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充內需的按鈕在哪里

中國要從出口導向型經濟向內外平衡型經濟過渡，一方面需要加快國退民進的步伐，通過政府的政策鼓勵和資金扶持壯大民族工商業；另一方面應改革財政收支結構，提高個稅起征點，以還富于民，增加中低收入階層的消費支出。

美國次貸危機的高潮似乎已經過去，但對經濟衰退的擔憂卻接踵而至。中國的出口產品制造企業從今年年初以來，遭受了人民幣升值和訂單減少的雙重壓力，廣東、浙江等沿海省份的出口導向型中小企業中有相當一部分因此而虧損或破產。中國經濟長期以來依賴出口和投資的增長模式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大家又一次把期望投向了消費，希望在拉動GDP增長的三駕馬車中，消費能一躍而起。

無論學術界還是政府，早在十幾年前就期望中國能夠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即由投資拉動為主改為內需推動為主，盡快實現經濟轉軌。雖然從政府的“十五計劃”到“十一五規劃”，都明確提出了要改變高資源投入、高能耗、高污染的產業發展模式，通過技術進步和發展服務業來帶動經濟可持續發展，但十多年過去了，中國經濟的粗放式增長問題并沒有得到改善，反而更加嚴峻。為何政府所倡導的經濟結構調整目標總是難以實現呢?

開放格局下中國產業結構自主調整能力減弱

中國經濟在過去30年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其中開放政策是成功的關鍵，開放促進了經濟改革。20年前，時任國家計委研究員的王建提出了“兩頭在外、大進大出”的參與國際經濟大循環理論。雖然對這一理論爭議頗多，但在當初資金短缺、勞動力成本優勢突出的狀況下，大力開展“三來一補”貿易、接受發達國家產業升級中的低端產業向中國轉移也屬于無奈之舉。現在中國確實已經成為了出口導向型的經濟體，外貿依存度高達60％以上。相比之下，盡管另一新興經濟體印度也擁有勞動力成本的優勢，但它更多地采取了內向型發展策略，并且在計算機軟件和醫藥生物技術等行業的外包中取得了優勢。外向型經濟使得中國的工業化水平有了大幅提高，人均GDP增速比印度更快。

有得必有失。作為過去30年中全球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中國同樣遭遇了資源耗竭、環境污染、貧富差距拉大等影響到經濟是否可以持續發展的問題。而且，一旦這種外向型的經濟模式定格之后，要想改變它就變得非常困難了。

2001年末，中國正式加入世貿組織，這意味著中國進一步融入世界經濟體系，不得不接受國際分工，即成為“世界加工廠”。統計顯示，2004年以后，外資第二產業所占比重雖然逐年下降，但在第二產業內部制造業的比重卻逐年上升，2007年集中度高達95％。2007年，中國第一、二、三產業中實際利用FDI占當年總規模的比重分別為1.24％、57.31％和41.35％，同年國內三次產業投資比重分別為1.25％、43.45％、55.3％。最近幾年來，中國的外貿進出口總量一直保持在全球第三的水平，這也充分說明了中國經濟參與全球分工的規模已經非常可觀。

從附圖中我們不難發現，中國自2002年之后，第二和第三產業分別出現比重提高和下降的走勢，而這恰好與中國加入世貿的時間一致。不管是巧合還是必然，中國與美國(第三產業比重占65％)等發達國家在產業結構上的互補關系已經日漸明顯。由于出口產品大多屬于附加值較低的加工產品或跨國公司內部的產品輸出，中國的產業結構和外貿結構基本上處于國際產業梯度轉移過程中的從屬地位。因此，我們不能指望這樣的國際分工能夠解決中國面臨的根本問題。比如，巨額的外貿順差可以幫助解決中國的就業和溫飽問題，卻難以解決貧富差距的擴大問題，因為順差的相應收益主要流入了民企和跨國公司的口袋中。根據世界銀行公布的數據顯示，中國居民收入的基尼系數已由改革開放前的0.16上升到目前的0.47，不僅超過了國際上0.4的警戒線，在發展中國家中也位居前列。由于部分群體隱性福利的存在，中國實際收入差距還要更大。因此，參與國際分工的結果是第二產業比重尤其是制造業比重的上升，制約了中國服務業的發展速度。同時，內需也因收入分配的二元結構問題而遲遲不能發力。

現有國際分工格局下本土企業如何與外企爭搶內需蛋糕

當投資和凈出口雙雙回落之時，當我們期望國內市場和國內需求能給中國今后的經濟增長注入新動力之時，海外跨國公司同樣也把中國消費者看成是唯一能幫助它們阻止業務下滑的力量。盡管中國消費者目前的消費總額在2萬億美元左右，還不到美國的1／5，但差距在日益縮小：美國人消費支出的年增速為2％。而中國今年上半年的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則達21.4％(未扣除通脹因素)。事實上，一些海外跨國企業已經在中國的消費市場占據了可觀的份額，如肯德基作為中國規模最大的快餐連鎖企業，在中國有2100家餐廳，占其全球餐廳數量的19％，其利潤總額亦有20％來自中國。

