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壇長期存在的文山會海現象一直遭人逅病,會議多,文件多,講話也太長。2004年9月,“首屆世界大城市高層論壇”在南通市舉行,有25個國家近60個城市的市長或市長代表與會,會上,中國市長們的發言水平與其他國家(尤其西方發達國家)的市長或市長代表有明顯的差距。主要表現為:說話讓人聽不懂;發言不講場合,千篇一律,沒有特色;宣傳多、講問題研究的少。市長圓桌會議主席龍永圖批評道,中國市長發言“穿衣戴帽”情況確實比較普遍。①無獨有偶,浙江省省長呂祖善也曾狠批文山會海,痛斥發言稿用大量套話。他提出要求:“講的時候,套話不要講。你們說的那些重要性,省委省政府早就知道了,也都強調過了。你們關鍵要講打算怎么做,應該怎么落實。”②
其實中國并不缺乏會講話的領導,一些個性領導人在國內外贏得廣泛贊譽就是明證,個性如何體現呢?我想除了立身處事之外,表現最多的恐怕就是講話了。從領導人的講話中,人們不僅能夠窺測出他們的理論修養、政策水平、知識素養、道德品質、創新能力等,還能體味出他們鮮明的個性特點。鄧小平同志在這方面無疑有值得人們揣摩學習的地方,下面,我結合《鄧小平文選》談一談他的講話藝術。
一、言簡意賅,針對性強
言簡意賅,針對性強是領導者講話的靈魂,忌長篇大論,枝蔓太多,空泛虛飾,搞形式主義,讓人聽了以后不得要領、懨懨欲睡。鄧小平一直提倡講短話,不喜歡長篇大論。1992年春天,他在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談話時說:“現在有一個問題,就是形式主義多。電視一打開,盡是會議。會議多,文章太長,講話也太長,而且內容重復,新的語言并不很多。重復的話要講,但要精簡。形式主義也是官僚主義。要騰出時間來多辦實事,多做少說。”
他不僅多次在會上講這個問題,而且身體力行。講話稿少則三五百字,最多一般也不超過5000字,甚至連一些重要的報告(比如全國人大的報告)也是如此。
另外,講話一定要有很強的針對性,針對性強了,話自然就短了,小平同志在這方面也堪稱楷模,只要看一看講話的題目,就能知道他要談的是什么,比如《改革科技體制是為了解放生產力》、《“兩個凡是”不符合馬克思主義》、《民主與法制兩手都不能削弱》等。
針對“四人幫”提出的寧要貧窮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不要富裕的資本主義,并且胡說什么共產主義主要是精神方面的荒謬觀點,1982年9月18日,鄧小平在會見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金日成時就一語中的地說:“不努力搞生產,經濟如何發展?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優越性如何體現?我們干革命幾十年,搞社會主義三十多年,截至一九七八年,工人的月平均工資只有四五十元,農村的大多數地區仍處于貧困狀態。這叫什么社會主義優越性?”因為會晤者是同為社會主義國家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總書記,小平同志這樣講就很自然,針對性極強,既可以澄清國內許多人的糊涂認識,對于意識形態相同的國家,也是一種經驗和教訓的借鑒。
二、勇于自省,敢擔風險
許多領導干部害怕講缺點,害怕做自我批評,以為這樣就可以保存威信和尊嚴,實際上是非常不正確的,講缺點非但不傷害一個人的威信和尊嚴,反而能使自己的人格更顯完美。
小平同志常常講他也犯過錯,就是對個別人諱莫如深的“文化大革命”,小平同志也不回避,他說“文化大革命”也有他的一份錯,因為他沒有“反對”。他在《堅持黨的路線,改進工作方法》這篇講話中還說:“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我們是積極分子,反右派擴大化我就有責任,我是總書記呀。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我們頭腦也熱……”
即使對大家普遍認可的建立經濟特區的措施,小平同志也說:“回過頭看,我的一個大失誤就是搞四個經濟特區時沒有加上上海。要不然,現在長江三角洲,整個長江流域,乃至全國改革開放的局面,都會不一樣。”小平同志敢于在全國人民面前講自己的不足,并不妨害他作為一個偉人,反而使他的形象更加熠熠生輝。
