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采訪地產名人潘石屹那樣的人物——他多次在公開場合宣稱這就是最好的時代——因為他太出類拔萃了,反而失去了樣本性。我只想扎進普通人的隊伍里,于尋常巷陌中捕捉時代最樸實的投影。
由于居住在天大南大高校生活圈,我接觸最多的是那些所謂的高知。其實不需要刻意的采訪,有時候從校園的林蔭道圖書館的長廊乃至食堂操場醫院等處,隨意聽幾耳朵,就足可想象得出這些高知們曾經和現在的生活狀態。我聚焦的地點,是天津。我剪輯的時段是1978——2008,三十年,在歷史的長河里不過彈指一揮間,可對于這片土地上的蕓蕓眾生而言,卻又繁衍出多少人生故事。當然,我最感興趣的,還是他們的“經濟生活”……
經委干部張連和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看你。”天津經委研究所前所長張連和職業生涯中就是這么一個“看風景的人”,而且一看就是35年。
經委研究所,研究的對象就是全市的所有企業。從1973到2008,有太多的企業冒出來,也有太多的企業沉下去,榮辱興衰,聚合分拆,悲歡離合,時時上演,有時候真實的人生遠比虛擬的影像來得震撼。張連和自稱是個理論派,他很喜歡做旁觀者的感覺,用“第三只眼”去觀察和分析別人的故事,來充實和成就自己的理論。
旁觀者的記憶庫里,多半充斥著他人的故事碎片。退休未賦閑的張連和腦子里就總會翻騰出幕幕往事,他說,若有心記錄下來,這些事情完全可以勾連出一部天津企業發展史,時限當然是改革開放30年,“因為這30年最出故事”。
1986年,當時經濟生活中提到的比較前衛的口號還是“計劃經濟與市場調節相結合”,體現在適當給企業自銷權上。這之前,工業負責生產,商業負責銷售,工廠生產的產品,由指定的商業部門定向收購。工商之間互不越界,矛盾很深。那年天津市在一輕局日化公司和無線電聯合公司兩處做試點,給他們自銷權。當時一位負責經濟的副市長親自披掛上陣,率領無線電聯合公司的員工去靜海兜售他們生產的彩電。張連和清楚地記得那批北京牌彩電打包裝車時的情景。當時大家都有一種隱忍的快意和低調的憧憬。最后的結果自然是令人振奮的。生產廠家第一次直面消費者,那種碰撞幾乎算得上是歷史性的,而改革有時候其實就這么簡單。這之后,理論者張連和一度成了大忙人,他應邀去一些大專院校和經管部門主講計劃經濟的弊病、如何搞市場細化、商標問題等等。據他自己說,是場場爆滿,聽眾們興奮極了。
到了1997年,轉換機制、倒閉、重組已經成為企業生存的常態,張連和親眼目睹了一樁鄉鎮企業兼并國企的精彩劇情:一家天津老字號國企,生產的產品是國際免驗產品,《陳毅文選》里都曾提到過。但新時期以來,企業管理老化,人浮于事,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大寺有一家鄉鎮企業,之前一直為那家國企提供原料。當窺視到國企的窘況后,這家精明的鄉鎮企業當即改變策略,也生產同樣的產品。因機制靈活,管理對路,又沒有歷史包袱,鄉鎮企業很快后來居上,撬得大國企吃不消了。鄉鎮企業順理成章地提出了自己的兼并計劃。令人驚喜的是,“上面”居然給批復了。鄉鎮企業就這么堂而皇之地吃掉了老國企。這或許算是一樁企業界“蛇吞象”事件!
張連和說,都說天津保守,保守的根子究竟在哪呢?無他,就在一些負責人那里。僅從企業領域來看,不少干部思想遠遠落后于時代,又有可惡的家長作風,時時對那些敢闖敢干的企業和企業家橫加干涉,嚴重妨礙了經濟的發展。舉個例子:一國企的總經理是員闖將,很有能力,為那家國企上市立下汗馬功勞,最后卻活活被主管局的一位領導給擠兌走了,人家一氣之下去了日資企業……
張連和現在是退休不退崗,依然大忙人一個,南開大學MBA請他做客座教授,不少企業請他去講國企改革經驗、現代管理韜略。他的那些理論似乎總也不會過時,也難怪,因為它們濃縮了一個城市眾多企業30年的榮辱興衰——惟其真實,所以必有穿破時空的生命力。
天大教師夏文韜
見過天大理學院退休教師夏文韜的人,都或多或少對他留下幾分印象。沒辦法,他人長得實在太帥了,還總是那么“潮”,衣食住行什么時髦趕什么,手機兩年換三部,坐騎從摩托、助力到SUV,照相機攝像機也都是市面最新版本,登山、釣魚、跳舞各種游戲玩到瘋,嗨,哪像是個六十七、八歲的老頭兒?
