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吃西餐,吃足一百多年,多少有點經驗。在上海人心目中,西餐基本分歐式和美式兩大類。美式西餐的特點就是大、多、味重,再加無品位,美式食物也如此。也只有美國人才想得出,以巨無霸來命名加料加量的漢堡包,更有一批促狹的,將厚嘴唇滿口齙牙的形容為漢堡包嘴。美式牛排更是似一只皮鞋底,一端上來你已全然沒有食欲了。這樣的牛排如同在一塊海綿上澆上各式調味,入口味同嚼蠟。
歐式西餐也只有法式和意大利菜才是上臺面的,俄式西餐上海人俗稱“羅宋大餐”只是一種快餐,不登大雅之堂。至于英式西餐,從未聽說過,只有英式下午茶和英式早餐才是名遐全世界。
英式早餐
英國的早餐和下午茶,無論是餐桌布局還是色彩搭配乃至器皿,都有口皆碑。
因為自小在香港長大,我對英式早餐很有情結:英式早餐聽上去架勢大大的,其實今天已出現在上海不少普通家庭早餐桌上,只是沒必要強調桌面觀感,不用那么繁瑣和英國瓷器作點綴罷。
英式早餐因簡便又營養豐富,同樣很受老上海時代一眾西化白領家庭歡迎,如我的父母。唯有在周日或假日不用上班,才有寬裕的時間出去買生煎饅頭或小籠饅頭,并現熬上一鍋黏稠的米粥,配上油氽果肉、清脆的乳香瓜、皮蛋肉松等小菜,篤悠悠享用。對上班一族來說,傳統的中式早餐是一種時間上的奢侈。
英式早餐的主角是烘得焦黃香脆的面包,老上海稱面包吐司,然后是黃油(白脫油)和果醬,還有牛奶或牛奶沖調的粟片,冬天則是熱騰騰的牛奶麥片。一只太陽蛋是英式早餐不可缺少的點綴。太陽蛋即只煎一面的淌黃的荷包蛋。我向來熱衷這樣的英式早餐。盡管有人說黃油果醬及淌黃荷包蛋對健康不利,但我仍難抵誘惑。試想一下,將松脆的面包浸在淌黃里送入嘴,那味道有多好吃!還有,帶籽的很有咀嚼感的草莓醬、香噴噴的黃油……先生說我涂黃油像鋪地板,角角落落都要鋪到家。近年來因體重及血糖的原因,嫣然的黃油、草莓醬和太陽蛋只好忍痛割愛。英式早餐還有一道叫火腿哈利蛋,我也會做。說穿了是一只大蛋餃,將切碎了的香腸蘑菇番茄丁拌好做餡,先將蛋皮攤好,再將餡放入,包好就成。一只火腿哈利蛋約有一根香蕉那么長,如是再加一杯咖啡或牛奶,即使不吃面包也夠卡路里了。因為節奏忙碌,家常英式早餐早將這道省略了,我則因閑在家,有時興起,也會做一只火腿哈利蛋玩玩。最難的是煎太陽蛋。記得在香港與女兒兩人過時,她每天要吃兩只太陽蛋。初時我常會將蛋黃弄散,只好留著自己吃。吃了不知多少只破缺的太陽蛋,我終于也能煎一手漂亮、飽滿、吹彈即破的太陽蛋了。
熱狗傳奇
在老上海,美式西餐無立足之地,連帶如熱狗、唐納滋等,還有炸洋蔥卷,這些英美式小吃也進不了正兒八經西餐店,只在一些沿街小店現做現售。從前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近西摩路(今陜西北路)及相鄰小馬路如今南陽路、奉賢路一帶,多的是這種店,老板大多為猶太人或菲律賓人,專售冰鎮汽水啤酒、加侖冰淇淋及洋酒糖果,也售自產自銷的三明治、熱狗和唐納滋。這就是典型的美式食品:簡易、快捷又吃得飽。當然,剛出爐時香氣四溢,味道是可口的,以供一些上下班小職員和學生順便買來吃。我家附近的南陽路上大約是堅持到最后的一家,我還有記憶:所謂熱狗,是小梭子形的面包內涂上薄薄一層白脫油,夾幾片煎得香噴噴的香腸,現吃現做,只賣一角五分一只。可惜后來公私合營了,這家店并掉了!現今上海的熱狗內都為整條的小香腸,也沒白脫油,或許香腸的分量多了點,但做法卻粗糙了,面包雖然是熱的,但香腸不是現煎的。老上海人的嘴巴比現在人要挑剔多了,做餐飲生意的哪怕是小吃生意,不抓住客人的舌尖、放點心機,是競爭不過人家的。比如小小一只熱狗,卻有一段大大的傳奇。
熱狗為啥叫Hot Dog,我曾經找不到答案,問美國人也不知。或許是因為香噴噴熱呼呼的,狗也愛吃吧?倒與天津“狗不理”包子頗為呼應。
日前與老友談起熱狗,他猛然記起文革前我們這批自修英語的,那時沒有今天的《新概念英語》,都是一套四冊1948年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的《基礎英語》,其中有篇課文,講述的就是這位熱狗之父的傳奇人生。由此看來,熱狗原產地還是在英國倫敦。
