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報人命運多舛,前有黃遠生、邵飄萍、林白水,后有劉煜生、史量才、杜重遠,一個個為堅持報人之獨立性而獻身,唯張季鸞功成業就,壽終正寢,葬禮之豪華隆重,為民國報史上第一人。何也?是因他能把報人之獨立性與生存性有機結合起來而已。
早期報人獨立性的慘痛探索
辛亥革命前,受西方影響的知識分子所從事的報業活動,或宣傳變法,或宣傳革命,或維護政府,無不把報業作為黨派實現政治目的的工具。隨著中華民國的成立,黃遠生、邵飄萍、張季鸞等一批獨立報人崛起,試圖探索出一條獨立報業的發展之路。張季鸞從1911年參加《民立報》,到1941年去世,他30年的報業生涯,可以一分為二,前15年備歷坎坷,后15年縱橫報壇,聲名遠播海內外。1908年,他決心獻身于新聞事業,但謝絕參加任何黨派。他以為既然立志當一個新聞記者,以文章報國,做記者的人最好要超然于黨派之外。這樣,說話可以不受約束,宣傳一種主張,也易于發揮自己的才能,更容易為廣大讀者所接受。30年間他始終堅持新聞記者應該超然物外,保持獨立性,盡管他做過孫中山的秘書和政學會報紙《中華新報》的總編輯,但從未介入任何黨派,最終成為一個有巨大影響的獨立報人。
1913年初,他與曹成甫創辦北京《民立報》,因消息靈通、言論犀利備受各方注目。1913年6月,因披露袁世凱“善后大借款”內幕,震動全國,他與曹成甫鋃鐺入獄。3個多月后,經好友多方營救得以出獄。袁世凱稱帝時,他和曾通一、康心如等創辦《民信日報》,任總編輯,每天撰文抨擊。后《中華新報》聘他為總編輯,因披露段祺瑞以膠濟鐵路為抵押向日本秘密借款的消息,段等震怒,命令查封《中華新報》,張季鸞再次被捕,在北京警察廳拘押半個多月,經多方營救才獲自由。
從事報業的前15年,慘遭兩次牢獄之災,與自己追求相近的黃遠生、邵飄萍等著名報人先后被殺害,可見獨立報人生存環境之險惡。此外,報業投資、經營、競爭及經濟獨立等都成為制約獨立報人發展的重要因素。歷經劫難的張季鸞認識到,在險惡的環境中,獨立報人的事業要獲得發展,首先必須學會生存,具有與專制等邪惡高壓力量打持久戰的能力。其次必須有獨立的經濟和經營報業的才能。前者使自己保持獨立的本色,后者能使自己不斷發展壯大。在歷經災難、苦悶、彷徨與思索之后,1926年,與吳鼎昌、胡政之三人續辦《大公報》,由吳鼎昌籌資并擔任社長,胡政之任總經理,張任總編輯,改組成“新記公司大公報”,開拓獨立報業的新局面。
獨立性與生存性的有機調和
投資、經營、運作方式的改變。吳、胡、張三者的結合,使《大公報》的獨立性與生存發展性得到有機調和。從吳鼎昌的資金、胡政之的組織(管理運營)、張季鸞的評論組合中,我們可以確定,它創立之始即為股份有限公司,與此前的政黨報刊作為同仁團體有很大不同,而是體現出作為一個職業組織的基本特點,亦即報館有獨立的經濟基礎,有職業運作發展機制,有職業規范,有從業者的職業認同。經濟獨立是報紙得以自存發展的重要基礎,報紙的發展須由良好的職業運作機制實現。報館既為職業組織,從業者即為職業報人。這種職業的自覺在張季鸞的諸多文字中屢有體現,在他看來,報人已經形成一種行業,業內對從業者的規范和操守應有明確之認識,用專業術語來形容,即已形成一專業共同體。以往的報紙,或因沒有獨立的經濟而依附于黨派或政治,或經營不善而倒閉,或與專制政府對立而遭鎮壓。張季鸞首先成功解決了前兩個制約獨立報業生存發展的因素,即經濟獨立和企業專業式經營,使《大公報》獲得了一個基本的生存基礎。
獨立報人、知遇國士、愛國人士的角色調和。在辦報方針上,張季鸞提出“不黨、不賣、不私、不盲”,他也一直引領《大公報》同仁在實踐這一方針。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他在《大公報》上發表多篇文章,主張言論自由,抨擊社會黑暗,揭露、反對國民黨任意捕殺人的恐怖統治,如著名的罵汪、罵蔣等文章。這是他作為一個獨立報人的本質表現。但由于處于一個黑暗、動蕩不安和遭受外來入侵的時代,國家主義思想的影響使張季鸞在保持獨立報人的前提下,又成為著名的愛國人士和知遇國士。如果說抗戰之前張季鸞的新聞思想還可用“自由主義職業報刊”來形容,那么抗戰之時他的新聞思想出現了若干重大的變化。就個人來說,張季鸞身上體現著不同角色定位的張力。首先是作為一個愛國的知識分子,民族情感上升至思想最主要的地位。其次,張季鸞業已是全國卓有影響的報人,與政府當局的關系甚為密切。貢獻國家,服務抗戰,在張看來,就是要報紙服從“國家中心”。據今人吳廷俊考證,張季鸞的“國家中心論”提出于新軍閥混戰之時,醞釀于抗日救亡之際,正式形成于西安事變之后。再者,蔣介石與張的特殊交往使張處于“報人”與“國士”的角色沖突中,“國家中心論”的提出亦與此有重大關聯。雖然張終身并未如陳布雷般入幕,但自從他力主保全蔣介石、和平解決西安事變之后,蔣每有重大國是都請張季鸞到南京商量,張季鸞也以國士報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成為未入幕之策士;而《大公報》也就成為蔣每天必讀之物,該報的社論觀點常常影響蔣的施政。
結語
張季鸞畢生以新聞為業,追求報紙的獨立、自由與職業化,但民族獨立的主題和政治現實施加的諸多影響,使他在堅持獨立的前提下,也顯現出生存發展的靈活性。生存發展必然要與政府當局“合作”,而“合作”之中又盡量保持獨立,在這樣的艱難之中取得《大公報》報業,也是中國近代報業的空前輝煌。獨立性與生存性是中國近代獨立報人必須處理好的兩個方面,缺失前者則丟本色,無后者則存之不長,獨張季鸞使二者有機調和,取得空前成就,實乃奇跡,可謂中國近代報業的一獨特貢獻。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高等??茖W校歷史系)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