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震區,我就被看到的慘狀驚呆了:斷壁殘垣,尸橫遍野。屋無全瓦,人無完人。盡管先前看了電視,聽了廣播,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還是被這副人間地獄的景象鎮住了。
作為省作協赴災區慰問團成員之一,我除了慰問災民和解放軍指戰員外,還要收集整理抗震救災中典型的人物和故事。說白了,帶著創作任務來的,實際上就是采風。不過,這種時候說采風是沒人性,不讓提。只說搜集創作素材。
我接觸的北門縣,是這次大地震的重災區。倒塌房屋最多,傷亡人數最多,近萬人在地震中喪生,幾十萬人無家可歸。采訪中,不斷有人向我提起一個人,說他的事跡很突出,符合你們所要的典型。我了解了他的大致事跡:在北門中學現場,他強忍失去愛子的悲痛,主動充當志愿者,在發現兒子尸體后不到兩小時,就投入了尋找和挽救其他被埋學生老師的戰斗中。當時救災大軍還沒到達現場,他協同當地的民警和消防隊員,成功救出了12名被壓學生。大部隊開到現場后,他仍沒有停下,繼續同解放軍一道,拼著命找尋幸存人員。三天三夜,幾乎沒合眼。后來在一次搶救傷員中,余震來臨,一位解放軍團長下了死命令,不準再進入搖搖欲墜的樓體中。他不聽勸阻,趁人不備又鉆了進去,結果被倒塌的樓板砸中,當場不省人事。被緊急送往醫院,從昏迷中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救人、救人”……
向我轉述他故事的人,無不流下動情的熱淚,我也聽得淚眼婆娑。當下就決定,重點要寫寫他。我向人打聽他所在的醫院,得知他被轉往成都一家解放軍醫院。剛到災區,不好馬上折返,我在心里記下了他,給他預留了足夠的位置。隨后我繼續深入到救災一線,到解放軍官兵和社會群體中間,采寫了許多和他一樣感天動地的人物通訊。
但我一直沒有放下他。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被作協領導安排到成都雙流機場,了解和挖掘空運救災物資過程中的動人情節。一到成都,我沒有急著往機場趕,擅自決定先去醫院看看他。等我趕到那家醫院時,卻聽到一個讓我震驚異常的消息:他自殺了!
整個成都之行的采訪我都是在極度惶惑和驚異中度過的。
半個月后,我才輾轉了解到了當時的情景:
在醫護人員的大力搶救下,他的傷勢一度好轉,很快能下床活動了。就在他堅持要求出院而未獲醫院準許的時候,同病室來了幾個新傷員。其中有他同兒子一個學校的同學家長,還有幾個據說是一所“希望小學”的學生家長。他們都在地震來臨第一時間被埋,36小時后又被解放軍搜救出來的。都是很嚴重的骨傷,所幸腦部都無大礙,思維很正常,還能聊天。說到孩子時,他兒子同學的家長們禁不住嚎啕起來,他也跟著流下了熱淚。“希望小學”的幾個家長表示了深切的同情——這幾個家長的孩子竟無一例外地在這場災難中幸免于難。非但如此,包括這所學校的其他教職員工以及炊事員在內,所有人都在地震中安然無恙?!跋MW”的校舍在8.0級大震中巍然屹立,絲毫不為所動??胺Q奇跡!
據當班護士講,從這些家長來后,他就一直沉默,一句話不說,跟誰也不搭腔,并且開始不配合醫生的治療,本來已經好轉的病情又惡化了。終于,一個下雨的夜晚,他趁人不備,拔掉了自己身上的輸液管。等到發現時,已經晚了。
他就這樣走了。
他是整個震災中惟一一個獲救后由于精神錯亂而死亡的人。
通過調查,他的身份逐漸被世人所知:他是一名建筑承包商。他兒子所在的北門中學教學樓,就是他負責施工建造的。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