原來,他生于19世紀末,原名Hob Doul,朋友們根據諧音給他起了個Hot Dog的綽號。他是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文盲,靠打零工生活。那天他走遍整個倫敦市都沒找到工作,心灰意冷地回到家,發現他家拐角處一家小小雜貨鋪正欲出售。原來鋪主是個老寡婦,去世了。他靈機一動,拿出畢生積蓄將這爿雜貨店盤了下來,前鋪后住,總算生活有個依靠,只是生意極其清淡,但也好過風餐露宿打零工。他很滿足,悠悠然然地守著店。倫敦的白天很短,四點來鐘天已擦黑了,倫敦又多霧,陰陰的,他就在鋪內點起汽爐子,用黃油煎幾片香腸,順便將面包切成兩瓣也放在鍋子里煎,香氣飄揚在黑沉陰霾的馬路上,不時有人順著香氣過來,以為這是一家咖啡店,更有人以為他煎的香腸和面包是外賣的,結果失望而走……
Hob突然想,這何嘗不是一盤生意?在陰雨飄飄的傍晚,辛苦勞作了一天的人,又冷又餓,一份香噴噴熱辣辣的香腸面包,是多么有吸引力!一不做二不休,每天天剛擦黑,他就在店內當街支起兩只大爐,一只烘著黃焦焦的熱面包,一只是散發著黃油香的煎鍋,現賣現煎香腸。面包香腸的香味是最好的免費廣告,人們憑鼻子順著香味來到Hob的小鋪前,熱辣辣香氣四溢的香腸面包,為這些勞累了一天冒著冷雨夜歸的人送來溫暖和慰藉。每天,他的鋪前排起了長龍,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只好找了兩個男孩做幫手。
這時,他才想到,該給這家小鋪起個名字。他不識字,沒文化,也不高興花大力氣苦思冥想,索興用朋友們起的綽號Hot Dog做店名。
Hob很快發現,無論他和兩個幫手如何努力,都應付不來顧客所求。很快,他將小鋪賣了,買了更大的店鋪專做加工場。Hob索興招了一批小孩子,將熱呼呼的熱狗和盛在玻璃瓶(當時還沒有一次性紙杯)里的熱奶茶或咖啡,放在小車上,推著在倫敦各街區叫賣,小車上寫著大大的Hot Dog(熱狗),這大約是最早的外賣了。他怎么都想不到,在他身后,熱狗的威名仍不減當年,并遠渡重洋,在美國落戶。
因為他一早就以“熱狗”注冊了,因此,梭子面包夾香腸成為他的專利,這種薄利多銷的小吃為他贏得了巨額財產,并且走出英國,走向全球。在上世紀20年代,Hob在全英國已擁有好幾個大型養豬場和專門的灌腸加工廠,為他的熱狗提供上等的香腸……他在新西蘭、澳洲也擁有自己的養豬場和加工廠。
這就是熱狗的傳奇,可見只要用心做,就算幾根香腸幾片面包也能創造一個曠世的神話。
Donuts多福餅
唐納滋Donuts是一種甜圈,老上海為它起了個本土化的名字“多福餅”,說穿了就是牛奶面粉雞蛋打成糊,油里炸后在白糖上滾一滾,重糖重油,在美國是等同上海大餅油條一樣的平民食品。怪不得張愛玲筆下那個小氣的洋人哥兒達在家里請客的那道甜品就是雞蛋面粉油里氽一氽,說穿了就是偷工減料的唐納滋。唐納滋對健康來說絕對是高危食品。好像美式食品總是不利健康,如漢堡包、炸土豆片等,難怪美國大胖子特別多!
老上海市場專門有售做唐納滋的機器,也有家庭式的,是通電的,雞蛋糊從管道內擠入下面滾油內(原則上應用橄欖油,但到了上海也入鄉隨俗,用花生油代替,一樣美味可口),再自動推出來,在糖堆里打個滾,一切全在密封玻璃罩內進行,清潔又安全,且操作簡單。這個洋食品有點如北方的驢打滾的概念!
直到文革前,我家對面的泰昌食品店(今中信泰富廣場)仍有這樣一臺機器,與老上海遺留下來的軋咖啡豆機一樣,同樣很有點年代了,屬該店的鎮店之寶,而且是很好的活廣告。當街這樣兩臺機器,現場操作,立即香氣四溢,又衛生又吸引眼球,故生意很好。解放后,洋名不好用,唐納滋改名為多福餅。在三年困難時期,多福餅屬不用憑票供應的高檔食品,大號的五角,小號的兩角五分,是我和哥哥的營養食品之一,除此以外可選擇的食品太少了,所以我印象極深。
現今這臺機器如若能保留,可也是城市記憶文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