鵡賦意境相仿佛”。《白鸚鵡賦》是韓愈傳世的書法作品中最為完整的一件代表作,以勁健及風骨飄逸著稱,在書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麥華三將簡氏的書法與此書相提并論,雖然未必恰如其分,但至少可以反映出在麥華三的審美判斷中,簡朝亮的書法從意境上不是一般的書家可以比擬的。所以,麥華三進一步認為,“先生雖不以書名,然其書正不可及也”,這是很有道理的。
簡朝亮書于“丙寅人日”(1926年)的《陶邵學墓志銘》草稿是他抄錄給汪兆鏞的手稿,是其小楷精品。該書作于簡氏75歲時,乃其耄耋之年,但尚能一絲不茍,筆精墨妙,實為難得。從該作可以看出作者平淡沖和、與世無爭的出世之風。書作沒有一點煙火氣,這是作者長期歷練的結果,也是其人書俱老、學術文章在其書法上的表現。雖然在歷來研究近代嶺南書法史的論文、論著中,簡朝亮的名字都被忽視在主流書壇之外,但就其書作的意境與格調,即使放在那些專以書法見長的名家之列,也是未遑多讓的。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所藏的行草書七言聯“國事不忘空谷老,人材無恙故林交”是其少有的以書法為目的大字行草書作品之一。這和他的信札和手稿相比,則是另一種風格。在該書中,作者以拙而愈巧之筆揮寫大字,表現出豪邁、蕩然之氣。書法結體厚重,圓潤,飛白處氣勢連貫,沒有猶疑,是其“浩然之氣”風格的典型代表。看得出來,作者在書寫此作時那種淋漓盡致、筆勢開張的神情,這是和他之前所表現出的氣定神閑是不同的。
簡朝亮的書法是晚清民國時期嶺南學人書法的典范。他的書法是其學術精神的延伸,是其性情的自然流露。當我們折服于他深邃的學識、驚嘆其不落于俗的處世之風時,再仔細品味其獨具一格的書法風貌,相信將會有助于我們認識簡朝亮的其人、其學、其性、其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