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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2008-12-31 00:00:00
山花 2008年21期

1

那些時日,宗建明、殷小柔和我,每個禮拜都要去“香灣活魚鍋”吃涮魚。我們通常不吃草魚,而是點一尾六七斤的花鰱。草魚肉過于膩嫩,刺又氄又多,稍不留神就卡住牙齦或舌頭。通常,我們選擇廂房里的那張圓桌,離門遠些,風小,僻靜。只不過常常吃著吃著,水泥蓋板簡易搭就的屋頂就落下報紙碎片、干癟的魚鱗或玉米粒大小的瀝青。直到如今我也沒弄清,為何屋頂上粘了那么多風干的黑魚鱗?如果掉下的是片碎報紙,小柔通常會沉默著彎腰撿起,吹落上面的灰塵和魚鱗,在微弱的光線下安靜地朗讀。透過氤氳繚繞的水氣,我能看到她的嘴唇魚鰓般黯然著翕動。

后來我常做這樣一個夢。夢里有個骯臟的地下室,幾條魚穿著藍色豎條西裝,正襟危坐在豪華的餐桌前,手里拿著銀制刀叉,有板有眼地吃餐具里的水草、蓮花、浮萍、蓋子蟲、水蚊、蝌蚪、蜉蝣或者水蛭。它們吃得香甜沉迷。后來水草吃完了,蓮花吃完了,蓋子蟲也吃完了,它們就把鑲著藍色花紋的光潔盤子塞進嘴里,同時發出牙齒咀嚼瓷器的“嘎嘣嘎嘣”的脆響。后來這個夢消失了。不是說我不再做夢,而是夢中的布景發生變化:我開始學會了……飛。我的手不可避免地牽著另外一個人,這好像很暖和,也很幸福,可我卻常常沮喪不已——我不知道手挽的人是誰。無論怎樣,我還是會飛了。我野心不大,只是飛過桃源鎮的屋頂或街心花園的石榴樹。屋頂上滿是積雪,而石榴樹上卻開滿了花瓶頸樣的火紅花朵。我和那人,就在花朵糜爛的香氣中不停地飛,不停地飛,仿佛我們如若不是天使,就是爛俗的童話中陰險狡詐的巫師。

當然,我們去吃涮魚的季節,我還沒做這樣的夢。那時我不做夢。一個小公務員的白天和黑夜如果被各種財務報表、專用發票、菜販子、植物油、徒步行走所充塞,那么,這男人肯定不做夢。

2

其實,和宗建明做同事之前,我們就認識了。確切地說,是我已經認識他了。我們都在桃源縣第一中學讀高中,只不過他比我高一年級。桃源縣中學是省重點中學,能考進去的,都不是笨學生。當然我不在此列,除了打乒乓球,我沒什么特別拿手的。我能進那里讀書,是我爸花了萬把塊的贊助費。

學校三千學生,我能認識宗建明,無非是因為他那起臭名昭著的戀愛事件。

高中生談戀愛的本來也不少,更何況學校有座古城。古城下有條幽深的隧道。據說元朝時,大將軍納巖奔盞在此駐軍,命三百軍士挖此道以囤糧。抗日戰爭時,這條隧道是八路軍的指揮部,他們專門在黑暗中研究消滅日寇的方針策略。炎夏,隧道里全是點著油氈約會的學生。也難怪,隧道陰涼如秋,仿若墓穴般肅穆沉寂,捂住雙耳還能聽到神秘河水的流淌之音。在這么美妙的地方幽會肯定甘美如貽。宗建明的戀愛之所以稱之為事件,而不是單純的事情,是因為他不單和那個叫曹書娟的女同學在隧道里拉了手,還互摸了乳房,不單互摸了乳房,還褪下了彼此的短褲連衣裙,侵占并享用了對方的身體。說白了,他們該做的都做了。如若僅限于此,也就沒什么。糟糕的地方在于,他們彼此稀釋了對方的體液又沒采取安全措施——也難怪,在九十年代初期,哪個孩子會使用避孕套?曹書娟懷孕了,更糟的是,她懷孕了自己尚不知曉,高考前一個月體檢,這個姑娘才徹底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學校呢,做了一個重點高中該做的,將宗建明和曹書娟雙雙開除。那個夏天,所有的高三學生都在秉燭夜讀,只有這兩個孩子推著行李回家了。第二年,他們兩個以社會青年的身份參加了高考,曹書娟考上了一所市屬中專,宗建明則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專科。

我還記得一九九四年夏天的一個傍晚,剛下過暴雨,空氣里浮游著合歡的香氣,我騎自行車回家吃飯,在學校門口遇到了他倆。那時大批面黃肌瘦的住校生端著飯盆往食堂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瘋跑。校園喧囂熱鬧,校廣播站正在播放“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而這兩個學生,卻被遠遠拋到喧囂之外。男生推著輛飛鴿牌加重自行車,后座上的被褥和紙箱砌得比他還高,雖然用繩子攬了卻仍搖搖欲墜。這使他走路的姿勢滑稽而憂傷:他一手扶行李,另一只手推車把,雙臂艱難地劈成大大的“一”字,而胯骨則朝車梁中間前拱,兩條細腿彎成弓步朝前一點點地蹭。女孩呢,自行車架是空的,面色潮紅,不時朝男生快速地瞥上兩眼。后來,她支起自行車,徑直走到男生跟前,掏出條手絹給他擦汗。男生朝她咧嘴傻笑的時候,紙箱和被褥突然從后座上坍塌,“嘭”地一聲掉到濕漉漉的地面上。兩個人互相看了眼,又瞅了瞅滿地凌亂的書籍。女孩就是這時撲到男生懷里哭起來的,她把窄小的頭顱緊緊扎進男生的胳肢窩,兩條細長的臂膀攬著他扁平的臀部,肩膀在嘹亮的哭聲中有節奏地顫抖。我記得那天她穿了條杏黃色連衣裙,連衣裙洗得有些舊,吊吊地垂著,時不時被夏風撩起,襯得她雙腿修長而性感。我就盯著這個長腿女孩抱著男孩嚶嚶啼哭。我向來是個喜歡幫助人的學生,但那天傍晚,我并沒上前幫他們撿衣物和書籍,而是遠遠站著,看他們在初夏的黃昏里抱頭痛哭。我聽到學校的敲鐘人在我身旁啃著西瓜說,嘖嘖,瞧瞧,瞧瞧,他們就是宗建明和曹書娟,全桃源鎮最丟人現眼的一對學生!

四年后,當我在稅務師事務所見到前來報道的宗建明時,我并沒認出他來。他留了撇八字胡,頭發短短,一雙桃花眼流轉間笑意盈盈,跟每個同事都熱忱地打著招呼,身體前傾著將香煙遞到男人們手中,以最快的速度用火機點著。我叫宗建明,祖宗的宗,建設的建,光明的明。他鄭重地介紹完自己,一屁股坐進柔軟寬大的沙發里。

宗建明上班后不久就結婚了。他和曹書娟的老家都在農村,縣城里朋友也不多,只草草擺了幾桌酒席。那是我第二次見到曹書娟。她穿著件粉紅旗袍,旗袍繡著金鳳,其中有只五彩斑斕的鳳頭緊繃地貼在她小腹中央,就要飛出來的樣子。這給我種奇怪的錯覺,仿佛她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事實證明,我的感覺并沒有錯,他們結婚六個月后,曹書娟就生了個女兒。結婚前她在縣里的鎖廠當配件工,分娩后她在家只待了兩個月,就去家私人文印部當打字員。我對她的長相幾乎沒了印象,偶爾想起這個面相愁苦的女人時,只有條短小的黃連衣裙吊吊地飄著,伴著女孩傷心欲絕的啼哭。

宗建明結婚后不久,我也結婚了。我老婆是位小學老師。除了用一種教師所特有的教訓孩子的口吻跟同事聊聊言情劇,她唯一的愛好就是織毛衣。很多年后我仍記得她織毛衣的樣子:總是把毛線放在膝頭,腰脊和脖子朝織針彎下,就像一尾饑餓的游魚沉向芬芳腥臊的水藻。累了的話,她常常站到窗前,凝望著我們沉寂的大街。后來我們有了女兒,這樣的機會便不是很多。她開始學會喂奶、洗尿布、給孩子擦屁股、煎炒、烘烤、擦拭燈具,直到整個房間瓦亮如一件冰冷的瓷器。她極少和我說話,仿佛嫁給我只是讓沉默更能顯現出它截然不同的溫情和力量。我們也很少做愛,她有個安靜的壞毛病:她對精液過敏,只要稍不留神,她就會在柔軟的席夢思上暈過去,身體蜷縮成一只乳鴿,動也不動,猶如她本來就是艷俗的床單上單調夸張的飾物。

那時,我跟宗建明都二十四五歲,最喜歡終日跟業戶喝得醉醺醺,然后整夜整夜在黑暗中酣睡如豬。他結婚后胖多了,胡子也剃掉,一雙眼睛望著旁人時滿是純凈的渴望,好像隨時在等待機會攫取什么價值連城的東西。他女兒兩歲時,曹書娟開始頻繁地更換工作:先是辭掉了打字員的職位,到農貿市場賣山東煎餅,然后到家冷飲店當門童,專門對那些前來吃冰淇淋的孩子們像鸚鵡那樣不停地說著“您好,歡迎光臨”。之后,她又跟親戚推銷一種昂貴的保健品,傳銷禁止后她借錢買了輛二手電三輪,晨起六點鐘就到主街、汽車站、小區門口拉客。有一次我媽生病住院,我夜間陪床,清晨去上班時,隨手在醫院門口招了輛三輪車。那個車夫裹著軍大衣,戴著白口罩,腳上蹬著雙翻毛皮鞋,將我拉到單位時已氣喘吁吁。我剛想掏錢,車夫擺擺手說,馬文,我是你嫂子。我這才明白過來,車夫原來就是曹書娟。我望著她佝僂的背影,很難把她和若干年前穿連衣裙的女孩重疊起來。

她就是登三輪車時認識的那個男人。據說男人當晚喝醉了不敢開車,把奧迪A6停放在酒店停車場。曹書娟將男人送回家后,在三輪車上撿到了一個黑色手包,里面裝著手機、身份證、汽車鑰匙、偉哥、銀行卡和兩個數目驚人的存折。她隨意從手機里挑了個號碼打過去,間接找到這男人,將手包歸還給他。男人很感激,便邀請她去他的工廠當現金保管。當然,按照宗建明的說法,男人其實從開始就心懷歹意:如果好色算歹意的話。他甚至打包票說,這完全是個陰謀,男人當晚乘坐曹書娟的電三輪,是故意將手包丟在了上面,也就是說,曹書娟出眾的姿色在夜色朦朧中蠱惑了這個男人,使這個男人春心萌動,方才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

這男人呢,比我們長得都矮,也沒我們年輕,家住在縣城十里開外的農村。不過他居住的那個村子比較奇特,家家戶戶都在大規模地生產鋼鍬、鐵鋤、斧頭、鐮刀之類與農活有關的器具,他們將這些農具拋光上油,再賣到緬甸、埃塞俄比亞、厄瓜多爾、哥倫比亞這樣喜歡種植罌粟和馬鈴薯的國家。他們的村子據說是全亞洲最大的鋼鍬生產基地,也是整個縣城包二奶包得最瘋、最明目張膽的地方:大老婆穿著黑棉襖在家里跟雇工一起割道軌、鋸鐵板,小老婆則在縣城里喂養私生子,或者到美容院做昂貴的面膜。按照我們桃源縣的說法,這個村子的男人普遍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左手握著丑陋冰涼的鐵軌,右手攥著小巧鋒利的鐮刀。

