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魚與我,有一個故事。
那一次是朋友剛剛從武漢回來,對清蒸武昌魚這道菜贊不絕口,聽說上海某館子也有這道菜,非要拉我去嘗一嘗。
說句實在話,正宗的武昌魚,我吃過一回,味道已快記不住了。盡管對于上海是否有正宗武昌魚有些疑慮,但還是架不住大家的勸,跟著去了。
點好菜以后,我左右不放心。因為武昌魚學名團頭魴,是一種鯉形目鯉屬魴科的魚,說白了就是鳊魚的一種。說起來這種魚遠比黑魚、鱖魚要“嬌氣”得多,而清蒸菜式對魚的新鮮度要求極高,活的武昌魚如何運到上海來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于是叫來服務員,鄭重聲明:“如果不是正宗的武昌魚,這份菜的68元我們是不付的。”
服務員小弟顯然不是第一次回答這樣的問題了,當下脆生生地回道:“您盡管放心,我們這個店是全國連鎖店,原料是統一從武漢配送來的,絕對是正宗的武昌魚。”
等我回過神來,小伙子已經到別處忙去了。我本來想再說點什么,不過轉念一想,算了,不要太斤斤計較了,相信人家一回吧。
不一會兒,清蒸武昌魚上來了。
不過這條魚與我記憶中的武昌魚好像有那么一點差異。魚背處雖然刮去了魚鱗,但仍隱隱發黑,不過這可能是人工飼養的特征,可以不必計較;但魚頭卻并沒有“縮頭”的特征,而且魚背好像比較厚。
于是我再次叫來服務員:“從體征上來看,這條魚好像不是武昌魚,你能不能去問一下廚師,看是不是弄錯了,把本地鳊魚當成武昌魚了。”
這位小弟好像看出了我的猶豫,當下用一種見過大世面的口吻說道:“武昌魚本來就是鳊魚,正宗不正宗,您一嘗就知道了,絕對錯不了。”
看來人家是吃定了我們只是一群難侍候一點的顧客了,要是沒有點真憑實據,看來這條魚我們就得認賬了。
清蒸出來的魚果然味道不錯,很快半邊魚被吃掉了。大家七手八腳地準備把它翻過個身來干掉它,這回被我攔住了。
朋友有些不耐煩了:“干嘛啊,魚骨頭有什么好看的呢?你還真數啊,數什么呢?數出什么名堂來沒有?”
我點點頭坐了下來,第三次叫來了服務員:“對不起,你真的是上錯了,這條魚是本地產的鳊魚,不是武昌魚,我們不能付這條魚的賬。”
服務員這回有點著急了,大聲地爭辯起來,經理這回也趕了過來,氣氛明顯開始緊張了起來。
血氣方剛的服務員盡量壓低著自己的聲音說道:“你說這條魚不是武昌魚,那你說,什么才是正宗的武昌魚?”
這條魚是怎么回事,我心中已經有了數,這時候反而平靜了下來:“不要著急,你聽我說完,要是我說錯了,我們照樣買單。”
“你剛才說你們的魚是從武漢統一進的貨,但實際上武昌魚并不產于武漢市的武昌鎮,而是今天的鄂城,那里才是古武昌。1956年毛主席在武漢暢游長江以后,寫下了‘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的句子。可是1958年他自己對詩中提到的武昌魚作了解釋:‘我說才飲長沙水,就是長沙白沙井的水;武昌魚的武昌不是今天的武昌,是古代的武昌,在現在的武昌到大冶之間,叫什么縣我忘了,武昌魚就是那個地方出的鳊魚,所以我說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所以,你剛才說是從武漢進的貨,問題就暴露出來了。
“還有,武昌魚是鳊魚這句話沒有錯,但天下鳊魚分為三種,一種是長春鳊,就是盤子里的這一種,另一種是三角魴,而武昌魚實際上專指第三種團頭魴。這種魚又稱縮項鳊,其背脊線在頭與脊背那兒有一個明顯的鈍角,這種團頭魴以產于鄂城梁子湖的樊口者為上。唐代的元結有歌曰:‘樊口欲東流,大江欲北來,樊口當其南,此中為大回。回中魚好游,回中多約勾。漫欲作漁人,終焉得所水。’歌中所說的:‘回中魚’,就是武昌魚。由此可知,武昌魚喜歡生活在回流之中。樊口為梁子湖通江之處,這里水勢回旋,并有大小回流之分。‘在樊口者曰大回,在釣臺下者曰小回’。據《武昌縣志》(也就是鄂城的縣志)上記載:‘是處水勢回旋,深潭無底’。武昌魚雖然是鳊魚的一種,在形體上與長春鳊、三角魴相似,但習性不同。長春鳊、三角魴以淀粉類雜食為主,而武昌魚則以草食為主,它最愛吃苦草和輪葉黑藻,而梁子湖區及樊口港邊的苦草和輪葉黑藻極豐盛。長春鳊長得最快、三角魴其次,而樊口團頭魴長得最慢。這就是為什么武昌魚極為肥美細嫩的原因。
“鮮活的團頭魴本有‘鱗色銀白而腹內無黑膜者為真’這么一個特征,長春鳊和三角魴因為雜食性的緣故沒有這種特征。可是活魚我們沒有看到,因此不能作為判別的依據。再說團頭魴的‘縮頭’到底縮成什么樣,與長春鳊、三角魴的區別也不算是特別大。”
話說到這里,對于剛才的是否需要為這條魚買單的爭辯,已經不那么重要了,大家異口同聲地問道:“既然你剛才說這三種鳊魚的形體相仿,你自己也不能明確斷定,那你憑什么說,這條魚肯定不是團頭魴呢?”
我笑了起來:“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團頭魴與另外兩種鳊魚最顯著的一個區別在于,團頭魴體側各有14根肋骨,而長春鳊與三角魴卻都只有13根。這條魚另外半邊還沒有吃,你們仔細數數看,它是不是只有13根肋骨。上海本地不產三角魴,那就只可能是長春鳊了。”
經理顯然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聽到這兒哈哈一笑道:“精彩、精彩,我們也是頭一回聽說武昌魚里原來有這么多名堂。這條魚的賬不用付了,我們心服口服,下次我們一定在原料上把武昌魚改成長春鳊。”
一場言笑之后,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出了門以后,作東的這位朋友拉住我,若有所思地說:“聽你這么一說,看來我在武漢吃的那一回,好像也不是武昌魚了,你要早點告訴我,當場數一數肋骨就好了。”
大家一齊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