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觀內美玄思大道

當我佇立在黃賓虹《雙筍峰》、《層巒煙雨圖》這兩幅晚年山水精品前面的時候，腦海里交疊映現的是黃賓虹晚年為啟動那個宏大的百十萬言著述而擬的《寫作大綱》，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疊現，因為兩件事看起來完全沒有聯系。此時就在我的辦公室里，兩幅作品并列懸掛在辦公室那個不大的空間的西墻上，都是積墨山水，墨色凝重，淺淺的一點點赭紅伏在墨色的后面，讓你無法一目了然。白與黑之間，或者說白與黑的交織中，是天地蘊藉，心胸吞吐，我為這樣的作品陶醉，天上的銀河已經落到我的心里，那是一條由92高齡的生命拖出的長長的藝術軌跡。但是，沒有—個人全覽了黃賓虹留給我們的所有作品，就像沒有一個人讀到了黃賓虹宏大的百十萬言的著述，擬列《寫作大綱》那年老人90歲，他沒有實現宏愿，兩年后，這個偉大的生命也升躍星空，在銀河里與他的作品一起閃耀光芒……

這樣的畫家美術史上也罕見，去世五六十年了，他的作品仿佛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總能讓觀者佇立其前，甚至比他在世的時候更讓人在欣賞中獲得思考，在思考中獲得欣賞，然后長吁一口氣，渾身舒泰。鑒賞一件優秀的藝術作品永遠都不是單一感官可以獨立完成的事，就像一位有思想的優秀藝術家創作的視覺藝術(比如繪畫)絕不僅僅是為了滿足觀賞者的眼睛一樣。黃賓虹是一位智者，思想者，然后才是—位藝術工作者，在這條邏輯鏈上它們排列著先后順序，構成了因果關系。他出生在清朝晚期的同治初年，歷經晚清、民國以及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的初創歲月，漫長的生命歷程正是中國近現代史上激烈動蕩和翻天覆地變化的年代，其間的所有大事他都是親身經歷者，這樣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部厚實的大書，那是他的筆墨淵源。所以他選擇藝術為生命筑巢，并且以鮮有和者的“黑賓虹”面貌作為自己最后的境界呈現，其畫格之高不言而喻。所以，當我們佇立在黃賓虹畫作前，便會油然而生一種莊嚴的美感，并由此升華成一種屬于觀賞者自己品格的崇高——對黃賓虹越了解，這種崇高越神圣。

其實黃賓虹由“白”而“黑”并不是突發事件，而是—個漫長的過程一漫長是多長?是92高齡老人的大半生生命!我們從他青中年時期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到這種端倪。所以，當我們選擇他的晚年作品作為視角回溯他的藝術歷程的時候，發現他的許多作品都不是一次完成，甚至不是在一個時間段里完成的。老人晚年經常的作畫狀態是揀出自己的舊作(稿)，反復揣摩，并且反復添筆，似乎總有不足的地方。這就像魯迅先生對待自己的文章，總是在修改和推敲中或增或刪，在增與刪中深化主題，言越近而旨越遠。黃賓虹則是在不斷的添筆中筆墨越濃越繁密，呈現的山水卻越簡單越單純。從美術的角度看，他的積墨疊染給我們一種前無古人的藝術享受，而從另一個角度一乞請諒解，我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姑且借用田野考古的一個專業術語來打比方——他的每一次添墨對后人來說都仿佛是疊加一個文化層，這是—位文化老人用他的大半生生命在白與黑的演繹中詮釋生命、藝術與精神本原的歷程，層層筆墨中間疊壓著他豐富的閱歷和思索。所以，黃賓虹的黑無論從內涵還是外延看都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美術”這兩個字可以涵蓋的，他的筆墨中間有歷史有哲學。他以畫名世，但是他希望人們把他看作一位學人，意味悠長。我想這大概就是我佇立在《雙筍峰》、《層巒煙雨圖》前腦海里交疊映現黃賓虹《寫作大綱》的原因，如果說當時我還因為老人沒有實現百十萬字著述宏愿稍存遺憾的話，那么回眸一眼他的山水精品，所有的遺憾都會釋懷。不要說百十萬字，千百萬字的宏著都在他那窮讀不盡的畫作里了。

這樣的作品原藏何人已經不重要’但是我們還是要提及一下。兩幅作品的收藏者分別為著名畫家吳茀之(藏《雙筍峰》)和張岳健(藏《層巒煙雨圖》其實系出一家，因為張岳健是吳茀之的愛婿。1947年張岳健考入杭州國立藝專，師從花鳥畫名家吳茀之先生。建國后國立杭州藝專更名為中央美院華東分院，因為當時美術教育強調人物畫，吳茀之鼓勵學生積極參與，張岳健就是其中的—位，并且，他還獲得了學校人物畫比賽這個本應油畫系拿的大獎，為國畫系也為吳茀之爭了光，并因此成了吳茀之的女婿。吳茀之于人于事都低調，他從來不在自己收藏的名家作品上題跋鈐印，張岳健也如岳丈，僅在《層巒煙雨圖》的包首上題一簽條，前輩藝術家的謙遜以及惜畫愛畫的美德由此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