3

我女兒三歲那年,我開始發福了。發福后我感覺自己無論做什么事,都越來越拙,抽煙時把鼻翼燙了個泡,坐沙發時褲子扒襠,開車門時被門楣撞傷了額頭……隨著脂肪的膨脹,我的每個動作都喪失了協調性,變得陌生沮喪起來。我老婆話越來越少,她唯一的任務就是孩子放學后,一遍一遍地教她“a、o、e,i、u”和數字分解,同時把總是將“9”寫成“6”的孩子掐得胳膊紫青。宗建明呢,那時完全變成了家庭婦男,晨起把孩子送到幼兒園,晚上將孩子接回家,給她煮飯、陪她跳舞、輔導“珠心算”、洗衣服。他的小胡子又留上了,仿佛在向他自己證明,他正在衰老中享受著某種尊嚴。曹書娟極少回家,她已經是鍬廠的財務部長和銷售主管,終日陪廠長跑外,從俄羅斯或吉爾吉斯坦低價購進大批廢棄道軌,制成鐵鍬后再聯系外貿企業高價售出。

宗建明就是那段時間迷戀上賭博的。女兒熟睡后他召集幫狐朋狗友,玩一種叫做“推牌九”的游戲。他贏錢的概率跟中國足球隊拿“世界杯”冠軍的概率差不多。輸得最慘的一次,是他將兩萬塊現金掏干凈了,又給在單位加班的曹書娟打電話,叫她送三萬過來。那天晚上下大雨,不過曹書娟還是來了。她是開著輛紅色寶馬過來的。據當晚的賭徒透露,當房門被推開時,他們看到一個穿黑色雨衣的幽靈走了進來,這讓他們既驚慌又恐懼。之所以說是穿雨衣的幽靈,是因為這個人完全被覆蓋在龐大油亮的雨衣里,看不見腳踝也看不見頭顱,仿佛雨衣自己從房間之外裊裊飄進。后來雨衣的帽子被摘掉,他們才看到了曹書娟。曹書娟的臉龐瘦弱干癟,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雙眼睛。她的眼睛濕漉漉水淋淋,當然并不是她被淋了雨,而只是因為她的眼睛比較大,眼下面又是半圓形的黑影,看上去就像是朵黑暗中緩慢綻放的花朵。

曹書娟把一團龐大的報紙攤開,里面就露出了“數不清的老人頭”。那個賭徒說,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的現金”。整整十萬,沒有像銀行取款時用紙條扎緊,而是凌亂地散著。曹書娟窸窸窣窣著將報紙推到宗建明眼前,柔聲問宗建明說:“夠嗎?不夠的話,我再去給你拿。”宗建明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將嘴里叼著的半截香煙在西瓜皮上懶懶地掐滅,含混不清而又焦灼地嘟囔道:“發牌!發牌!發牌啊!”

他們都不相信宗建明那時還沒猜到老婆出了問題,我相信。宗建明用曹書娟給他的錢賭博、買名牌、抽高檔香煙、請朋友下最好的館子,可從不疑心老婆出了問題,按照他的說法,老婆有錢是她比別人能干,比別的女人更像個男人,甚至比男人更像個男人。“凈他媽扯淡!”有一次,別人拿他老婆和那個老板開涮時,他笑著說,“我老婆會看上他?我操!渾身一股鐵銹味,”他漫不經心地剔著牙齒,“你們一點都不了解曹書娟!”

首先發現她老婆有私情的不是別人,而是宗建明母親。曹書娟和宗建明都沒空帶孩子,便把孩子奶奶接過來。這是位一輩子沒進過幾次縣城的農婦,終生的樂趣除了生兒育女,就是拾掇農務,立春栽稻子二伏割麥子,霜凍收白菜臘月焐熱炕頭。她是位有健忘癥的老人,剛來縣城時常常迷路。有次去菜市場去了半天,讓在家等菜下鍋的宗建明很是惱火。后來母親被警察送回家。為了避免母親再次像個老年癡呆癥患者那樣失蹤,宗建明給她寫了張紙條,上面是宗建明的家庭住址,讓她出門隨身攜帶,萬一迷路了就掏出來,讓好心人看了給她指指路。她大字不識一個。

那天她去商場買棉拖鞋。冬天到了,她怕孫女的小腳凍壞了。在商場門口,她看到顧客對兩個人指指點點。她眼睛花,對縣城每件事都有種孩子似的好奇心。她拎著雙拖鞋,慢慢踱到那兩個人身旁,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原來是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接吻。男人個子矮,女人個子高,那個男人只好把腳踮起。她的笑聲驚動了兩個正在親昵的人。女人掙脫開男人毛茸茸的手臂,嘀咕了句“討厭”,從包里掏出口紅描了描唇線,然后冷漠地朝四周看了看。當她掃射到宗建明母親時,有些詫異似地問:“媽,你怎么在這兒?又迷路了嗎?”

宗建明的母親又去看那男人。那男人不是宗建明。那男人怎么會是宗建明呢?宗建明的手背光滑細膩,沒有那么多的粗壯汗毛,宗建明可比這男人茁壯年輕多了。宗建明的母親在剎那間懵掉了。她沒有回答曹書娟的疑問,而是指著那個頭發稀疏、肥頭大耳的男人問道:“他……他是孩子舅舅嗎?”曹書娟的哥哥她以前見過,跟這男人模樣倒差不多。曹書娟捋了捋老婦人的衣領,擦了擦老婦人額頭沁出的汗水,安慰她道:“媽,他不是我哥。他是我的老板。”她給老人買了只趙家燒雞,讓她的老板開車把婆婆送回家。老婦人還沒明白過來,已然被那個男人訕笑著推進轎車。轎車里溫度很高,她感覺氣息急促,心胸煩悶,眼冒金光。后來,她把早晨吃的咸菜全解恨似地吐在車里。

宗建明母親在床上躺了將近半個月。宗建明母親始終不明白,曹書娟怎么這么不要臉呢?好像她根本就沒做過這么不要臉的事。有時老婦人懷疑自己神智出了毛病,或是被什么畜生迷住,商場所遇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她看到的、她聽到的和她所經歷的,只不過是睡夢里的事。不過她并沒把這件事告訴兒子。多年的鄉居生活沒把她改造成一個說東家道西家、習慣火上澆油的老人,她的話比啞巴還要金貴,盡管她習慣迷路,但并不習慣把不干凈的東西弄得更加不干凈,讓兒子徒添苦惱。她捂著胸口有氣無力地告訴兒子,她想家里那幾頭花奶牛和三頭豬仔了,她再不回家的話,它們都要被他的父親餓死了,過年的時候她就沒辦法給他們送豬腿了。宗建明挽留再三,不得不讓曹書娟從工廠派了輛小轎車,把淚水漣漣的母親送到村里,繼續擠牛奶養母豬。

有時我也懷疑,宗建明已經隱約知道什么。只不過他不肯承認而已。一個男人,不可能聞不到自己女人身上他人的氣味。宗建明既沒有鼻炎,也不是鴕鳥。可他照常和狐朋狗友賭錢喝酒,把自己弄得神仙般快樂。

曹書娟的事,歸根結底是宗建明自己發現的。他給曹書娟洗衣物時,在衣兜里發現了一首情詩。這首情詩寫在一張啤酒瓶商標的反面,是用鉛筆寫的,字很難看,完全符合一個只上到小學四年級的人的手筆。字也不多,宗建明喝醉時曾淚眼迷離地給我背誦過:我想/每天/每小時/每分/每秒/都搞你。

這是我這輩子以來,讀到的最好的一首情詩。我很難把這封情書,跟那個矮冬瓜般的農民企業家聯系起來,就像我這樣不讀書的人,很難把大仲馬和小仲馬聯系起來一樣。

4

我跟宗建明去北京,就是在他讀了那封情書以后。據他自己說,讀完之后他醍醐灌頂,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可仍是未能確定,或者說,隱約中他在拒絕這樣的事實。他沒直接找曹書娟,而是把它放在餐桌上。等曹書娟偶爾回來吃飯時,她發現了那張皺成一團的紙。她隨手拿起,麻利地掃了兩眼,然后在餐桌上小心著展平,鄭重地疊起來,不慌不忙放進衣兜。當時宗建明就站在她身邊,用他自己的話講,“我自個都替她臉紅,可她卻什么都沒說。”曹書娟什么都沒說,宗建明只好什么都沒說,他那晚謊稱去單位值班,在飯館里喝得上吐下瀉。在一家門診輸液完畢已深夜兩點,他給我打電話,讓我幫他找個小旅館睡覺。我在大街上扶著他踉蹌行走,他不時歪頭吐著綠水,同時嘴里發出響亮的嘆息聲。

我在北京有個要好的朋友,在鳳凰網站當責任編輯。隔三差五他會開車回趟桃源,讓我陪他洗洗海澡、吃吃海鮮、蒸蒸桑拿、找找姑娘。這當然提醒了我,作為宗建明的同事和哥們,我覺得很有必要帶宗建明出去散散心。如果他繼續在桃源鎮悶著,肯定會吞食安眠藥自殺。他死了也不會有人察覺。他女兒被他送回老家。曹書娟回家的次數比女人來例假的周期還要漫長。如果他不招呼那幫哥們回家賭錢,即便他死在家里,被老鼠和細菌吞噬掉皮肉,只剩下副骨架,我相信也沒人去敲他的房門。

完全是這樣嗎?完全是因為宗建明我才去的北京嗎?好像也不是。你知道,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會一點點腐爛,即便不腐爛,身上也會長滿綠色的老苔蘚。尤其是桃源這樣的地方。桃源離京城不遠,坐高客兩個小時準到北京站。可這里沒一點好玩的地方,譬如……電影院。桃源鎮至少能有一百個人開寶馬,卻沒有一家電影院。自小學四年級看過一場《木棉袈裟》后,二十年時光,我再沒看過一場電影。而我多么喜歡看電影啊。我喜歡潔白寬大的熒幕,喜歡喧鬧的人聲和正片之前演的加片。我記得加片都是紀錄片,如《如何養殖約克豬和種豬》、《棉鈴蟲的防治》等。一切尚在喧囂,溫凈的鈴聲突然響了,而后燈光滅掉,偶有幾盞因電壓不足恍惚著亮幾下,猶如黑暗中螢火蟲的尾巴。銀幕里的那些人就開始動了。12歲之前,我一直以為電影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很難相信所有的故事和情節其實都盡在導演掌控之中。多么不可思議的電影。這里呢,也沒有乒乓球俱樂部,有錢人都跑高速去市里嫖妓,他們除了嫖中國人還嫖俄羅斯人,我相信哪怕出臺的是埃塞俄比亞難民,他們也會嫖得津津有味。我從小就打乒乓球,曾經拿過“桃源縣乒乓球青年大賽”亞軍。那個冠軍后來得心機梗死后,我就再也沒有過敵手了。我訂了18年的《乒乓世界》,最喜歡那些國手們的奇聞軼事。比如,有一次瓦爾德內爾來北京參加比賽,晚上去三里屯喝酒,把身上的錢全喝掉后,又不小心摔了一跤,被人送到醫院后沒錢交押金,就托人打電話給劉國梁。他用磕磕巴巴的中文對劉國梁說:“國梁呀國梁,你到醫院來給我交定金吧!我他媽的一分錢都沒了。”

完全是這樣嗎?我從小就在桃源鎮長大,高中畢業后又在桃源鎮讀了三年技校,學的財務會計,畢業后分配到鎮上的稅務師事務所,而后娶了位小學數學老師當老婆。我老爸也有點閑錢,他小官當得不錯,又秉承了我祖父生意人的精明,已經給我在北戴河買了套海濱別墅。我也沒什么不良嗜好,長得不丑,身材健朗。一切都很好。除了我老婆有暈精的毛病,除了我女兒眼睛有點斜視,我好像沒什么遺憾。