再看耐用消費品市場，家電行業基本也是合資居多，中國的汽車市場則早已被全球各大汽車跨國企業所瓜分，民族汽車工業終究未能像日本和韓國那樣成功崛起。究其原因，主要還是由于在中國還沒有完成競爭性行業“國退民進”之前，外資已經全面通過與國企“合資”的方式控制了行業和市場。像奇瑞、華為這樣在發展中國家搶占市場份額的民營企業，實在屈指可數。

外企除了搶占中國本土市場外，還看中了中國日益龐大的富裕階層，即人均年收入達到1萬美元的約2.5億人，因此，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范思哲(Versace)、Coach等奢侈品牌在歐美走弱，卻在中國大受歡迎。2007年，中國奢侈品消費達到80億美元，成為僅次于日本的全球第二大奢侈品消費國。可見，一方面我們期望通過擴大內需來實現經濟轉軌，另一方面，我們有限的消費能力卻又被境外企業所分食。從總體上看，外資帶走了中國人力資本創造的大部分財富，卻沒有給中國的雇員帶來富裕；也許中國的企業也不能讓中國工人富裕起來，但至少能把財富留在國內。

誰都知道，依靠技術進步、發展先進制造業可以壯大國內企業，但動力在哪里?我認為還是需要加快國退民進的步伐，民間力量是技術進步的最大動力，政府的政策鼓勵和資金扶持是最大的保障。

還富于民：改革財政收支結構可以擴充內需

2007年中國財政稅收增加了31％，達到5.1萬億元，占GDP的21％，相當于3.7億城鎮居民的可支配收入的總量，規模不可謂不大，相比之下，美國民間的可支配收入總量為8.4萬億美元，2.4萬億美元的政府財政稅收相當于民間可支配收入總量的1／4。但從中央財政看，中國用于教育、醫療衛生和社會保障與就業的三項支出，只占中央財政的14％左右，這顯然是不夠的，如政府的醫療衛生投入占GDP的比重，發達國家一般為5－7％，中國只有2％左右。從所得稅的結構看，中國個人所得稅中，中低收入的工薪階層的納稅額占稅收總額的65％以上，而高收入者的納稅額只占30％左右；在美國，10％的最高收入者繳納的個人所得稅占全部個稅比重的80％以上。中國這種稅制安排，在相當程度上弱化了稅收本應起到的公平收入分配的作用。

因此，無論是財政預算支出還是收入，都需要進行結構改革。尤其是當前中國正面臨經濟減速，各類社會問題和經濟問題會逐步凸顯，而國家財力又處于最強的時候，完全有需要也有能力實行更為寬松的財政政策。例如，在支出預算安排上，第一，可以增加赤字規模，只要不超過國際警戒線(財政赤字占GDP的3％)，即8000億元(中國2008年實際預算赤字只有1800億元)是可以忍受的；第二，在社會保障和就業的預算支出方面，應該像對待教育的支出那樣，今后應該有40％以上的增長，目前的這塊支出中央財政預算增長幅度只有24％，甚至還低于今年上半年全國財政收入30％的增幅，在目前國內經濟高速增長但貧富差距拉大的情況下，在通脹給百姓造成生活壓力的時候，這塊支出實在太少了；第三，在醫療衛生支出方面，也應該根據國際慣例，將投入從目前占GDP的2％大幅提升至5％。

在財政收入預算方面，提高個人所得稅的起征點應該是沒有爭議的，讓中低收入階層少繳稅或不繳稅是維護社會公平的基本原則。問題在于，如何對富人多征稅，是中國稅收制度能否保障社會健康發展的關鍵。目前，存在富人沒有照章納稅和少交稅的問題，前者屬于違法，需要稅務部門嚴懲；后者是由于各地為了提高財力，對納稅大戶妥協，或以退稅為名來吸引納稅大戶落腳當地的現象，需要中央干預。

改革財政收支結構，不僅可以增加中低收入階層的收入和福利，縮小貧富差距，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中國儲蓄率過高的問題，如果中低收入階層和農村居民在醫療衛生、養老等方面的后顧之憂能夠化解，那么，他們在消費上的支出可以增加。這不僅可以擴充內需，更有意義的是，可以支持民族工商業的發展，因為中低消費群體的消費對象不大會是奢侈品和名牌商品(目前所謂的名牌商品絕大部分是國外品牌)。而民族工商業的發展，又有助于國內企業逐步擺脫在國際產業分工中的從屬地位和競爭不利格局，使中國從出口導向型經濟向內外平衡型經濟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