粉碎“四人幫”以后,華國鋒作為黨和國家的首要領導人,堅持“兩個凡是”的錯誤觀點,阻撓鄧小平復出和推行全面的治理整頓工作。鄧小平在沒有恢復黨內外一切職務的前提下,仗義執言,據理力爭。他在《“兩個凡是”不符合馬克思主義》這篇談話中說:“馬克思、恩格斯沒有說過‘凡是’,列寧、斯大林沒有說過‘凡是’,毛澤東同志自己也沒有說過‘凡是’。”以后,他又提出了完整準確地理解毛澤東思想,認為實事求是是毛澤東思想的靈魂。這在當時是需要氣魄和膽識的。那時的鄧小平同志已經年逾古稀,而且曾經三次被打倒,卻能將個人榮辱置之度外,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中仍然心憂天下,志存高遠,實在是難能可貴。
三、尊重歷史,公正客觀
對人,鄧小平同志能用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做“了解之同情”;對己,他能清醒自持,不慕虛榮。“文化大革命”過后,許多人把錯誤推給毛澤東一個人,有的人還對他的品質產生了懷疑,對此,鄧小平在《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的報告中說:“我們過去發生的各種錯誤,固然與某些領導人的思想、作風有關,但是組織制度、工作制度方面的問題更重要。這些方面的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鄧小平從制度層面思考“文化大革命”的成因,這樣毛澤東的錯誤就不是他個人的錯誤,而是制度使然,如果我們將這段話放在“國際共運史”的大環境中去思索,它的深刻性不言而喻。
個人崇拜曾經給國家帶來了深重的災難,雖然鄧小平功勛卓著,但卻能始終清醒地認識自己,刻意遠離個人崇拜。他一方面承認自己“做了一點事”,在《答意大利記者奧琳埃娜·法拉奇問》時就謙虛地說:“當然我總是做了點事情的,革命者還能不做事?”一方面又極力地反對加于頭上的任何過譽之詞。他在《改革開放政策穩定,中國大有希望》中講:“有的把我的規格放在毛主席之上,這就不好了。我很怕有這樣的東西,名譽太高了是個負擔。我退休方式要簡化,死后喪事也要簡化。”后來,鄧小平同志又在《第三代領導集體的當務之急》的講話中說:“我多年來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一個國家的命運建立在一兩個人的聲望上面,是很不健康的,是很危險的。不出事沒問題,一出事就不可收拾。”這不僅是對歷史做出的精辟的總結,而且也是防患于未然的警世通言。
四、務實創新,指導性強
務實創新是講話的生命,領導人講話和發言不能做到這點,那就只能重復別人的話,或者講“正確的廢話”。講話者必須有創新思想和超前意識,只有這樣才能有指導意義。就在許多人還認為社會主義不能搞市場經濟,只能搞計劃經濟,并對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鄧小平就在《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的談話稿中大膽地講:“說市場經濟只存在于資本主義社會,只有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這肯定是不正確的。社會主義為什么不可以搞市場經濟,這個不能說是資本主義。我們是計劃經濟為主,也結合市場經濟,但這是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后來,就在大家熱衷于進行改革開放的政策是姓資還是姓社的討論時,鄧小平又旗幟鮮明地提出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理論。他事事都走在別人的前面,因此也就只有他才能擔當起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的重任,并為后來者樹立了一座豐碑。
以上四個方面雖然不能涵蓋鄧小平論著中講話藝術的方方面面,但是,如果領導者能從這些方面入手,講話就一定能讓聽眾滿意的。
注 釋:
①人民網,2004年10月9日。
②岳德亮:《浙江省長狠批文山會海 痛斥發言稿用大量套話》,《現代金報》,2005年3月26日。
參考文獻:
未注明出處的均見于《鄧小平文選》,人民出版社,1993年10月第一版。
(作者單位:徐州師范大學文學院)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