那是2001年秋天。我跟宗建明坐火車去的北京。他以前在石家莊上過大學,算是見過世面,不像我,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百里開外的唐山市區。我多少有些拘謹,而他好像忘記了那樁讓他憂愁的事,和一位戴玳瑁眼鏡的姑娘談論起名勝古跡,比如西安的兵馬俑,比如湖南的張家界,甚至光聽名字就光芒四射的耶路撒冷,好像他們真去過那些地方,不光去過那些地方,還在那些地方發生過浪漫旖旎的情事。我只是喝著健力寶望著火車窗外,才曉得在飛馳的火車上看到的原野和行走時看到的原野,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同。北京很快就到了,也就吃頓飯的時間。我被卷進喧鬧的人流中,緊緊拉著宗建明肩膀上旅行包的帶子,怕稍不留神就會在人群中迷失方向。

朋友請我們去“東來順”吃涮羊肉。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了個女人。這女人吃飯時根本不看別人,只盯著炭鍋、翻滾的羊肉、韭菜花和鹵豆腐。我問她要不要喝白酒?朋友沒等她說話就替她回答道,柔姐只喝紅酒的。然后他招呼過服務員,點了支名字拗口的紅酒。“加冰嗎?”我朋友低聲問她,“操,在這里喝紅酒,是不是感覺特像在辦公室偷情?”女人抬起頭來,朝朋友笑了笑。我這才看清她長相,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似乎已經挑進鬢角。后來她不吃了,也不喝了,從布袋里掏出支棒棒糖含嘴里,伸出舌頭時不時快速舔幾下,同時很鄭重地逡巡著我們。

宗建明有些高了。他喝了三兩酒不到。他的話又多又亂。他跟我、我朋友、以及那個女人講述著他跟曹書娟的往事。他說,他跟曹書娟總共鉆過19次隧道,正好是他們高中畢業時的年齡。可是,他們只在隧道里親熱過一次。親熱也不是故意的,而是走著走著,曹書娟說要小解,叫他不要回頭看。如果曹書娟沒有最后那句話,他肯定不會回頭看,可她偏偏說了。他忍不住好奇就回頭了。結果一切都發生了。“如果我沒回頭,”宗建明哽咽著說,“是不是洪水就不會發生?”

他喝傻了。在陌生人面前胡言亂語是沒面子的事。我捅了下宗建明,又看了看那女人。這時女人突然問我:“你喜歡《哈德良回憶錄》嗎?”

我長這么大很少讀書,男的只讀過金庸古龍,女的只讀過瓊瑤岑凱倫。我搖了搖頭。女人對我無所謂的樣子很感興趣,她從包里掏出支棒棒糖塞進我手心,說:“你給我的感覺,特像《哈德良回憶錄》里的某個人。非常像。”我把棒棒糖包裝撕開,輕輕扔進白酒里。她對我漠然的舉動沒有反感,相反她摟住我朋友的脖子嘀咕句什么,而后安然地笑。我朋友也笑了,不但笑了,還豎起中指朝我晃了晃。我只好禮貌地點點頭,來表示我完全明白他們的意思。

大廳里人來人往,除了這一桌,再沒我認識的人。這就是我對北京的感覺:滾滾的涮羊肉的水氣中,滿是面目不清的魂靈在游蕩。我一點都不喜歡它。而宗建明還在嘮叨著那個叫曹書娟的女人,仿佛即便他來到北京,他還是那個留著仁丹胡、由于老婆偷人而變得猥瑣脆弱的人。他撫摩著我的肩胛骨,貌似憂傷地問我:“他媽的!現在這世道,男人有沒有錢都找小姐,女人缺不缺錢都偷男人,你說,這世界怎么了?啊?!”不待我回答,他就從椅子上慢慢滑落到地板上。

吃完飯我們去“錢柜”唱歌。我很少聽歌,也很少唱歌。宗建明躺在沙發上打著呼嚕睡了。女人也不唱,大把大把地將冰塊加進芝華士,小口小口嘬掉,偶爾她掏出手機蜷縮在角落里回短信,舉止優雅從容。只有我朋友在不停地唱,不停地唱,不停地唱。他唱的都是老歌,童安格的《耶利亞女郎》,姜育恒的《有空來坐坐》,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王杰的《一場游戲一場夢》……他越唱越興奮,后來干脆脫掉外套跳上茶幾,單腿跪著,閉著眼嚎叫。他扁平的臉頰因為熟悉的歌詞讓我覺得他更加陌生。我恍惚地環顧著四周,不清楚我怎么會在這里唱歌呢?我來這里干什么?還好我朋友終于唱累了,將麥克風遞給女人,說,小柔,你來首吧。這個叫小柔的女人沒有推辭,坐在沙發上隨著伴奏唱起來。她聲音沙啞,又有些低沉,像房檐在日光下移來移去的影子,“你性急不性急/不必怕黑/沒有燈的地下室/慢慢的搜索現場/切戒操之過急……”宗建明不知何時坐起來,大口大口吃著免費自助餐。他眼睛紅腫,嘴角掛著米粒菜湯,邊吃邊小聲和著蹩腳的歌詞,好像那首歌他也會唱一樣。

唱完歌我們回賓館。電梯本來就快超載了,到十樓時又自動打開,七八個人往電梯里伸著脖頸看了看,不耐煩地說真他媽擠啊,真他媽擠啊。其中有個女孩的一條腿已伸進電梯,聽到這話連忙縮回去。這時小柔輕聲說:“進來吧。不擠的。電梯就像平胸女人的乳房,擠擠總會有的。”女孩輕輕跳進來,說是啊,你說的很有道理呢。然后她低下頭,默默地垂看著自己的胸脯。

第二天我們就回了桃源鎮。回去之前,我和宗建明在秀水街買了不少廉價服裝。宗建明還買了瓶香水。他沒說送給誰。大概怕我鄙夷,付款后他迅捷地將香水塞進皮包。當發現我在盯著他時,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唇邊的肌肉僵硬地朝面頰兩側蔓延開去。他的樣子很像是患了面癱的古稀老人嘴角扯動時的神情:你永遠不知道他是在傷心地哭泣,還是在狡黠地歡笑。

5

宗建明從北京回來后,徑自從單位騎了自行車回家。那段時間,單位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了他老婆的事。即便我們的所長,那個面相慈善、其實小肚雞腸的老男人,也對宗建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像以前那樣有板有眼地劃考勤。

宗建明住的是桃源鎮90年代風靡一時的獨院二層商品樓,院子里有個自建的地下室,用來儲藏白菜和糧食。地下室只有一扇狹小的玻璃窗,玻璃窗用舊報紙糊了,宗建明看到里面透出昏黃的光斑。他將自行車支好,將窄舊的木門打開,貓著腰低著頭,順著水泥臺階一步步往下走,拐了個彎后他看到了曹書娟。這么冷的天,曹書娟穿著乳罩正在套呢子長裙。她的臉龐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得紅潤油亮,披散的頭發讓她楚楚可憐。宗建明從地板上撿起一個避孕套,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將那瓶香水掏出來咒罵著摔到地上,玻璃瓶在瞬間破碎成無數的晶瑩碎片,有那么一片甚至嵌進了他的左眉骨。地下室浮游起了一種芒果酥麻的香氣,這香氣讓宗建明剎那間寧靜下來。他擰了擰鼻子,試圖讓那股嗆人的氣味變得舒緩些。曹書娟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將羊毛衫套上,一言不發。宗建明就是此時爆發的。事后他跟我說,他受不了曹書娟的眼神。那是什么樣的一種眼神?沒有自責、廉恥和羞愧,也就是說,燈光雖然黯淡,她的臉卻異樣清晰,而他從她的眼神里卻讀不出任何內容。這讓他焦慮不安,仿佛不久前在密室里偷情的不是曹書娟,而是一身寒氣的宗建明。他抽掉自己的腰帶,朝曹書娟緩緩走過去。這條“金利來”腰帶是曹書娟給他買的。曹書娟這才停止了穿衣,向后退縮了兩步,也只是兩步,然后她的腰板就挺得和平日里一樣板直,她甚至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自己額頭上的幾縷頭發。宗建明一腰帶甩過去,正抽在她干癟的臀部,她“吭哧”了聲,扭頭看了他一眼,然后轉過身軀,背朝他趴在一張廢棄的木床上。宗建明手里的腰帶本來已經抽回,見了她這般模樣,手又不由自主地高高舉起。在整個抽打過程中,曹書娟沒有叫,她甚至連絲呻吟都沒有,只是間或“哎呀”兩聲,仿佛以此來證明皮帶確實抽在了她身上,而不是宗建明身上。抽著抽著宗建明手酸了,他將皮帶狠狠摔到地上,抱著曹書娟的腰身嚎啕大哭起來。

我可以想象到他們當時的樣子。一個男人打自己的女人,無疑比打自己更軟弱。要是曹書娟和他同樣悲傷,或者至少表面上顯得理屈詞窮、羞愧難抑,宗建明下手也不至于那么重。關鍵就在這里,曹書娟沒哭,何止是沒哭,簡直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她掙脫開宗建明的雙臂,從床上哆嗦著爬起,打包里摸索出條手絹,光著腳朝宗建明走去,替他擦掉了大滴大滴還在暗涌的眼淚。擦完眼淚,曹書娟撫摸嬰兒一樣撫摸著宗建明的耳垂、下頜、喉結和小腹。她動作遲緩,在觸摸過程中偶爾神經質地哆嗦一下,無疑是剛才鞭打的余痛還在折磨她。宗建明的下半身就是在皮膚與皮膚溫和的摩擦中漸漸硬起來的。接下去的場景完全可以想象,他們不可避免地做愛了。

宗建明后來說,那是他們最瘋的一次。他們關了手機,拔了電話線,將門窗插死,在地下室整整一天一宿。這一天一宿里,他們沒有走出過地下室,只用電磁爐煮了兩袋過期方便面,臥在木床上懨懨地吃。吃完后繼續做,做完后就睡覺,睡覺時也在夢里做。他的器官一直沒離開過她的身體。他很誠懇地說,當時他特別貪婪,妄圖把他那條無法軟下來的東西,一輩子都留在她溫熱的身體里,永遠都不離分。翌日晨起,宗建明發現自己下不了床了。他穿褲子時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上。床單濕透了,散發著汗臭,床板也斷了半扇。曹書娟把他扶起后,麻利地套上羊絨大衣和帽子,抱了抱他,一步一步地朝地面走去。她的身影在陰暗潮濕的臺階上越來越模糊,最后只剩團粉紅艷影在他眼前晃了晃,隨著“哐當”的關門聲徹底消失了。宗建明坐在地下室的床上,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那一定是曹書娟開著她的紅色寶馬去鍬廠上班了。

然后,再然后,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而我跟小學老師,無非也是老樣子。孩子大了些,不像以前那樣讓人費心。小學教師的時間又充裕起來,重新迷戀上了織毛衣。她從超市里買來五顏六色的毛線,將它們纏繞在一個破損的線軸上,每當她需要時,就從上面毫不猶豫地擼下來一絳。她給我織了好多東西,有黑色高領毛衣,灰坎肩、藍襪子、白色圍巾、斑馬花紋毛褲、桃紅色手套,她甚至給我織了頂漂亮的紫色單角貝雷帽。我為她編織的天賦很是苦惱,除了給我織衣物,她還義務為親朋好友編織,當所有的熟人都穿上了她的杰作后,她開始裝扮我們家里的餐具,比如,她為餐桌的四條銀色桌腿織了四只短短的綠襪子,讓我們家的餐桌看起來像是來自火星、面目憂郁的機器人。

