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大跌的學院派觀察
中國股市本輪大跌的根源何在?是新興市場的正常現象,還是需要從根本上改變游戲規則?李稻葵、梅建平兩位經濟學家的看法值得參考。
如果次貸危機發生在中國,A股一年來的跌幅會有多大?對于大多數投資者,12%或許太少。然而,這正是道瓊斯工業指數自2007年8月23日到今年同日的跌幅(從13235.88點跌至11628.06點),同期上證綜指則從5032.49點跌至2405.23點,跌幅深達52%;如果按本輪行情的最高點6124點、最低點2287點計算,波幅更達62.7%,在全球主要資本市場中跌幅居首。
對于本輪A股的大跌,一般的解釋是以下多種因素的綜合作用:經濟增長放緩帶來的宏觀基本面疲弱預期;大宗商品價格上漲、人工等成本上升帶來的企業盈利下滑隱憂;通脹高企、貨幣政策從緊等帶來的流動性緊縮壓力;IPO、巨額再融資等擴容和大小非減持帶來的股票供應增長等。除后一點外,這些問題在全球資本市場普遍存在,為何中國股市表現得如此脆弱?為何在機構投資者持有流通市值的比例接近50%之后,中國股市仍會大起大落?本刊采訪了清華大學金融系主任李稻葵教授、長江商學院金融學教授梅建平兩位學院派經濟學家,希望從更深的層面進行探討。
《新財富》:A股自2007年10月以來大幅下跌。跌幅遠遠超過處于次貸危機中心的美國股市,而且,今年市場的大跌和去年的大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暴露了中國股市的哪些問題,其原因何在?
李稻葵:中國股市的大起大落有三大原因。首先,中國的法制基礎薄弱,在文化傳統上往往更注重判斷事物的合理性,而不是合法性,對合同不那么看重,這更有利于地下錢莊等非正式直接融資方式的發展。這種情形在亞洲普遍存在,目前在中國臺灣,不需要中介的非正式直接融資仍占了相當大的比重,例如臺灣當局長期不允許上市公司投資內地,但這并未阻礙臺灣企業在內地取得成功,原因就在于其資金支持主要來自親友借貸、企業留利等。在融資方式中,非正式直接融資最容易發展,而銀行、股市等現代金融業則對法制環境有較高的要求。近年來的許多研究證實,法制環境與金融業的發展息息相關,并且,普通法(common law)比制定法(statutory law)在體制上更利于金融業的發展。當前,法制環境的不完善,投資者的利益不能得到有效的保護,制約了中國資本市場走向成熟。
其次,在于中國的國企傳統。中國資本市場是國企改革的伴生品,其最大任務是為國企融資解困,而不是合理配置資源。因此,各地方政府熱衷于包裝“靚女”先嫁、再通過關聯交易實現“丑女”解困也就不難理解。這些年來,股市的確救活了許多國企,從這個目標看,中國股市非常成功。在國資部門為大股東的背景下,小股東無力與其抗衡,遇到訴訟,當地法院也很難對這些大股東執法。小股東只能擁有上市公司的收益權,而且,由于許多上市公司不愿通過分紅回報股東,他們的收益權也經常落空。

第三,從投資者看,由于資本管制,資金不能出境,國內居民投資渠道單一,容易形成投資者涌向一個渠道的情況,如果居民將錢存在銀行,就形成了高儲蓄率;全民炒股,則股市攀上6000點;全民買樓,則樓價翻番。因此,盡管基本面不好,缺乏更多投資渠道的股民也只能進入股市,股市起到了合法賭場的作用。同時,國內的投資者對資本市場熱情高漲,投資意欲較強,典型如權證,到歸零前還有交易,這也帶動了股市大幅波動。
梅建平:中國股市的大起大落并不奇怪,這顯現了鮮明的新興市場特征。國內的基金經理沒有經歷過幾輪市場起伏的考驗,長期投資理念還未能很好地建立,而更多體現了趨勢投資、擇時投資的特征。同時,牛市的突然到來,吸引了眾多新投資者入市,他們的風險意識不強、心態不穩,帶動了股市的起落。
一般來說,影響股市的基本因素有三個,即宏觀基本面、無風險利息水平、投資者的風險承受能力。中美股市過去一年的表現存在差別,也可以從這三方面來找原因:基本面上,美國政府通過減稅等積極財政政策、減息等寬松貨幣政策對沖了次貸危機的影響;無風險利息水平的下降也利好股市;美國股市的資金主要來自401K計劃下的定額定向投資,因此,股市在資金供求、風險承受上變化不大。從中國股市看,受全球經濟放緩影響的主要是中小企業,從上市公司的盈利看,宏觀基本面的影響不大,更大的影響來自通脹帶來的金融環境不確定性;加息帶來的高利率水平,使上市公司的資金成本上升;在風險偏好方面,投資者2007年的過于樂觀、2008年的過于悲觀,也對市場產生了負面影響。此外,大小非減持、IPO和巨額再融資等供給增加也影響了市場走勢,而在成熟市場,影響市場走勢主要是企業盈利,這也顯示了中國新興市場的特征,因此,未來需要把握好IPO的節奏。
《新財富》:如何解決中國股市的上述問題?
