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的四幕悲劇《雷雨》一直享有盛譽,無論過去和現在,都以其驚人的藝術生命力活躍在中國舞臺上。
繁漪是該劇中最具特色和最為鮮明的人物形象。繁漪以其復雜多變的性格,歷來被人們關注著、爭議著。本文就單以繁漪的愛與恨談談自己的一些感悟。
一、繁漪的愛
母愛是女性身上與生俱來的最偉大、最崇高的愛。然而在繁漪的情感天平上,母愛的分量遠遠低于愛情的砝碼。繁漪具有舊式女人的“文弱”“明慧”,她上過私塾,又“受過一點新的教育”,這不僅使她具有了較高的文化水平,豐富了她的感情,開闊了她的精神世界,更重要的是“她也有更原始的野性:在她的心,她的膽量,她的狂熱的思想,在她莫名其妙的決斷時忽然來的力量”。這一段描寫當中,我們不難看出,在繁漪身上既殘存著中國舊式女人忍讓、屈從的性格弱點,也有著新式女性的反抗和叛逆性格。在禁錮得如牢籠般的周公館里,除了家人,繁漪不能與任何外人接觸;比她大20歲的周樸園把她視為自己的統治對象,兩人之間沒有絲毫的夫妻感情,使她過著孤寂、空虛、痛苦的生活,18年來呼吸不到半點新鮮的空氣。公館內的氛圍郁悶、窒息、陰森,扼殺了一切生機。這里,是一片感情的荒漠。繁漪漸漸地被折磨成“石頭樣的死人”,女人天性中的母愛也被摧殘得蒼白無力。“沖兒,你是十七歲了吧?”“媽,你看,你要再忘了我的歲數,我一定得跟你生氣了”“媽不是個好母親”……從這段對話中不難看出對兒子的心不在焉,以致她甚至忘記了兒子周沖的年齡。開始的時候,當她知道兒子周沖喜歡四鳳時,她委婉地規勸“她始終是一個沒受過教育的下等人”,后來堅決反對,“我的兒子要娶也不能娶她”。在骨子縫里,繁漪是瞧不起下層人四鳳的。但是,隨著矛盾沖突的發展,為了搬掉阻擋自己愛情道路的絆腳石四鳳,先是辭退她,后來當她得知四鳳和周萍要悄悄私奔時,作為一個母親,繁漪讓兒子周沖大膽直率地追求四鳳。“沖兒你說呀,你怎么,你難道是個死人?啞巴?是個糊涂的孩子,你難道見著自己心上喜歡的人叫人搶去。”“現在我不是你的母親,她是見著周萍又活了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吶喊,讓人看到愛情之火已把繁漪身上的母愛燃燒得蕩然無存,兒子已成為她自己追求愛情的道具。
那么我們再來看她的愛情。周萍從鄉下來到周公館,給繁漪的與世隔絕的、窒悶的生活帶來了“新鮮”與“誘惑”,也激起了她心中愛情的浪花。特別是周萍對她十幾年來的處境和命運的同情,使繁漪把他視為可以傾吐心聲的知己。周萍和繁漪在輩分上是母子,在年齡上是姐弟。所以,當周萍要擺脫結束這畸形變態的愛時,繁漪則不顧一切、不擇手段地捍衛。為了擁有愛情,繁漪時而剛烈如火,時而柔情似水,只要擁有愛情,繁漪可以舍掉所有的一切。然而恰恰相反,金錢、地位、車子、房子、兒子她都有,唯獨沒有愛情。她是母親,但沒有足夠的母愛。她有一段短暫的愛,但扮演的卻是亂倫中的畸形情人,她走的是一條“母親不母親、情婦不情婦”的路。
二、繁漪的恨