有時我聞著房間里毛線的氣味,冷漠地走到窗前,盯看著冬天的街道。桃源鎮的有錢人越來越多,但街道還是以前的街道,跟80年代沒什么區別:低矮的磚樓,狹窄的街道以及兩側千篇一律的柳樹和白楊樹。凝望著流淌的人群,我很輕易就預見到了我的將來:女兒上大學,我從稅務師事務所退休,拿著不多也不少的養老金,同時患上形形色色的小毛病:氣管炎、咽喉炎、高血壓、風濕、肩周炎、老年癡呆癥或心臟病。晨起會到街心花園跟一幫面孔模糊的老人打太極拳,或者跟穿著艷麗綢緞的老太太打安塞腰鼓,白天則坐在這座老房子里,繼續看著退休后的小學老師不慌不忙地織著毛衣、毛褲、襪子或手套,餐桌已經不需要襪子了,沒準她會給它織一條肥大的內褲,最后我或她,在床上或者在別的什么地方,或先或后地離開這世界,我們的女兒會從外地回來奔喪,將我們燃燒成捧塵土。從此我會在桃源鎮徹底消失,留不下一點痕跡,就好像,我從來沒有來過這世界一樣。這樣的想法讓我五臟六腑都冷得夠嗆,說實話,只有在接到小柔電話時,我才稍稍暖和些。

小柔每個禮拜五都給我打電話。我記得當初并沒給她留電話號碼,那么,該是她向我朋友討要的。她為什么跟我朋友索要我的號碼?我們僅有一面之緣,我對她或她對我的情況都不了解。我只記得她搖晃著身體唱歌,歌有個奇怪的名字,叫《地下室》。她聲音低沉無味,沒有明顯的平仄起伏,倒與那首歌的旋律如出一轍。她對我倒印象深刻。她說,她很喜歡我的模樣,當然,這不是主要的。那晚我留給她最美妙的回憶,是在她唱完歌,去洗手間的走廊里遇到我時,我給她變了個小魔術,用她的話說,那是當晚我饋贈她的“小小驚喜”。說實話,我倒一點不記得。她說,怎么可能?你還真忘了啊?你兩只手交叉成十字架,優雅地晃了幾個來回,她聲音激昂起來,然后你的手指間,突然就飛出只蝴蝶!不是那種普通的黃色小蛺蝶,而是只色澤斑斕的鳳尾蝶!那只鳳尾蝶在“錢柜”的走廊飛過來,又飛過去,于是,在嘈雜的歌聲中,侍應生和領班都幫我逮蝴蝶。你呢,則在旁邊傻笑,說實話,我當時最擔心的,是怕你再變只蝴蝶出來。

我想小柔一定是記錯了。我從來不會變魔術。我連最簡單的撲克魔術都不會。我只會打乒乓球。

6

曹書娟出事那天,我和宗建明正在忙著給一家國營林場清算所得稅。他們要繳納的稅款不多,只有十多萬。這個林場廠長不停地向我們發著牢騷。他說縣委書記把他們廠的三千畝桃林劃走了,要建設成現代化工業園,劃就劃了,卻一分錢沒給,一分錢沒給也就算了,國家的地,也沒啥可說的。可那些地卻免費贈送給了縣里的幾個富商。其中有個最有錢的,身價逾億,經營著兩家醫院、四家超市和三個水泥廠,縣委書記直接給了他五百畝!連地面附著物的損失費都是縣里出的,縣委書記還親自幫他到省里跑手續。要是跑成,這五百畝地以后就是他個人的了。我說為什么不告他?廠長驚慌地掃射下四周,壓著嗓子說,話可不能亂說……民告官,不就是耗子舔貓X嗎?

宗建明就是這時接到的電話。接完電話他臉色就變了。他小跑著到所長辦公室,由于過于匆忙,出門時差點被塊石頭絆倒。幾分鐘后他從所長辦公室跑回來,盯著我說,馬文,你有空嗎?有空的話陪我出趟門!我問他去哪兒?遠不遠?他沒回答就閃出了屋子。我撇下那個林廠廠長追出去。他已經在發動他那輛廣本飛度了。

上了車我才知道,我們要去秦皇島。

去秦皇島做什么?我有些無聊地問他。

曹書娟出事了,被公安給逮起來了。宗建明的話簡短而慌張,我看到他的喉結混亂地滾動。

秦皇島離桃園縣只有兩百里路。平日里去那里游泳,感覺路途總是如此短暫,而那天我坐在宗建明的車里,卻覺得路途是那么漫長乏味。宗建明并不說明去意,只是透露曹書娟“出事了”。曹書娟能出什么事?做二奶并不違法。我可以這么想,卻絕對不能這么問。

曹書娟被關在市區的某個派出所。很奇怪的是審訊她的人不光有警察,還有海關和稅務的人。

我們作為曹書娟的親屬被勉強同意跟曹書娟見上一面,名義是送被褥和棉衣。曹書娟臉色平靜,見了我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宗建明一把攥住她的手再也不肯松開。我悄悄退出去,蹲在樓道抽悶煙。身邊有兩個警察走過時,一個問另一個,咦,這個女人倒是不簡單呢。是啊,另外一個油腔滑調地說,看來床上功夫不錯,腦筋更是活泛,幾百萬呢!他們的話很隨意,我卻隱隱覺察到他們的談話多少和曹書娟有些干系。

不久宗建明沉著臉出來,身后的鐵門“哐當”聲緊緊關閉。

“我們回去吧,”他垂頭喪氣地說,“我操她媽的,都在這里蹲了半個月了,這才告訴我!什么東西!我操她媽的!”

已經是中午了,我們進了家飯館。由于早晨沒吃飯,我要了盤炒魷魚后,又特意點了碗肘子肉。我對宗建明說,有什么事都別著急,著急解決不了任何事,只能忙中添亂。宗建明一聲不吭,只托著腮凝望著窗外的大海。大海灰蒙蒙,沒有船舶靠岸,幾只海鷗驚叫著掠過,方將海水襯托得活潑些。等肘子肉上來,我夾了塊放進宗建明碗里,對他說,你多吃點,吃完我們再想辦法。

其實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根本就不曉得。

宗建明抬起頭掃我一眼,將肘子塞進嘴里慢慢咀嚼。后來他注視著我說:“曹書娟最愛吃肘子肉了。”

我說咱們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有誰不愛吃肘子肉呢?那時候過大年,當爹媽的也只是用白菜尖炒半斤豬肉,蒸一鍋白面饅頭而已。

“你們家條件好,爸媽都是商品糧,比我們家條件強多了。我跟她都是農村的,從小就沒得過好,”他說,“其實,我跟曹書娟結婚后,連肉也很少吃的。你不信?”他沒等我來得及阻攔,已然灌了一大口白酒。他咳嗽起來,胸腔劇烈起伏著,連耳廓都變得緋紅,“我們那個時候剛買的二手商品樓,欠了一屁股債。俗話說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可她不這么想,她說,債一天還不完,覺一天都睡不踏實。可哪里能省錢呢?只有牙縫里摳。有一次,咱們單位的小陸結婚,我去吃宴請,席上就有碗肘子肉。我吃了好幾塊,可心里還惦著她,別人撤席后,我就偷偷用餐巾紙裹了塊,揣衣兜里裝回家。那時她懷孕三個月了。人家懷孕都不愛吃葷腥,她跟別人相反,最喜歡吃肥肉和魚蝦,”他又咽口白酒,這次他沒咳嗽,而是用手指緊緊掐住喉嚨,仿佛要防止白酒從喉管里噴涌出來,“我把肉給她熱了吃,就那么一塊,半個饅頭大小。她舍不得全吃掉,非逼著我也嘗嘗。我跟她說,我吃過了。她就用牙咬成兩半,用筷子夾了,硬塞進我嘴里。”他垂著頭不敢再看我。我知道他一定是哭了。

等宗建明把曹書娟的事告訴我,我卻覺得沒他想得那么嚴重。事情很簡單,曹書娟情人的那家鍬廠,利用專用發票偷了五百多萬出口退稅,結果被海關發現,因數額巨大,稅務部門已將案件移交,公安的正在調查此事。這事倒與曹書娟沒多少關系,她是銷售部經理,也是財務主管,但偷稅這種事,公安的不找法人代表,怎么找到了她?

“其實……”宗建明說,“那個廠子,她也能當一半家。好些重要的協議和單據,都是她簽的字……”他愣愣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做出驚訝的表情,“可是,你知道嗎,她一個人把所有的罪名都頂下來了。那個狗操的家伙,倒是屁事沒有!現在還待家里跟人搓麻將呢!”

原來曹書娟的情人和曹書娟商量,先讓她頂罪,他呢,在外面跑關系拉幫套,用不幾日她就能放出來,這樣既不損害“他們”的名譽,又不耽誤“他們”的買賣。他應過她,等她出來,就給她兩百萬當酬勞。可現在,他發現事情辦起來非常棘手,一百萬花進去卻石沉大海。以他農民企業家的思維,他決計沒料到那些人胃口如此之大,他只好要撤兵了。

“她可以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她不肯。她說,要是交代了,等從監獄里出來,二百萬肯定也沒了。”宗建明望著窗外,“其實,我倒不怕她蹲監獄,我可以等,”他顫抖著說,“我是怕……她不是為了二百萬去蹲監獄……而是因為……她真的離不開他了……”。我知道他所說的“離不開”的潛臺詞。

“她今天……要你來做什么?”

“她說,要我一定把孩子照顧好。她對不住我。”他淚眼婆娑地望了我一眼,“她說,她真的對不住我。這不是屁話嗎?”

7

那年冬天,我和宗建明都成了忙碌的男人。每當夜深人靜,縣城安靜得像座沉睡多年的火山,沒有月光,沒有風聲,沒有犬吠,所有的商店都早早關門打烊,偶有行人從岑寂的大街上走過,身后就傳來皮鞋踩踏柏油路時空曠的聲響。下雪的日子就更靜,坐在書房里,能聽到雪米粒在拍打著窗欞,如果拉開窗簾,會看到橘黃色的路燈下,骯臟的野貓在雪中躥上枯藤纏繞的花墻,俯在磚瓦上逡巡著稀少的獵物。

小學教師早早哄孩子睡去。我在房間里等著殷小柔的電話。等她的電話成了我夜間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說,成了種習慣。如果哪天深夜聽不到電話急促的鈴聲,我會變得焦躁不安。我不停地抽著香煙,在網上跟人漫不經心地“斗地主”,很快就輸得潰不成軍。只有我在聽筒里聽到小柔的聲音,我的心臟才不會狂亂地躁動,我的眼睛才會亮起來。我倒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她說她經營著家咖啡館,晚上會非常非常忙。我能想象到“非常非常忙”是什么樣子,對她凌晨一點左右打來電話從沒有抱怨,相反,我只是感激。