李稻葵:今天的股市必須從根本上改變,不過要講究輕重緩急。比如,文化的改變是一個長期過程,需要慢慢來,通過資本市場的發展來推動法制建設,重塑文化傳統;目前可行的是放開資本流動,至少把熱錢引到香港;而重中之重的,則是國企改革,這方面可以大做文章。政府應該以此為核心,強化上市公司的會計監督、公司治理、分紅機制,約束上市公司行為,并改革上市發審制度。當前,宏觀經濟已從較快轉向平穩增長,企業盈利趨勢下行,并不是改革的最好時期,但改革往往在困難時容易推行,這也合乎經濟、政治邏輯。
梅建平:股改后,中國股市的股權結構、治理結構有了改善,但還需要更加市場化。不過,其大起大落的新興市場特征要改變,還需要經過一兩代人的時間,這是市場發展中的正?,F象。事實上,即使在美國這樣的成熟市場,1997、1998年也呈現了新興市場的特征,出現網絡股泡沫,這是由投資者的行為決定的。
《新財富》:機構投資者的力量增強,是近年中國股市的顯著特征,從當前股市的大漲大跌看,機構是否發揮了理性投資。穩定市場的作用?
李稻葵:正是因為機構成為市場的投資主體,才導致了A股低迷。當前的市場走向已不是《人民日報》社論和維穩政策所能左右了,這正體現了機構的力量。
事實上,中國股市泡沫的破滅比經濟增長放緩提前10個月,可能是件好事。如果在世界經濟逆轉之后下跌,其影響可能會更大。1997、1998年中國沒有受到東南亞金融危機的影響,原因就在于1993、1994年的宏觀調控使經濟提前冷卻,從而避免了更多的矛盾積累。
《新財富》:隨著市場下跌,一些人提出救市說,政府也表示要保持資本市場穩定,救市是否應列入政策目標?
李稻葵:雖然一遇到市場低迷就有人要求救市,但救市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游戲規則,提升上市公司價值,才是提升中國股市價值的根本之道。比如,針對大家關注的大小非減持問題,可以借鑒海外經驗,第一,建立一個公司控制權市場(Market for Corporate Control),第二,允許境外機構介入,對上市公司采取參與式管理。在海外,股價的提升主要通過并購推動,公司控制權市場即是一個主要的渠道。它和大宗交易的區別在于,通過控制權市場轉讓,價格一般較市價有20%左右的溢價,而大宗交易的收購價則比市價為低。由于中國絕大多數上市公司不在核心產業之列,只要不影響中國產業政策,都可以引入海外戰略投資者。進出口的開放是低層次的開放,當前,中國需要能整合資源的深度開放。
梅建平:我比較推崇無為而治,市場的波動是正?,F象,政府對此宜保持平和的心態,其首要任務應當是保證金融環境的穩定,而不是救市。
《新財富》:按2007年每股收益計算的A股平均市盈率現在已跌到20倍以下,當前的股市被低估了嗎?
李稻葵:沒有。按目前的股市收益率看,股市所帶來的回報比一年期存款高不了多少,相對于基本面,當前股價處于正常的水平。
梅建平:2007年1月,我在深圳給EMBA學員講課時,大家要我預測股市的走勢,我認為到當年底,上證指數可以達到4500點,在這一點位可以獲得盈利與基本面的支撐。所以指數到5000點的時候,我認為市場已經高估,勸親友出來,后來股市漲到6000點以上時,不少親友抱怨我讓他們喪失了賺錢的機會。不過我仍然認為,當時市場的投機已經超出了基本面的支撐。因此,今年市場的下跌是理性的回歸,但跌到2300多點甚至更低,我認為調整得過頭了。目前的市場比較類似于2005、2006年,對于長期投資者是一個機會,但他們必須堅持定額定投。根據統計,美國上世紀90年代的大牛市中,除了長期定額定投者,大多數投資者并沒有賺到錢,原因就在于高位入市。我對中國股市還很有信心,不過,這一波的回調不會是V形,而是L形走勢,需要一兩年的漫長過程,原因在于當前通脹仍處于較高水平,從緊的貨幣政策調整的空間比較小,宏觀基本面要一兩年才能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