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俱樂部在經濟發展的黃金時期討論增長極限所顯示的前瞻和勇氣,在我們今天探討中國經濟的前景時同樣需要。如果不能以更長遠的眼光衡量短期政策的利弊,我們將在增長的極限面前顯得無能為力。
1968年4月,來自10個國家的約30位企業家和學者聚集在意大利羅馬山貓科學院,在佩切依博士的倡議下,討論人類未來的困境。這就是著名的羅馬俱樂部的源起。
在1968年討論人口增長、資源耗竭、環境污染,以及由此導致的增長極限,實在需要智慧的前瞻和極大的勇氣。畢竟上世紀60年代是全球經濟增長的黃金時期,美國、歐洲的GDP保持了5%以上的高速增長,而日本剛剛創造了連續10年GDP增長超過10%的奇跡。但是,這些有識之士不合時宜的議題被之后的世界經濟充分驗證。從1970年開始,瘋狂上漲的石油價格、惡性通脹,激增的貧困人口和遲緩的經濟增長折磨了全球經濟整整10年。
今天我們重看當年的史實,重讀經典文獻,希望能夠對中國經濟前景作出更加嚴肅認真的思考。過去30年中國經濟增長的模式能否繼續?限于能力,本文無法判斷中國經濟未來轉型的道路,也難以回答縈繞在投資者心中的許多疑問。但是希望能夠辨析目前經濟分析中的邏輯困境,直面決定中國經濟前景的本源問題,與投資者共同探討原先的中國增長模式是不是已經達到“極限”。
首先,糧食問題將是長期命題。
1968年,《增長的極限——羅馬俱樂部關于人類困境的報告》首先討論的就是人口的指數化增長。1650年世界人口的年均增長率是0.3%,即世界人口250年翻一番;1970年世界人口的年均增長率是2.1%,即33年翻一番。1980年以后中國的“計劃生育”政策對全世界作出了巨大貢獻,但是不發達地區的人口的年均增長率仍然在2000年達到創紀錄的3.2%。不到20年就翻一番。
人口激增的直接后果就是糧食緊缺,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人口的熱量,特別是蛋白質需求量沒有達到要求。北美洲每人每天的蛋白質攝入量超過100克,而大多數發展中國家不足55克。盡管全球適合農業耕種且有待開發的土地可能還有12億公頃,但開發這些土地的邊際成本在快速上升。聯合國糧農組織指出,開發這些土地的平均費用可能超過1500美元/公頃,遠遠超出已耕種土地的開發成本兩倍以上,而且這些待開墾土地大多處于發展中國家,誰來出錢大面積開發這些可耕地,也是容易引起爭議的問題。
從全球視角出發,即使2008年國內糧食繼續豐收,但糧食安全問題仍將是中國的長期命題。
其次,城市化還能對經濟增長貢獻多少?
相比糧食問題,對中國經濟未來5年影響最大的人口問題就是城市化。經濟學文獻指出一個歷史經驗:城市化從30%到70%存在一個加速過程。官方統計顯示,2007年中國城市化率達到44%,正處于加速期。一個順理成章的推理就是,加速城市化會持續刺激房地產業和城市基建高速發展,帶動中國經濟再持續高增長10年。但問題是,我們的城市化率只有44%嗎?
中國城市化率計算中最大的缺陷就是僅以城鎮戶籍人口推算,而忽略了規模龐大的進城務工人員。這些人盡管沒有所謂城市戶口,但是1年365天中的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城市,收入和消費主要發生在城市。按照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的統計,全國至少存在約2億的“農民工”。如果把這部分人口計算做城市人口,那么我們的城鎮化率已經超過60%,進入加速期的尾聲了。
不僅如此,一些草根感受告訴我們,實際進城務工的人口可能遠遠超過2億,中國實際的城市化率可能更高。如果城市化率加速進入尾聲階段,城鎮住房成套率已經達到較高水平(中國人自有住房比率居于世界前列),中國的城市化還能夠為經濟增長貢獻多少?
如果城市化進程放緩,而城市住房整套價格和農民工年收入之間存在巨大差距(典型城市的住房價格是民工年收入的20-30倍),城市內年輕人在過去6年房價高潮期提前透支了購房需求(中國人購置首套住房的平均年齡遠遠小于美國、日本、韓國),那么,未來5年中國房地產業的發展動力在哪里?