別人也許很難想象兩個成年男女煲兩個小時的電話粥是如何的情形,更何況這兩人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侶,他們甚至連親昵的朋友都算不上。他們只是在電話里述說著他們一天的行程,絲毫沒有曖昧的情調。比如小柔,她通常上午11點起床,去面館吃完蘭州拉面后,到美容院修剪指甲。下午則躺在床上看尤瑟納爾的《一彈解千愁》或《王佛保命之道》。這兩本書她已經看了幾十遍。傍晚,她先陪女朋友看百老匯的歌劇《第四十二街》,夜間回咖啡館照顧生意。我不清楚她是否有男朋友。按照我一個小鎮男人的理解,我那個鳳凰的朋友肯定和她有些瓜葛。我不是多嘴的人,從不去問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她呢,心情好時,倒開玩笑似地主動提起她以前的男朋友們。不是男朋友,而是男朋友們。一個北京姑娘,從小到大沒有幾個男朋友是不可思議的。她說,她的前任男友是個電腦代理商,東北人,體格彪悍,思維像個鉛球運動員。“我總是很容易愛上那些……我不太熟的人,”她有些驚慌又有些疑惑似地問我:“為什么這樣呢?”按照她的說法,她喜歡過一個北京體院的大學生,他們是在地鐵里邂逅的。當時車廂只有他們倆,地上大雪鋪天蓋地,而地下溫暖如春,他們不時互相看兩眼,后來,細腰瘦臀、穿46碼運動鞋的大學生猶豫著坐到她身旁,下車后,他們就手挽手去“上島”喝咖啡。而那個長得像張國榮的方面便代理商,是她在超市購物時認識的……除了這些,還有演過古裝劇的男明星,慈善基金會的會計,賣羊肉串的維族人,開醬湯館的韓國大叔。這些職業迥異的男人,她總是還沒來得及介紹給父母,就消失不見了。

而我每日的行程更簡單,上班、下班、為代理人建賬,跟朋友喝喝酒,只不過這些日子才忙起來,而忙起來的原因,無非是宗建明的緣故。

宗建明已經跑了五六次秦皇島。開始還能見到曹書娟,到后來,見面成了奢侈的事。每當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路觀望著枯萎的灌木叢、海溝上裸露的貝殼、仍在撒網的漁夫以及灰色的、沒有任何聲息的大海,我都變得無比沮喪。我閉緊雙眼,靠在溫厚的座位上假寐,任暖風將我的鼻翼吹得酥癢難抑。宗建明通常一句話都不說,目光緊張地注視著前方,似乎不遠處就是懸崖或者海灘。他的樣子讓我更加沉默,仿佛我陪同他去秦皇島,不是作為助手或幫手,而只是無用的擺設,保證在他漫長路途中,能聽到活人的呼吸、聞到活人的氣味,不至于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他這樣一個軟弱、無助、除了這輛廣本飛度外再沒有任何積蓄的男人。

我知道宗建明沒錢。而在曹書娟這件事上,想空手套白狼是天方夜譚。那男人倒有錢,不是一般的有錢,我們通過稅務局的關系查了他底細,他去年光納稅就四百多萬。可問題是,他有錢并不代表他在曹書娟這件事上有所作為。如果付出的代價過高,這男人很可能會偃旗息鼓,遠遠地觀望事態發展。而最關鍵的問題還在曹書娟那里,她不肯交代男人的任何問題,而是把所有罪過都攬在自己頭上,這是讓宗建明最無法忍受的事。后來這件事結束后,我仍無法猜度當時曹書娟的想法。

去了幾次秦皇島,也只是做無用功。離開庭審判的日子越來越近,宗建明整天沉著臉,不是把發票填錯就是把帳目記得混亂不堪。我們的老所長幾次想發作,都被宗建明凌厲放肆的目光嚇了回去。

臘月二十三小年,宗建明對我說,你跟我去趟寞村吧。

那個男人的老巢就在寞村。我說去那里做什么?宗建明遞給我支香煙,默默地替我點著,說,替我收尸。

我極力勸阻他去找那個男人算帳。這個節骨眼上跟他清算陳芝麻爛谷子,無疑沒有任何好處。可我知道宗建明的脾氣,如果我不跟他同行,他只會把事情辦得更糟。

我從沒有去過寞村,在我想象中,這村子應該是別墅林立,花木疏朗,像中央電視臺里老播放的小康村的典型模樣。可事實并非如此,當我們的車駛入寞村時,我發現這個全亞洲最大的鋼鍬生產基地和別的村莊沒有任何區別,低矮的平房,泥濘的鄉村道路,路旁孤單的白楊,每戶人家冒出的濃煙將天空染成淺灰,很難相信,這個村子全是家家戶戶都開奔馳的人家。

男人的家在馬路西側,跟工廠混在一起。看門人是個粗壯的小伙子,穿著保安制服,詳細地記錄了我們的姓名和單位,然后討好似地告訴我們,老板今天正好在家里。宗建明點點頭,將車開到一排北京平房前,迫不及待跳下去。我沒跟他一塊前往,而是坐在車里,透過玻璃窗望著他大踏步闖進了房間。除了伺機行動,我不能讓宗建明難堪。

房子里開始很安靜。我打開本雜志,揣度著宗建明和男人會如何展開談判。后來我打開一張報紙,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廣告。突然,我聽到憤怒的嚎叫聲。我跳下車朝平房跑去。透過窗戶,我看到宗建明抓著一個虛胖中年人的衣領,碩大的拳頭就要落在他南瓜般的頭顱上。男人個子很矮,我看不清的他表情,不過,這個農民最好受到些懲罰,好讓他知道,睡人老婆是要付代價的。我等著宗建明的拳頭狠狠地落下去,我等著看那個男人的臉龐被砸成染料盒,鮮血順著他白色的襯衣領流到腳面。

讓我失望的是,我看到宗建明收回了他的拳頭。他不光收回了他的拳頭,還“咕咚”聲跪倒在地上。他的舉動不但讓我吃驚,也讓男人懵懂起來。他小眼吧嗒吧嗒地閃動,不曉得去扶宗建明還是踹宗建明兩腳。我看到宗建明的雙臂緊緊地環抱著男人粗壯的小腿,臉龐死死地扎到男人腳背上,他的樣子很像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正在親吻從云端降落的上帝。我聽到宗建明歇斯底里地哭聲:“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吧!你救救她吧!”

我悄悄退回車廂,將暖風打到最高,不停哆嗦著。

8

小柔對我的描述表示懷疑。那時她已經賣掉了她的咖啡屋,帶著五卷本的《尤瑟納爾全集》,從北京搬到我們小鎮。快立春了,她穿件黑襯衣,手里把玩著一個掰開的石榴,不時將絳紅色的石榴籽一粒一粒吸進嘴里。她黑色的四環素牙很快被石榴汁水洇紅,然后那些桃紅色汁水順著她的下唇緩慢流到她的下頜,以及她白凈的瘦脖子上。

我至今還不知道當初她來桃源鎮的原因。她的說法是,想來這里散散心,這么多年來,煩人的生意和扯不清的男朋友們讓她身心疲憊。而桃源鎮在她想象中,正是一個治療失眠和失戀的好地方。“看到你的樣子,我就能猜到小鎮的樣子,”她笑著說,“干凈、清爽、厚道、沒有城府,好像時光……都凝住了,”她將石榴子也囫圇著吞咽下去,“讓人心神安寧,美夢連連。”

三個多月的電話粥還是讓我們感覺到彼此陌生。我只是去年見過她一面,除了她唱過的那首老歌,我對她的面貌幾乎沒有任何印象。我們在電話里愉快輕松的談話并沒有馬上蔓延到現實中來,我有點緊張地看著她吃石榴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符合這樣的身份和氛圍。

她的房子是我事先給她租下的。房子很大,一百多平米,光線也充足。在搬過來之前,她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找個“即便是在陰天也能看得見光亮的房子”,不用很新,設施也不用特別齊全,只要明亮就好。這很容易滿足,只不過我想起她幽暗慵懶的神情、瘦弱的肩胛骨以及近乎病態的黑眼圈,反而覺得她不適宜太多陽光。她該生活在黑夜,像那些喜陰的植物一樣,在夜晚的曖昧中將無數根須插伸進漫無邊際的空氣,將氧氣和陽光殘留的溫熱吞咽,同時渾身散發出神秘的馝馞香氣。

她極少出門,整天待在房子里看恐怖片。她說,恐怖片讓人感到放松和快樂。她看片的方式很獨特,總是以快進2倍或4倍的方式播放,這樣,即便是陰森的音樂或主人公凄厲的叫聲,聽起來也是喜劇片效果,而那些血腥畫面則完全失去視覺沖擊力,像是快速幻燈片。隔三差五我會買成捆成捆的青菜,呼哧著爬上8樓,忐忑不安地按響她家的門鈴。她也總是穿著睡衣打開房門,哈欠連天地問道,幾點了?天黑了嗎?我這才知道,她已經完全混淆了白天和夜晚的界限。我實在不明白,她干嘛搬到這個小鎮?那天晚上我出去跟業戶喝酒,開車回家時下了雪,路過長途汽車站時,我看到了小柔。她穿件黑色大衣,戴著頂男式土耳其織帽,蹲在垃圾箱旁喂一只流浪狗。我想起她曾問我,為什么你們這兒有這么多流浪狗?我說我也不清楚。她說,把養了多年的寵物扔掉,是比殺人還嚴重的罪。那天,她蹲在那里,昏黃的燈火將她身影拉得比路燈桿還細。我下了車遲疑著朝她走過去。她沒看到我,手捏著幾根廉價火腿腸和一袋開了口的魷魚片,時不時伸到那只流浪狗嘴邊。那是只丑陋的臘腸狗,渾身長滿了大塊大塊的癬。我在離她五六米的地方抽了支煙,后來,我轉身離開,開車回了家。

第二天,我邀請小柔和宗建明去吃涮魚。那些日子,我很少見到宗建明。曹書娟的案子已經結了,她被判了一年零三個月。這個期限對于那筆數額龐大的稅款來說,已經是相當仁慈。據說她被關押在南堡監獄,宗建明開車跑了趟南堡,卻沒找到她,用宗建明的話說,曹書娟正在某個神秘的地獄受苦。我想起那天宗建明跪著的樣子,心里說不出是鄙夷還是憐憫。不過宗建明總算是喘過氣來了,他把女兒送回老家上學,經常混跡洗頭房和歌廳。那天不光宗建明來了,還帶了位骨骼粗大的女人,這女人叫李翠萍,滿嘴東北腔,涂了厚重眼影,粗壯黝黑的睫毛看起來也像是假的。宗建明見到小柔時一眼認出了她。他伸出手臂熱情地攥住她蒼白的手指,李翠萍站在旁邊撇了撇嘴。我這才知道,宗建明這段時間忽隱忽現,肯定跟這個叫李翠萍的女人有關。

那頓飯吃得熱鬧。我們在餐桌上不停地談論著楊麗娟、郭德綱、芙蓉姐姐、北京房價、超女、奧運會、廣州投毒案和蘭州碎尸案。我們的聲音總是在該激昂時悄然沉寂,然后彼此會心地端起酒杯一口灌下,或者在某個段子高潮處壓著嗓子嘿嘿地傻笑,來證明我們的智商并不比對方低下。在酒桌上我沒問曹書娟的事。我不問并不代表別人沒有好奇心。比如小柔抓起冰塊放進酒杯時突然問道,宗建明,你還愛著曹書娟嗎?問完她用湯匙不停地攪拌著紅酒,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擊聲。說實話,我從未在鎮上聽到一個人問另外一個人關于“愛”的話題。那會是讓人難堪的事。宗建明將嘴里的魚刺吐出來,恍惚“嗯”了聲。如果這個話題僅限于此,那晚會是個值得讓人緬懷的夜晚。問題出在宗建明。接下去,他怎么就滔滔不絕的回憶起他和曹書娟的諸多往事。他說話的語氣溫和自然,仿佛小柔是他多年的老同學。他說曹書娟是個能吃苦的女人。那年夏天,她每天凌晨四點鐘就起床,做一種叫“涼皮”的陜西小吃,孩子醒了哭,她就一只胳膊攬著孩子喂奶,另一手鏗鏘地剁著香菜沫。中午12點,桃源鎮下了火,她頂著破涼帽,推著自行車到工地去賣“涼皮”。說到喂奶的情節時,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彎著胳膊撫摸著自己的左胸,另一只的手指重重地彈著桌面,仿佛他就是正在切菜的曹書娟。

下一次吃涮魚,我們仍坐在老地方,仍點的花鰱。我們在飯桌上竊竊私語,談論著股市突破5400點大關后會是如何走勢。當小柔掏出支女士香煙時,宗建明欠起身麻利地替她點著,仿佛他整晚都在等這一刻。點煙時他左手小心著將小柔的手圈成半圓,怕夜風吹滅了火焰似的。小柔點點頭,然后用男人之間敬煙時表示感謝的慣用動作,翹起小拇指彈了彈他的手背。宗建明這才遲疑著坐下。小柔大口地吸了兩下,面目陶醉地繼續聽我們東拉西扯。當我們談到開放式基金和封閉式基金的風險指數時,小柔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宗建明連忙問,你困了嗎?這時李翠萍搭腔說,小柔困不困,跟你有啥關系?她的東北腔喜好濃烈,我聽到她全身的骨骼在嘎嘣亂響。小柔擺了擺手,盯著宗建明問,你……為什么……愛曹書娟呢?

