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對歷史心存敬畏之心,而不能夠把文化資源當成廉價的噱頭,更不能將其當成賺錢和政績的賣點與砝碼。
最近,北京一家名叫“晉中老區根據地”的餐廳,很有些熱鬧:大廳刷著“打倒帝國主義”的標語;包間修成地道,冠名“狼牙山”;招呼客人喊“首長好”;上的烤排骨叫“定州革命節節香”……
商家經營,歷來講究的是創新,一招鮮,吃遍天,這本來是無可厚非的。但過去,知名餐廳更為注重的是菜品的創新,即要拿出自己的看家菜來,而不只是貨賣一張皮,僅僅做點表面的形式文章。如過去的老字號“同和居”的潘魚和江豆腐,“致美齋”的四做魚和兩雞絲,“厚德福”的鐵鍋蛋和瓦塊魚……人們沖著的是那些別處吃不到的美味佳肴去的,而不是奔著外在的花哨去的。
有意思的是,如今,不僅商家的經營策略編著花兒轉移,吃家的心理也在發生潛移默化的變化,大家不約而同地都看重形式和外表,惟新是舉,以前講究的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而如今是格外看重包子的褶而非餡了。于是,才會出現“晉中老區根據地”這樣不倫不類的餐廳,有點兒像是老舍先生話劇《茶館》里王掌柜令人啼笑皆非的改良。
問題是這樣的現象并非個別,我們現在特別愿意把過去老輩遺存給我們的文化資源,當成今天賺錢的法寶。
聽說在江蘇,清朝李漁早不存在的故居芥子園也要出土重建,成為新的旅游景點;在浙江,余秋雨先生曾居住過的宅子也要揠苗助長升格為故居,同樣也是著眼于旅游經濟;在安徽,唐代著名詩人劉禹錫的陋室被當地政府豪華包裝,這一項目將要投入上千萬元人民幣,不僅改造詩人的陋室,還要拔出蘿卜帶出泥,在陋室周圍打遣出一個名為陋室園的園林,新建一批諸如鴻儒閣、金經臺、草色亭、山水樓臺等一批人造景觀,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而目前,全國不少地方建起了唐街宋城贗品一條街,其仿效和泛濫,無一不是打著文化資源的牌,為今天賺錢來鳴鑼開道。
更等而下之的,還有的竟然將日本侵略者的軍服和軍帽當成旅游照相的道具;將文化大革命的場景改造為今天的餐館的模樣,讓服務員一律裝扮成紅衛兵……
如此令人瞋目的怪狀是如此明目張膽地泛濫,真的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些人已經走火入魔,將歷史與文化當成自己手中的玩偶,實用主義到了無知甚至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
說穿了,我們就是這樣把文化和歷史,與今天的賺錢迅速地鏈接一起,達到內容的肆意置換,將文化和歷史當成了貼牌的商標,當成商家開門揖客的大堂門童和侍女,當成營銷的手段和盈利的潤滑劑。如果文化真的也具有商品的屬性,是可以這樣賣法的嗎?
如果說開張“晉中老區根據地”餐廳,出于商家的別出心裁,而建造陋室園,有意擴大劉禹錫陋室的使用面積,則是出于政府的決策。政府之所以和商家英雄所見略同,淪為一個思路,是因為政府除經濟效益之外,還希望收獲社會效益,詩人的陋室便成為了政府的一座形象工程,讓詩人的韻腳潤色在政府的公文和報告中。劉禹錫便和“晉中老區根據地”餐廳一樣,淪落為今天輕薄對待歷史與文化的實用主義的注腳。
只是,這樣的一種思路,實在更為不可取。唐代詩人就有2000多家,按余冠英先生說“開宗立代,影響久遠的大家,不下20人。”如果把這些詩人的故居陋室都豪華包裝一番,杜甫的草堂、李白的故居、王維的輞川、李賀的南園……都重新開發為新派園林,人造景觀,那還了得,我們的土地上會不會是贗品堆砌一片?又會糟蹋多少納稅人的錢財?那該是多么可怕的景象。
商業時代的發展,靠的是文化過去的遺存和今天的積累兩方面。過去的文化資源是今天文化積累的基礎,只有重視過去文化資源的商家和政府,才有可能把路走寬走遠。因此,我們要對歷史心存敬畏之心,而不能夠把文化資源當成廉價的噱頭,更不能將其當成賺錢和政績的賣點與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