我們不需要一些粗淺的、根據寥寥數據得到的籠統判斷,諸如中國房地產業前景廣闊之類的論調。我們需要嚴肅面對可能的經濟現實:中國城市化率加速進入尾聲階段,而人口紅利可能消失于2010-2015年。一個逐漸老齡化、緩慢城市化的國家,她的房地產業前景如何?看看1990年以后的日本吧,15-20年的不景氣!
最后,進出口和制造業還能為中國經濟貢獻多少增長率?
如果進出口至關重要,世界經濟和中國經濟已經步入同步周期,“環球同此涼熱”,那么中國經濟的強勁增長一定伴隨著世界經濟的繁榮。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同時觀察到全世界GDP占比50%以上(G8經濟體和中國的GDP占全球GDP的比重已經超過52%)的經濟體都處于繁榮期。這可以持續嗎?在全球資源有限(起碼短期內有限)的條件下,全世界人口可以實現共同富裕嗎?
舉個例子。美國人每人每年消耗原油16桶,中國人每人每年消耗原油2桶,如果中國人消耗量翻番,只有美國人的1/4,就需要OPEC組織增產80%以上。這可能嗎?“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才是現實。
羅馬俱樂部早在1968年就對美國模式憂心忡忡。他們已經觀察到許多發展中國家都在按照美國模式實現經濟增長,但是這種極度消耗資源的模式不可以持續。《增長的極限》給出的模型表明,如果發展中國家都復制美國的增長道路,那么絕大多數資源(能源和金屬)最遲在22世紀初會消耗一空。不容回避的事實是,導致世界資源面臨嚴峻現狀的原因之一,恰恰是中國進出口的快速膨脹。中國占全球石油新增需求的38%,占全球銅新增需求的140%。
我們一直指責美國人的過度消費、透支消費造成了弱勢美元,甚至間接造成了次級債危機,卻總是有意無意回避了公式的另一邊。向美國人的過度消費提供產品的,恰恰是中國的過度制造。如果他們的無節制消費存在錯誤,那我們狂熱的制造業擴張是不是也存在問題?過去6年,依賴廉價的資源、勞動力和污染成本,我們的制造業加速增長,并且通過更大規模的資本支出實現著驚人的膨脹,難道這是可以持續的嗎?
通過一個簡單的經濟學TFP分解,我們就可以發現,過去4年中國經濟增長更多的是依賴資本和勞動力的大量投入,而技術進步的貢獻度已經下降到了1983年以來的最低水平。我們幾乎可以斷定,過去幾年的“繁榮”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最沒有效率的增長!美國人的消費透支能力達到極限,難道我們資源透支能力沒有達到極限?
羅馬俱樂部對世界的貢獻,并不在于他們給出一個驚世駭俗的人類困境的模型,而是提醒人們嚴肅地前瞻人類未來的問題,注意那些依據理性和邏輯推導出的一個個困境。羅馬俱樂部成員指出,人類所關心的事情有不同的層次,如果按照空間和時間兩個維度來劃分,大多數人都只關心短期的、個人和家庭的事情;偶爾會關心民族、國家和今后幾年的事情;只有少數人會關心人類長遠的問題。好比一場奧運會也許會刺激國人關心國家體育事業,但奧運會后,我們可能更多關心評職稱、加獎金的事情。
羅馬俱樂部指出,一個人的眼界局限于太小的領域,是件遺憾而且危險的事情。一個人全力以赴謀求解決某些刻不容緩的局部問題,結果往往會發現,自己的努力在更大范圍內發生的事件面前失敗了,比如《獅王爭霸》中的黃飛鴻。
為了解除短期經濟下滑風險而輕易放棄了經濟轉型的努力,為了顧及短期通脹壓力而放棄資源要素價格的調整;為了保證就業而繼續補貼低附加值的出口產業,最終將使得我們在增長的極限面前顯得無能為力。同樣,有責任感的經濟分析師,應該將視角轉向那些決定中國經濟未來的關鍵因素,而不是打探消息隨意猜測政策導向意圖,更不是糾纏于幾個月內某些宏觀指標。讓我們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