宗建明一愣,訕笑著說,不知道,鬼才知道!他雖沒有正面回答,卻繼續講述了關于曹書娟的故事。他是多少次講這個女人的瑣事了呢?我們每次吃涮魚,最后的結束語總是由這個我并不熟悉的女人來收場。那天他說,她最大的優點就是怕窮。手里那點壓箱底的錢,即便該死了也舍不得拿出來。她生女兒時難產,孩子卡在兩腿間怎么都出不來,護士就站在小板凳上撐著雙臂猛壓,疼得曹書娟渾身精濕,醫生就建議用鎮痛棒。你猜曹書娟怎么著?她呲牙咧嘴地問醫生,用一次多少錢?醫生說五百元。她哼唧著說,五百塊!五百塊!我兩個月的工資,不用不用!有那錢我寧愿給宗建明買個BP機!

宗建明說這些陳芝麻時面無表情。我看到小柔定定地觀察著宗建明,仿佛要從他粗糙的皮膚和淺淡的汗毛里窺視出更多的秘密。桌子上安靜下來,每個人都低頭悶悶吃著腥辣的魚肉,嘴里發出吧唧吧唧咀嚼的聲音。后來,宗建明起身走出飯館。

我把小柔送到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小柔說有些頭暈,裸腳躺在沙發上,無聊地翻著本雜志。我猶豫著走過去,在沙發旁站了會兒。她拍拍沙發說,馬文,過來坐吧。我腿腳機械地坐了。她又說,我覺得宗建明真怪可憐的。他能做到這份上,倒真讓人欽佩。你冷嗎,干嗎老哆嗦?我沒吭聲,而是輕輕將她的頭攬過來,倚靠在我懷里。她沒有掙扎,也沒有順從。她手里仍抓著那本雜志。雜志碰到沙發扶手時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我還是覺得宗建明可憐。”

“是啊。老婆蹲監獄,孩子寄養在農村。”

“他跟我說,他夜夜失眠,睜著眼一直到天亮。實在睡不著,就跑到地下室。他說,地下室堆著大白菜、紅薯、破鞋爛碗,還有大包大包的老鼠藥,氣味一點不好聞,可他倒覺得比地面上舒服。他能在里面睡上三兩個小時。”

“真的么。他怎么沒跟我說過?”

“嗯。他說,地下空氣不流通,悶得很,倒有種催眠的作用。”

“他沒跟你說,地下室里的那張木板床?”

“這個他倒沒提。”

我盯著她。我的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其實,我也特喜歡地下室。你知道嗎,小時候我爸在江蘇當兵,我媽在商場當售貨員。沒人哄我,我媽就把我鎖在地下室。地下室很窄,那個年代,人們總是把他們最珍貴的物品藏在地下室,比如過冬用的煤球、面粉、縫紉機、皮鞋,我就在里面玩洋娃娃。里面還有幾只老鼠,每天下午從洞里溜達出來,我就把饅頭掰成碎渣喂它們。它們從不咬我。”

“怕嗎?”

“一點都不。很靜,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么黑……”

“黑,別人才看不到你,你才有種……”她摸了摸我的發稍,“安全感。”

我將她的頭扳正,讓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我們對視了一分鐘。她的瞳孔那么黑,我在里面只看到了我自己。

后來,我禮貌地起身告辭。她沒有挽留,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出門送我。我將房門關好,蹲在漆黑的樓道里默默抽了支煙。煙絲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亮著,我的眼淚就要流下來了。晚上回到家,小學教師和孩子睡著了。她們打著輕柔的鼾聲,說著莫名其妙的囈語。我摸著女兒溫熱肥胖的腳趾,心房再次劇烈絞痛起來。

9

那時桃源鎮的春天還沒來,外蒙吹來的沙塵暴先行刮上了。整個桃源鎮被碩大金黃的沙粒覆蓋著,小柔管這些瘋狂的沙粒叫做“春天的雪”。許多婦女上街時用透明紗巾緊緊裹住頭顱,像沙漠里的阿拉伯婦女,騎著電動車驚慌地迎風行駛。每天早晨六點,我都穿上運動裝,踏上那雙十多年沒穿過的彪馬運動鞋,摸黑跑到菜市場買青菜,然后小跑著送到小柔樓上。小學教師對我一反常態的行為沒有絲毫懷疑,以前我最喜歡懶床。我告訴她,最近我的甘油三酯超標,為了保證身體健康,我必須進行小劑量運動。她正忙著給孩子收拾書包,連頭都沒點一下。我還記得在朦朦晨曦中,拎著一塑料袋青菜奔跑在桃源的十字路口,凜冽的春風讓我不停打著寒噤。有一次在小柔樓下,我碰到了位高中同學。那是我第二次在相同的地方遇到他。他正牽著條牛犢般的牧羊犬遛彎,看到我滿頭大汗的樣子,他嘻笑著問道,你是不是在這里養了女人?總跑這里干什么?我很嚴肅地告訴他,我姑媽住在這兒,年老體衰的她無兒無女,我來給她送些蝦醬。后來為了避免再次碰到他,我只好將起床的時間又提前了半個小時。

小柔為方便送了我套鑰匙。黑暗中我總是輕輕擰開門鎖,內心的喜悅像沙塵暴布滿桃源鎮的大街小巷。我先煮鍋紅棗栗子粥,再煎咸菜雞蛋,然后放進保溫鍋。小柔還在睡覺,有時我躡手躡腳地開她的屋門凝望著她。她通常眉頭深鎖,裸露的兩條細胳膊蜷在胸前,緊攥的拳頭護著乳房,好像隨時要同人搏斗。我的心軟得像河蚌殼內那條嫩肉。我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睡夢中的她,希望她永遠不會醒來,這樣我就能永遠……守在她身旁。中午,我通常從單位先撤退一步,跑到超市或海鮮商店買對蝦。小柔喜歡吃蝦。她盡管瘦弱,胃口卻很好。她喜歡往鍋里撒些鹽面和胡椒粉,將活蹦亂跳的對蝦撒下,煮上十來分鐘,再將渾身通紅的蝦撈出,冷水里一浸,剝了硬殼蘸著三和油吃。晚上我通常叫上宗建明,宗建明再叫上李翠萍,四個人去“香灣活魚鍋”吃涮花鰱。小柔很喜歡吃魚。整個吃飯過程中她極少說話,也很少注視別人,她耐心地剔著魚刺,將白嫩的蒜瓣肉夾進嘴里,默默地聽著我們大聲喧嘩。李翠萍很能喝酒,跟我印象中所有的東北人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在我們喧鬧的猜拳斗酒聲中,小柔總是會插上那么一句:

“宗建明,曹書娟有消息了嗎?”

她聲音暖暖的,問話時盯著筷子上的魚肉,像是她問的不是宗建明,而是那條被我們吃掉的魚。宗建明放下手中的酒杯,小胡子攢動幾下,仿佛是在問自己似地回答道:“聽說,她……在保定監獄?你知道,法院的判決書……根本就沒在我手里。”

我懷疑小柔對宗建明有那么點意思。這讓我不舒服。我倒是很懷念我們以前通電話的日子,她什么都說,什么都問,總是顯出旺盛的好奇心。可來到桃源鎮后,她就恢復到我第一次在北京見到她時的模樣,寡言、沉靜、對什么事情都缺乏熱心。除了喝杯紅酒,她跟截木頭沒什么區別。

而我們去保定監獄,就是在一次涮魚之后。那次吃得挺沒意思。關鍵在小柔,她筷子自始至終連動也沒動,她不吃,我和宗建明也就沒辦法吃,只得使勁喝酒。我們每人喝了半斤后,小柔這才商量著問道:“我們……去保定監獄……找找曹書娟吧?”她說話時沒看宗建明,也沒看我,只盯著手里一片從屋頂掉下的報紙碎片,“我們總不能這么傻等著,”她站起來結了賬,起身出了涮魚店。我和宗建明互相瞅了眼,隨她走出去。只有李翠萍還在那里喝酒,她的酒量是越來越好。

那次漫長旅程,是我第二次出遠門。小柔強調我跟宗建明都喝了酒,為了保證我們的安全,不能駕車前行。我們只好打車去唐山坐火車。那是趟長途夜行車,從哈爾濱到洛陽。車廂里滿是民工,連硬座下面也躺滿人。我們三個單腿站在吸煙室,隨著車廂“哐當哐當”的搖擺,身體鐘擺一樣左右晃動。說實話,開始我們都有些茫然,仿佛不清楚,一個時辰之前尚在桃源鎮吃魚,一個時辰之后為何我們會跟那些面目模糊、眼角堆砌著眼屎、渾身汗臭的旅人混淆?半夜時我去了趟廁所。我沒有撒尿,而是艱難地打開火車窗戶,讓呼嘯的夜風將我吹得清醒些。后來我的帽子怎么著被吹到窗外,我倉惶著伸手去抓,卻被突然擦身而過的一輛火車鳴笛聲嚇得哆嗦起來。我慌亂地關好窗戶,側耳傾聽著馬桶里傳出的巨大的、憂傷的咆哮聲。那個難熬的晚上,我們三個終于搶到一點地盤,蜷身席地而坐,將下頜骨頂住膝蓋骨,在溫亂的人肉氣味中昏昏欲睡。等我醒來,火車外仍黑如鴉翼,宗建明的頭靠在我肩上,而小柔的頭,靠在宗建明的肩上。我沒驚動他們,他們睡得很沉,睡相也類似:眉頭緊皺,呼吸急促,車廂即便沒有哐當,他們的身體也莫名地顫栗著。

黎明時分,我們惶惑著下了火車,打出租去了長城北大街。小柔和宗建明跟站崗的武警交談幾句后悻悻折回。宗建明跟我解釋說,武警不讓進。武警不讓進是正常的,那天不是探監的日子,更重要的是,我們根本不清楚曹書娟是否在這所監獄。我們倉促的行動在酒后顯得如此滑稽可笑。只有小柔嚴肅地打著手機,似乎在聯絡什么人。宗建明給我點支煙,我們就蹲蹴在圍墻外面盯看電網。小柔足足打了半個時辰。問題好像解決了,不久出來個戴眼鏡的警察,跟小柔握了握手,耳語幾句轉身進去。我跟宗建明站在離小柔五六米遠的地方,好像不是宗建明來探監,而是一臉憂色的小柔。還好,那個警察又出現了,這次我們離小柔不到一米,我們聽到他響亮而清晰的說話聲:“對不起,柔姐,這里沒你要找的人。這么遠,還親自跑來干嘛?讓魏哥打個電話就行了。”他又邀請小柔吃中飯,他的邀請冷漠機械,小柔禮貌地推辭了。

我們三個在監獄外面站了很久,仿佛我們都不清楚接下去要做什么。后來小柔拍了拍宗建明肩膀說:“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去白洋淀溜達溜達吧。沒準能逮到野鴨子呢!”

