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粒腫
忙碌的時候,總有罪惡感。是不是因為我的存在,而讓眼睛的疾病多起來?
清閑得只能玩電腦。又會想,病人也許對我的素養心存疑慮,到別的醫院去了?
下午我一直都在電腦邊,于是后一種想法像一塊石頭,擱在胸腔里,無法消化。我以為是一陣風掀起了我的頭發,或者是游戲中的怪獸,從身后跳出來給我一擊,當眼角余光中的影子開始像人一樣晃動起來,才發現一位女士已經站在那許久了。她,救了我。
她卻無法救自己——皎潔的面容,頭發黑亮彈性很好,長期食用首烏的樣子。領口很高,荷葉形。從脖子的藕白看來,并不需要如此嚴實的遮體,皮膚本身的質地完全可以將“干凈”呈現出來。女性善于袒露的肩坎以及頸鎖以下,黑色的紐扣,被從領口延伸下來的荷葉形皺折包圍,看上去更像是藍色襯衣的內襯,其實連在一起的。我很輕松就接受了她,覺得這種收斂是恰到好處的,和我性格中某些隱忍的部分不謀而合。我是說遇見這樣的人,哪怕是女人,打開自己,思維因為尋找到同類而變得異常活躍。
這時候我才發現她的右手其實一直沒有離開過右眼,體態上的異常——如同她的一抬手一投足,飄逸,自由和好看。來到我的房間,然后用一只手遮掩一只眼睛,讓我矜持的職業性有所體現,這很重要。讓我選擇了既簡單又平等,近視或者觸摸。我發現,只有融入在執業的過程中,才能完成個體對另一個異性高貴個體的抵抗,只有立身于特定桌椅和白色的著裝,才能肆無忌憚的呼吸在另一個世界。
麥粒腫,豆芽大小。對于豆芽的比喻,我覺得貼切無比。眼皮看起來很漂亮,修飾了許多人的表情,事實上很復雜,相當于信息時代的一個芯片所控制的。它生來就是一個復合體。某一根通往睫毛根部的導管被堵塞,不通則痛,紅腫形于外,看上去就像是個贅生物,極大的影響了眉飛色舞,所以,那個病人花容失色不少。形式決定許多內容,醫學上的常見病多是如此。我不需要看得十分細致,也明白一種叫做“麥粒腫”的豆芽長在她的眼皮上,并因此受折磨。
開了少許的藥就打發她走了。我不清楚,在急切的她看來,醫生的潦草是不是可恨?若不是舉重若輕的話,若不是糊弄的話,精致而閃亮的刀片,就應該從她美麗的睫毛處,將那顆可恨的毒芽,劃拉去——可是,我不可以輕易用切割的方式,了斷,譬如了斷和犯了小錯誤的自己孩子的關系。
白內障
晴燥了好幾天,看來是等不到一場秋雨,涼了身體撂了心情,再續上我的《白內障》。我急了,我的病人也急。前面的兩則被我寫得像教科書,慶幸社會效益不算壞,看的人都學著要去核對,自己的眼睛會不會也突然就有了相似的毛病。這則我改變了主意,疾病的論敘和寫作中的吊書袋差不了多少,別人會看了覺得顯擺,或者不看。
看得見而不看也是幸運的,至少你沒患上白內障。幸運。也許沒有其他的詞,比它更讓我浮想聯翩,總覺得在它前面和后面都擁擠著生活,比如風雨雷電、油鹽醬醋、行走或者睡眠。總之生活的常態里隱匿的許多不幸因素,隨時都可以找到你。但,你穿梭其間卻安然無恙。
我不是幸運的,說著就有一個白內障的患者找到了我。
他被人攙扶,從過道那頭走過來。看上去是上了年紀于是平靜的人。殘奧會開幕的那天,有一個右手擎火炬的人,導盲犬一路牽引著她,百年一遇的奧運讓她平靜如此,我再不會懷疑向我走來的人,在什么情況下會急躁。攙扶的人雙手頂著他的肘部,試圖用自己整個身軀的力量來平衡和帶動他。“大夫要下班了,快點”。他的眼睛注視前方,那種注視是不隨身體角度的左右搖晃而更改的。他為最終找準了我的方向而平靜。平靜隱藏著巨大的秘密:他看不到遠方、跟前、甚至自己的腳尖;需要踮起腳尖試探下一步是否會踏上一塊石頭或者一條河流。被一個急性的人攙扶催促會讓他想起,將抵達除了腳下的另一個地方,我會救他。
我從白衣口袋里掏出小手電筒,給他按坐,他用手緊緊抓住我的衣服下擺,看不見我的手電筒,卻感覺我將使用手電筒般的輪錘砸向他,一樣的緊張;我使勁的撐開他的眼皮,他顯然在用力希望配合我,眉頭上抬,眼睛卻緊閉。我說太陽出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吧?一番周折之后他或許想起了其他,諸于農事之類,才徹底放松。潮濕而透徹的角膜上出現了另一只小手電筒。他說他看見光了,我卻看見了一枚月亮,因為月亮,他只能看見日食。
然后是架子鏡檢查,架子鏡醫學叫“裂隙燈顯微鏡”。可以將燈光解構成刀片,能夠切入,分層。我——在病歷紙上寫下:角膜清,前房正常,房水清,兩側瞳孔等大,對光敏感,然后是晶體。我寫到晶體的時候愣住了,這樣敘述無異常置散文于死地。
停下來,我必須停下來。我記起無數次哄女兒睡覺時講的故事:從前有一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和尚……故事是有秩序的,而人的眼睛的秩序也差不多。角膜是山門,瞳孔是廟門,前房是進山門經過的潮濕幽靜的甬道,廟門后面躲藏的和尚就是瞳孔后面躲藏的晶體。光滑圓乎乎的,年輕時很虛心、明澈,天生悟性;長老了,眉須皆白,內心堅硬,團坐圓寂,化作舍利子;年幼既白更是天生異秉。白內障分先天性和老年性的,來看病的老者顯然屬于后者。
故事講完了。故事中的比喻太豐富以至少了些學術的嚴肅。我想說,社會在進步,白內障再不需要我們基層拿著鋼刀上戰場,復明工程舉國牽動,我們基層的在場,只在乎人群中擇“優”,全國最好的眼科醫生和最先進的醫療儀器在更大的城市等著這些擇優錄取者。
今天我給了他一道光,他有了這道光就應該燦爛。希望明天,他的明天是能看見我;我的明天是一場秋雨如期而至,洗凈煩躁與塵囂,一個美滿的中秋,一輪明月,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