就這么生性好時尚的一個人,即便在拮據的年代,他也總能搗鼓出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引領周圍人驚艷的目光。不說別的,就他家電視機哪一次更新換代都會在同事朋友的小圈子里引起不小的騷動:
1976年電視機在匱乏的中國絕對算是稀罕物吧,夏文韜憑借自己靈巧的雙手硬是DIY一臺小小的黑白電視來,盡管當時僅能收到中央臺和天津臺2個頻道,畫面往往拍拍打打才出來,可還是引來大眾的圍觀。
到了1978年,夏文韜又托一位北京親戚買來了14寸日立牌黑白電視,在那個一票難求的時代,這事兒在普通市民堆里簡直就是震撼了。以至于30年后的今天,夏文韜的老伴依然清楚地記得,當電視機搬進他家老房時,鄰居老周兩口子眼睛里那毫不遮掩的饞饞流光。
1988年的天津,購買緊俏物品還得托關系,“潮”到骨子里的夏文韜早就忍受不了黑白小電視了,他又千方百計托孩子二姨買了一臺18寸松下彩電,這二姨當時就職于五金電器批發部,現在的小年輕們可能打死也想不到,當年能在那樣的批發部工作有多榮耀。看著夏家的彩電,幾個男同事心懷叵測地一個勁兒打聽孩子二姨有對象嗎結婚了嗎。
夏文韜家的第四臺電視購于香港回歸前夕,是29寸的夏普,那時候票證早已作古,只要你有錢就能隨便買到自己心愛之物,再也不用挖關系找路子了,夏家的購機活動在親友群里終于失去了轟動效應。
公元2007年,老夏完成了他家電視機的新一輪升級,這次是一臺夏普46寸液晶電視,他老伴說新電視確實是高清晰了,可看著那些熟悉的主持人臉上的斑斑點點一時還真不習慣,嗨!
“時尚先鋒”夏文韜注定是個不安分的活躍分子,只可惜他工作在相對保守的高校里,充沛的精力很難派上用場——退休前,他一直在實驗室指導學生實驗,一干就是30多年,師生們眼里的他足夠敬業愛崗。可業余時間里,這位帥酷的副教授卻曾多次凡心大動:
八十年代初,有那么兩年他曾偷偷地校外兼課,一期下來創收七、八百元,相當于他當時一年的薪水了。那時節兩個孩子都在抽條拔穗的年齡,實在太缺錢了,何況他自己又有那么多時尚愛好,都得銀子跟上啊。
又過了幾年,深圳特區宣傳最火那陣子,受《青年》雜志一則廣告的蠱惑,夏文韜利用暑假只身赴穗,轉道湛江專門去學習瓷盤繪像制作技術。那時候交通哪有現在這般暢達,半個月后回來,因連日疲勞他兩條腿全腫了。可惜的是,他掌握的那套瓷盤貼像術在天津根本沒市場,折騰一通最后只落下給自家人人手一份繪像瓷盤了事。
夏教授的賺錢夢直到1993年才微露晨光,還得益于他兒子小夏的歪打正撞。小夏喜歡養魚,死纏硬磨讓夏教授給買了一對熱帶神仙,那對魚還真給勁兒,很快就甩卵孵魚了,第一撥收獲了22條小魚。夏家父子打包去寶雞道花鳥魚市去賣,22元1條很快脫手,不大工夫就掙了400多元。夏教授一下子來了情緒,開始大張旗鼓地支持兒子。其間偶爾有同事看見他街邊蹲攤,他帥氣的臉上也會有些微的窘迫,好在時代變了,副教授業余賣魚早已不是什么新聞。如此3年下來,10萬入囊。當時,10萬元還著實是筆財富呢。
1998年,夏教授提前退休去了北洋公司,主做精密儀器。5年以后,他離開這家公司,自己單挑獨干。去年,他又趕時髦申請成立了一人公司,不緊不慢蹦蹦跶跶賺些小錢。其實奔七張的人了,對他來說,賺不賺錢已不再重要,調劑退休后的生活才是根本。
觀點
國民經濟研究所所長樊綱:
改革三十年到今天,大家很自然推出一個結論,下一步政治改革將會是重點,因為你的歷史已經發展到這個階段。公共品的分配,一定有更多利益集團的參與和更多的制衡。公共財政越來越大,政府掌握分配的資源越來越大,反腐敗的問題、利益制衡的問題越來越重要,這時候,自然更加提上日程了。
從歷史上來看,其他領域也一樣,現在都處于一種中間狀態,怎么看待這種狀態?它是在各種約束條件下過渡的形式,它一定存在缺陷,還要不斷進行改革,但它也是在其他條件約束下一種改革轉軌的最優方式,所以我稱為“過渡性的雜種”。我們需要不斷地進行改革推進演變,而不是簡單批判它存在的缺點。
處在中間狀態時,人人都不滿意,就是“改革焦慮癥”。這是好事,“改革焦慮癥”是改革的動力,大家總覺得有問題,改革就會繼續向前推進。這時候就會出現很多問題,社會比較緊張。改草焦慮癥導致對改革本身提出許多批判,這就是最近七八年來的現象。人們不是批判那個制度本身,他開始批判改革,認為改革出了問題。改革在中間狀態,沒有完成,一定是有問題的,現在變成了對改革的批判,確實有些思想的混亂。
我不否定改革中的問題,但是要把各種問題說清楚,它是因為改革還在過程中,而不是改革本身的問題。我個人不認為改革可以很快就建立十全十美的制度。
現在三十年了,再往前看,究竟還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抵達河的對岸?這取決于各種因素,現在很難給出一個定量分析。回顧一下西方的市場經濟制度和它的各種法制和政治制度,從開始發展到相對比較健全是經過了一個漫長的過程,經過了整個19世紀的陣痛。經過美國20世紀初的進步運動、1930年前后的大蕭條以后,宏觀經濟制度、社會保障制度才最終建立起來,這時的市場經濟制度至少經過100年的時間逐步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