我們就去了白洋淀,租了條漁船去蘆葦蕩。滿河的蘆葦剛剛發芽,河水波瀾不驚,別說野鴨子,連水鳥都少。我們在光禿禿的白洋淀轉了一圈。船開得也快,我看到小柔不時伸手去抓宗建明的手,似乎怕跌進深灰色的水中。宗建明沒有拒絕,他非但沒有拒絕,反而抓住小柔纖弱的手后遲遲沒有松開。我將頭扭向水天相接的地方,盯著白瘦水鳥飛起又落下。

10

小柔和宗建明晚上散步是我們從保定監獄回來后開始的。那晚吃完涮魚后我去探望父母。我給父親買了桶優質散白酒。在回家途中,我看到馬路邊上兩個人正在疾走。他們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他們走路的速度非常迅捷,有點像競走運動員。當車身從他們身邊滑過時,我從倒車鏡里看到他們揮舞著臂膀,似乎在朝我大聲呼喊。我這才看清,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宗建明和小柔。我沒有停留,繼續保持120邁的速度。在街道拐角處我停了車,爬在方向盤上瞇了會。不久宗建明和小柔走過去了。他們仍保持著競走的姿勢,兩個人間隔的距離不是很遠,身體搖晃時他們的左肩和右肩會時不時蹭一下。我用手掌輕輕擦拭掉車窗上的霧氣,大口大口吸著香煙。

第二天宗建明在單位碰到我,說小柔想每天晚上散步,你要不要參加?我盯著手里的財務報表,目不斜視地說,她又沒邀請我,我干嘛湊這個熱鬧?他笑著拍拍我肩膀說,怎么,你不是挺喜歡小柔嗎?

每天凌晨五點半,我仍穿上我的跑鞋去買菜,天氣越來越暖和,我汗流浹背地站在小柔門前,不曉得是用鑰匙擰開房門,還是將青菜扔進垃圾箱。她和宗建明的夜間散步沒有停止,他們甚至將散步的路線延長了兩公里。

我們的涮魚也沒取消,小柔還是以前那樣,慢慢咀嚼著魚肉,仿佛她不是在進食,而是修女在沉靜中祈禱。那天,如果我沒記錯,是農歷二月初十,我們吃完涮魚出來時,宗建明突然罵道:“我操他媽的!這不是他的車嗎?”

我很快明白過來“他”指的是誰。那是輛黑色奧迪A8,停在涮魚館旁的一家飯館前。那是家燒烤店,錦州人開的,生意相當火爆。宗建明沖上前,朝尾車燈踹了兩腳。車身晃了兩晃,宗建明并沒有罷手,他罵罵咧咧地返回涮魚店,不一會兒抄了個啤酒瓶出來,照著倒車鏡就是一下。砸完后他站在原地愣了一會。

那個男人就是這時推開車門走下來的。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他。他頭頂上幾乎沒有頭發,兩只肥胖的耳朵讓他顯得面目慈祥。他剛想發作,目光迂回中發現了宗建明。他挺著胸腹聲音洪亮地喊道:“宗建明!你撒什么野!”

宗建明望著那個男人。他什么都沒說。這時燒烤店里的吃客都跑出來看熱鬧,他們有的認識宗建明,有的認識那男人。宗建明環視了下四周,猛然朝男人吐了口濃痰。男人躲閃不及,慌亂著用手擦拭。宗建明這才冷笑兩聲罵道:“你媽拉個X!曹書娟現在在哪兒?!”

男人明顯被宗建明壓倒了氣勢。他指著宗建明說不出一句話。后來他好歹清醒些,從西服兜里掏出手絹重新擦了擦臉頰,這才慢慢說道:“你老婆在哪兒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男人!”他擦完后扔掉手絹,轉身拉開車門想鉆進去。很明顯他無心戀戰。跟宗建明這樣的人動手對他來說是很掉價的事。

我不清楚宗建明那天火氣那么大,是不是因為小柔就站在他身邊?有那么片刻我的目光偏離了這兩個男人,投向了小柔。小柔正托著下頜凝望著宗建明。她的目光看似清澈,我卻從里面看到了焦慮和擔憂。宗建明那晚并沒有喝多,他順勢從地上撿起兩根穿羊肉串的鋼釬子,突然朝男人猛沖過去。

曹書娟就是這時從后車門里出來的。一點沒錯。當看到她時,不光宗建明,連我都訝異地說不出話來。我們都以為她還在蹲監獄。她什么時候從監獄里出來的?她怎么會從這個男人的車里,那么從容地鉆出來了呢?她氣色很好,穿著身深紅羊絨套裝,嘴唇紅潤油亮,像新娘忍不住從婚車里鉆出來透透氣那樣,站著伸了個懶腰。伸完懶腰后她面朝宗建明,溫婉地問道:“建明……孩子還好嗎?”

宗建明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伸手去拽她。他一把就拽住了她的披肩長發,同時嘴里咆哮道:“跟我回家!跟我回家!跟我回家!”

多年后我的耳畔還常想起宗建明這句話。跟我回家!這四個字從他粗壯的喉嚨里大聲地、無所畏懼地、豪邁地喊出來,盡管聲帶撕裂聲線顫抖——何止是顫抖,簡直摻雜著冰涼、恐懼和噩夢般的絕望。他肯定不明白曹書娟出了監獄后為何沒回家,而是跟這個沒良心的男人在車里溫存——除了溫存,他們這對狗男女還能在里面做什么好事?曹書娟的頭發被宗建明用力拽著,身體幾乎就要被他攬到懷里。如果我沒記錯,曹書娟剎那間推搡開宗建明,急急地朝那個男人靠過去,同時眼睛怒視著宗建明,仿佛在責怪宗建明弄亂了她優美的發型。宗建明回頭看了我一眼,也許他不是看我,而是在看小柔。然后,他手里的那兩根鋼釬就朝男人扎了過去。

那兩把鋼釬細長尖利,穿起皮糙肉厚的羊肉來也易如反掌。在眾人尖叫聲中,我們晃到團紅色人影瞬間推開禿頂男人,硬生生夾在了他和宗建明中間。隨后是聲短促尖利的叫聲。宗建明“啊!”了聲倒退幾步,愣愣地盯著曹書娟。鋼釬就扎在曹書娟胸脯。她乳房高聳,上面插著兩根細鋼釬,不時在料峭的春風里左右顫悠。

11

我們都不明白,曹書娟為何要替那男人擋那一下?男人當時嚎哭著抱住曹書娟鉆進車里,匆忙去了醫院。說實話,我們都沒料到這個精明的鍬廠老板在眾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他哭的樣子很丑,嘴角已然咧到后腦勺。后來我們得知,曹書娟并無大礙。那兩根穿羊肉的細釬子一根扎進她乳頭,另外一根扎進肋骨,除了暫時的疼痛,除了她完美的乳房日后留下一個細小傷疤,她并沒有生命危險。這件事在桃源鎮轟動一時,不久民間就流傳出諸多版本,其中最不靠譜的一種,是說曹書娟本是那男人老婆,與宗建明有了奸情,良心發現甩了宗建明,宗建明惱羞成怒刺了她兩刀,她在醫院死在丈夫懷里。男人給她舉行了豪華的葬禮,云云。

曹書娟是以保外就醫的名義出來的。至于她后來是否重新進了監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并不知道,也并不關心。我所關心的是,這次傷人事件后,宗建明和小柔的散步并沒有取消,只是中間停頓了幾日。那幾日宗建明沒有上班,也沒有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確切地說是他失蹤了幾日。我們都懷疑他出去避風頭了,即便曹書娟不起訴他,那個男人肯定饒不了他。據說那男人找了市里的黑社會老大“笨頭”,“笨頭”派了幾個兄弟下來,揚言要剁掉宗建明的一只手掌。種種說法不一而足。七天后宗建明好端端地來上班。他沒有什么變化,只是唇上的胡須剃掉,露出布滿胡茬的青皮。他默默地遞給我支香煙。我沒抽,趁他不留意扔到地上,拿腳碾碎。在接下去的半個月里,宗建明總是晚來早走,不怎么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我也有半個月沒去小柔那里了。這件事從頭到尾挺沒意思的。下班后我們再也沒吃過涮魚。我早早地回家,為小學教師和女兒做晚餐。我的廚藝本來就不錯。早晨的時候我也沒再早起跑菜市場買菜,我再也不用害怕見到我那個總是擦黑遛牧羊犬的高中同學了。小學教師猶豫著問我,為什么不鍛煉了呢?我邊喝粥邊大聲地告訴她,我的甘油三酯已經降下來了,從9.69到了3.2,日后只要多吃蔬菜少吃肉類,我會變得完全健康。

小柔倒是給我打過幾次電話。不是深夜,而是傍晚,邀請我去吃涮魚,要么就是一起去散步。我懷疑散步的邀請是宗建明跟她提起的。他們可能都感覺到我對他們有些冷落。他們的朋友本來就不多,尤其小柔,想到“小柔”這兩個字時,我的心房還會緊緊皺起,我只有泡上杯濃濃的鐵觀音,讓我的頭腦清醒一些。

那個男人來找宗建明時,是某個春日午后。他這次是開著輛奔馳來的。他把宗建明叫了出去,兩個人在融融的春日下交談了足足半個小時。如果不明底細的人看到他們交談的情景,肯定以為是兩個多年不見的膩友在傷感地敘舊。男人后來開車走了。我漫不經心地問宗建明,他找你干什么?

宗建明說,曹書娟出院后,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保外就醫的時間就要期滿了,必須回監獄親自續假。那男人很著急。宗建明輕描淡寫地說,這只騷公狗,也有低三下四求人的時候?他認定曹書娟跟我回家了,宗建明嘿嘿地笑了兩聲,“她要是跟我回家了,”他掃我一眼,“太陽可真就從西邊出來了!”