繁漪的恨是從踏入周家由青春少女變為少婦的那一天開始的。嫁到周家她是被騙的,周樸園比她大二十多歲,是一個自私、冷酷、重利輕情的世俗商人。周樸園家庭至上的觀念和專制主義的精神時刻折磨著她,她在空虛和痛苦中煎熬了18年。“她有一腔的幽恨無人訴說,在漫長難熬的婚姻生活中,對周樸園的恨使她的身上迸發出耀眼的反抗火花。”在《雷雨》整部劇中,繁漪和周樸園的正面沖突就有四處。第一次沖突是周樸園逼繁漪喝藥。這次繁漪的反抗性是表現出來了,這可以從她的語言中看出來。如:“我不愿意喝這苦東西”“我不想喝”“留著我晚上喝不成么?”第二次沖突是周樸園催繁漪去看病。這次繁漪卻是以挑戰者的姿態出現的。周樸園曾經兩次派仆人催繁漪去看病,繁漪都沒有去,周樸園只能自己親自去催,企圖以家長的威嚴逼她看病,但他沒有想到,繁漪并沒有被他嚇住,她仍沒有去看病,而是徑自回樓上去了。第三次沖突是繁漪雨夜從魯家歸來遇到周樸園。這次繁漪的反抗性更表現得淋漓盡致。她對周樸園的每一次問話的回答,都使周樸園感到驚愕駭異,最后又只能擺出家長的架勢命令繁漪到樓上去,但他得到的回答卻是:“(輕蔑)我不愿意,告訴你,我不愿意。”隨著沖突的加劇,繁漪把少婦的幽恨和成熟女人的憤恨發泄得痛快淋漓。她愛周萍,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因為她恨周樸園。當周萍始亂終棄,要結束他們在繁漪看來視若生命的愛情時,繁漪憤怒的烈火熊熊燃燒,她認清周萍原來是周樸園的化身,有著和周樸園一樣的偽善、冷酷、自私,她感到自己的真情受到了欺騙,人格受到了損傷,于是發出沉痛的叫喊:“一個女子,你記著,不能受兩代人的欺侮。”這顯示出繁漪心靈深處失望后的痛苦、憤怒與仇恨。她恨周樸園,恨這個家,更恨周萍。“整個面龐是無表情的,只有她的眼睛燃燒著心內瘋狂的火,然而也是冷酷的。”愛恨交織燒毀了她的思想,她只剩下一具充斥著仇恨的軀殼。妒火與仇恨驅使她以一個庸俗女人的方式去報復周萍。“做一次困獸的斗”,這是她對這個死寂家庭的致命報復和她個人最大的悲哀。于是,終于爆發了她與周家的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高潮性沖突。這次繁漪更以一個審判者的姿態,將周樸園叫出來,當著眾人的面,撕毀了他莊嚴的外衣,讓周公館見不得人的黑暗暴露無遺,使這個看似富麗堂皇的家庭瞬間坍塌得支離破碎。繁漪憤怒、仇恨的火焰不僅燒掉了自己的愛情,也燒掉了整個家庭,繁漪也在愛與恨都燃盡之后,走到了她的末路,完成了她的悲劇。
繁漪在舊制度、舊家庭里是被凌辱、被摧殘、被遺棄的受害者,她的悲劇命運是值得同情的。但在她的思想性格中,雜合著積極的和變態的因素,她是封建資產階級家庭和黑暗社會造成的悲劇人物,因而具有較深刻的典型意義。可以說她的不幸命運,暴露了封建資產階級家庭和當時社會的黑暗和罪惡,她的叛逆和掙扎則是對封建專制統治的有力沖擊。歷史發展到了今天,我們的社會制度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革,婦女的解放問題已成為了社會普遍關注的問題。但在我們的身邊還是不難看到繁漪的影子。尤其是近幾年來,封建殘余勢力又重新抬頭,剝削思想又沉渣泛起;我們的周圍,我們的身邊,仍在上演著一幕幕不該發生的悲劇。這究竟是一種個人的無奈,還是社會的無奈?這也許正是劇作家留給我們當代人的一個警示吧。
(南陽幼兒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