太陽肯定有從西邊出來的時候。那天晚上路過斯大林路時,我看到了一個賣蝦的,我想起了小柔,就買了幾斤給她送了過去。其實我的想法是,順便把那串鑰匙送給她。這串鑰匙對我已經沒有任何用途。當我輕輕打開房門時,屋內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我聽到臥室內略顯夸張的呻吟聲。我扒住臥室的門縫朝里瞅去,什么都看不到,恍惚中只有大塊大塊的黑色在蠕動。我帶上門慢慢踱向沙發蜷進去,把腳踝搭在沙發檐上,用毛巾被蓋住臉頰。我的身體沒有規則地抽搐著,我覺得我快不行了。后來屋子的燈亮了,有人從臥室走出來去廁所。那個人除了是宗建明外還會是誰呢?他臀部健壯,嘴里吹著輕佻的口哨。然后我聽到了小柔招呼他的聲音。她讓他從廚房里順便拿一只石榴。她的聲音跟平時好像沒有區別,我卻聞到了那聲音里溫暖的氣息。我從沙發上跳起,拎了對蝦打開防盜門,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客廳。在將房門關好的剎那,我的手被擠了下,手指很快起了個透明水泡。我用牙齒

撕咬開,里面就浸出大滴大滴的血來。

12

我承認,有那么段時間,我一直企盼著那個鍬廠老板找人把宗建明干掉。甚至,我祈禱著宗建明在過馬路時被大貨車撞死,或者突然患了不治之癥,在醫院里哀傷地死去。我為自己竟然有如此卑鄙下流的想法苦惱不已。可我還是忍不住去想,我甚至設計了一套做掉宗建明的方案。這個方案的每個細節我都推敲得完美無缺:跟宗建明到他家中喝酒,把他灌醉后打開他們家煤氣灶,讓他在沼氣的味道中停止呼吸。這樣肯定不會有人質疑。一個丟了老婆又一無所有的男人,在春天瘋狂的花香中結束自己的性命,是理所應當而且崇高的選擇……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后來我甚至想,我是不是已經把宗建明干掉了?我所想的只不過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只有在單位見到宗建明,我才心安。知道他活著,不但活著,而且活得很好。他和小柔的事,連我們單位的同事都知道了,都清楚他找了個北京的女朋友。他們用艷羨的口吻談論著此事,甚至猜度起這個北京姑娘的長相和性格。這個時候我通常保持沉默,或者走出辦公室貓在廁所抽煙。宗建明后來干脆搬到小柔那里。據他說,小柔每天早早起來給他煮粥喝。說這話時他肯定沒留意到我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他照樣跟我繼續說著有關小柔的事,比如,小柔有過很多有錢的男朋友,但都看不上他們,比如,小柔手里很有錢,我找的怎么都是有錢的女人呢?他還跟我偷偷說起他跟小柔在床上的事,小柔喜歡他從后面摟著她做,越兇狠她越喜歡,有一次他們甚至動用了手銬、眼罩、蠟油和皮鞭……在他看來,小柔和我是好朋友,而他,是我頂要好的哥們。我暗自冷笑著,拳頭攥得比鐵錘還結實。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把曹書娟放到了一邊。我知道小柔肯定沒有。那天小柔打電話給我,讓我過去一趟。她的口吻沒有命令的意味,也沒有哀求的意味。我過去后她抱著我哭起來。她的頭發很香。她說她沒想到會喜歡上宗建明。宗建明有什么招人喜歡的?有老婆有孩子,又沒辦離婚手續,跟她在一起,也只是一時,而不是一世。可她就是喜歡上他了,他的鬢角,他的腳趾,他身上的氣味,他的狠勁和無恥,都讓她怦然心動。她想跟他結婚,想把他帶到北京發展,可他死活不同意。他肯定還在想曹書娟。曹書娟有什么好?不就是個娼妓嗎?他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愛一個娼妓?哭完她剝了石榴吃,邊吃邊哭,嘴角流淌的紅色液體讓她顯得面目猙獰。我突然對她厭惡起來。

后來小柔又找我幾次,我都推脫說沒時間。夏天快到時,我那個在鳳凰網站工作的朋友來吃桃源鎮海蟹,我才邀請小柔過來就餐。她帶著宗建明一起來的。她比以前更瘦了,面色菜黃,頭發焦枯,倚在宗建明身上,像是條陳舊泛黃的膏藥。宗建明也瘦多了,他一直住在小柔租來的房子里。

那天晚上宗建明喝了不少酒,我同學也是。后來他們兩個攙扶著去廁所。小柔坐在我身邊,又和我嘮叨起宗建明,就像以前她在北京時,我們在電話里交談那樣。她說,宗建明肯定還在和曹書娟往來,他身上總是有另外一個女人的氣味。她說,如果宗建明再這樣下去,她肯定會采取措施逼迫他跟她走的。他不能再待在這個丑陋、破舊、表面上欣欣向榮其實內里破敗不堪的小鎮。這個小鎮會讓人窒息而死。“你也應該出去看看,”最后她把杯紅酒一口干掉,用一種哀求的口吻問道:“你認識建明十多年了,你能跟我說說,他到底是怎樣個人呢?”

我什么都沒說,直接去前臺結帳。結完帳后我去了小鎮曾經的電影院,我同學打電話我也沒接。這個電影院,已經二十年沒放映過一場電影,它現在變成了“捷安特”自行車、電動車專賣店,偶有外省馬戲團巡回演出,學校就組織成群結隊的孩子來這里,欣賞老虎走獨木橋、金絲猴做算術題或大象按摩術。而我多么喜歡看電影。我喜歡潔白寬大的熒幕,喜歡喧鬧的人聲和正片之前演的加片,喜歡溫凈的鈴聲突然響爆,喜歡壁燈恍惚著閃亮……我又想起了十幾年前的那個黃昏,我推著自行車,遠遠地看著宗建明和曹書娟在學校門口抱頭痛哭……為什么,一切都變化如此之快?好像那些恒久溫暖的幸福,只存于星辰和傳說之中。

我徑直開車回家。小學教師正在看韓國電視連續劇。我朝她大踏步走過去,她慌張著站起來,有些驚恐地凝望著我。我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里,毫無顧忌地抽泣起來。她懵懂地撫摸著我的脊梁和耳垂,同時小聲著、斷斷續續安慰著我。

13

那頓晚餐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小柔。兩天后,我接到小柔的電話。她吞吞吐吐地說,我要去南方旅行,房子退掉了,以后再不會來桃源鎮了,那些家用電器……被褥……鍋碗瓢盆……恐怖電影,還有那套《尤瑟納爾全集》,你就用車拉回去吧,謝謝你買的那些青菜和蝦……你是個好男人。我對她如此客氣的口吻有些不悅,于是我也同樣禮貌地回答道,照顧是應該的,誰讓你是我哥們的朋友呢?認識你很榮幸呢,不過你一人出門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也不要老喝紅酒。她在電話里笑著說,我會的,不過,你怎么知道我是一個人去旅行呢?

三天后,宗建明在單位急匆匆找到我,把我叫到偏僻的角落,神秘而鄭重地告訴我,小柔把他女兒拐走了。這些天來她一直慫恿他跟曹書娟離婚,讓他隨她去北京,他死活都沒松口。現在好了,她跑到老家,從他母親那里帶走了女兒。

幾年后我才得以知曉事情真相。據說小柔打了輛出租車,叫司機去那個名字拗口的村莊。司機聽她口音是外地人,就開了個天價。小柔一板一眼地對司機說,你家死人了嗎?等著拿這錢去辦理喪事啊?然后她脫下高跟鞋和襪子,沿著成片成片的苜蓿徒步走到宗建明老家。當她抵達那個滿是牛糞味道的村莊時,她先坐在一堆干草上穿上鞋襪。然后,她順利地跟一位耳不聾眼不花的老太太問到了宗建明父母的住址。在石頭壘砌的院墻外,她看到了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在擠牛奶。她個子很矮,鉆在母牛的兩腿中間,兩只比雞爪大不了多少的小手嫻熟地擼著母牛碩大的乳房,當她一松手,一道雪白的牛奶就不偏不倚噴射進水桶。看來她勤勞的奶奶已然把孫女培養成了一位務農能手。小柔看著女孩擠了半天奶,女孩也發現了她。女孩就問,你是誰?你是收牛奶的嗎?我奶奶不在家。小柔就說,我不是收牛奶的,我是你媽媽。宗建明的女兒已經三四年沒怎么見過曹書娟,對這個面目憂愁的女人很是好奇,于是對小柔說,你不是我媽,我媽說話不侉。小柔就把她領到自己身邊,耐心地告訴她,為了工作,每個大人都要會說很多種方言,為了活著,每個大人還都要會說真話和假話,她的口音之所以聽起來像外地人,是因為她經常跑到外地賣鍬。她跟她說的話,也都是真話而不是假話,做媽媽的永遠不會欺騙自己的小孩。說完這些,她從背包里掏出個巨大柔軟的芭比娃娃,塞進女孩懷里,對她說,抱著這個公主,媽媽帶你去北京看天安門。這個五歲的女孩擦了擦滿是牛奶汁液的臟手,羞怯地問,這個玩具……真的送給我嗎?小柔說,是真的,等我們到了北京,媽給你買更漂亮的玩具。小女孩就牽著她的手,跟她走了。半路上,她們遇到一輛救護車,小柔很輕易地就攔下來,抱著女孩回了桃源鎮,然后坐長途汽車去唐山。只不過她們根本沒去北京,而是去了似乎更遙遠的地方。

而事發當天,宗建明根本不清楚小柔到了哪里。他拼命地打手機,小柔根本不接。他只能先去北京找她。那天,他憂心忡忡地對我說,你知道嗎,小柔這樣的女人,什么事都能做出來!她可不像曹書娟……提到“曹書娟”三個字時宗建明哆嗦了下,接著他有些為難似地告訴我,他會把他家的鑰匙給我留下,如果三天后他還不回來,我必須去趟他家的地下室……“你帶幾個肉包子和幾根黃瓜,西瓜也行……”他臉色慘白,聲音也在顫抖,“無論你看到什么,都不要驚訝,也不要對任何人說!”他貌似親昵地擁抱了我下,“我們是最好的哥們。我信任你,你也該信任我。我很快就回來!”

他沒跟所長請假,直接去了火車站。他說坐火車去北京。我木然地看著他的身影,隨手將鑰匙扔到垃圾箱。我也不清楚后來干嘛又把鑰匙撿了回來,而且沒有等到三天之后,而是立馬開車去了他家。

我知道他和小柔同居兩個多月來,根本沒在家住過。看到地下室昏黃的燈火,我有點意外。木門緊鎖,我拿出那串鑰匙一把一把試過,直到最后一把時,我才終于聽到鎖眼里傳出“啪”的一聲。我推開木門,一股屎尿的惡臭撲鼻而來,我慢慢地順著臺階下行,大抵二十步左右處地窖拐了個生硬的弧線。我的視野立馬開闊起來,我覷著眼俯瞰著昏暗的地下室。

地下室雜亂無序,我先看到了一輛破三輪車,然后是煎餅鍋、鐵鍬、跑步機……最后,我看到了宗建明無數次提到過的那張木床。他們曾經在這張床上度過了一個無比美妙的夜晚。他甚至說過,他想永遠把那條男人的東西插在曹書娟溫熱的洞穴里,永不離分。現在,這木床上安靜地躺著這個女人。她披頭散發,嘴里塞團臟兮兮的棉布,雙臂反綁,兩腿蜷縮,套著棉襪子的腳踝不時抽搐兩下。她顯然是在熟睡,而且在睡夢中噩夢連連。我摸著潮濕的墻壁匆忙往后縮了幾步,一個空易拉罐不小心被我踢著,順著臺階叮叮當當滾落到床邊。我吹了吹手上的灰塵,惴惴不安地坐到臺階上,再次盯望著她。她的身體蚯蚓般緩慢著蠕動。很明顯,她聽到了我的腳步和我粗壯的喘息。當她嘴里咿咿呀呀抬起頭逡巡四周時,我沒敢正眼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惟一的一扇窗戶用舊報紙糊得密不透風,可仍有幾縷溫凈的陽光靜謐地破窗射進,在地板上打了明明滅滅的亮格子。春禽靜肅,楊花浮游,熱濡的風不時從門縫懨懨吹進,卷著大朵大朵蒲公英的碎屑。我用手按捺住胸腔,大口大口呼吸著。如果還待在地下室,我知道我肯定會窒息。

在宗建明家的院子里我站了五分鐘。在這五分鐘里,我想點支香煙抽,可最后還是沒能點著。

后來,我離開宗建明家,開車去桃源鎮的廣場喝了瓶百事可樂。再后來,我將百事可樂瓶扔進花圃,看著孩子們放風箏。這段日子我睡眠不好,經常無休止地做夢,夢里我牽著個面孔模糊的人,不停地飛,不停地飛,飛過石榴樹,飛過屋頂和煙囪,飛過噴氣式飛機,飛過月亮,飛過一切能飛過的,仿佛能飛到時光以外。我干嘛做這樣無聊的夢?說實話,那天,我真不知道該去警察局,還是該回家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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