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華盛頓·歐文和陶淵明在他們最受世人矚目也最受評論家好評的作品《瑞普·凡·溫克爾》和《桃花源記》中,關注了相同主題,流露出兩位作者對政治的不盡相同的相似態度。兩篇佳作均文字流暢,情節生動,想象豐富。同時,兩位作家都抒發了對自然的摯愛之情,具有前瞻性地表達了對生態問題的焦慮。
關鍵詞:華盛頓·歐文陶淵明 《瑞普·凡·溫克爾》 《桃花源記》 人文情懷
處在由英國殖民統治向合眾國獨立這一歷史轉折時期,急于從文學貧瘠的現狀中擺脫出來的美國文學幸好有了華盛頓·歐文。他在美國國族建構初期為美國文學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使得美國文學以獨立的姿態登上了世界文學舞臺,由此被尊稱為美國文學之父。但因為所處的特殊歷史背景和經歷的改朝換代,歐文在其作品中宣泄得更多的是國家獨立帶來的喜悅之外的困惑不解和思古幽情。他的思想偏于保守,常常在作品中有美化過去的傾向,其代表作短篇小說《瑞普·凡·溫克爾》,被公認為歐文最具有永恒魅力的佳作之一。陶淵明是我國魏晉南北朝時期一位成就卓著的大詩人,被林語堂先生認為“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這位中國文學史上著名的田園詩人,以其淡雅的詩風和高潔的人格得到人們的景仰和愛戴。自古及今, 世人多論及陶淵明為隱逸詩人, 以追求靜謐安逸的古樸社會, 追求淡泊高遠、身無外求的人生, 不肯沉浮應世, 而選擇辭官歸隱, 躬耕自勵之路, 來注解其隱逸形象?!短一ㄔ从洸⒃姟诽諟Y明作于晚年,是他最為人們所熟知的作品之一?!短一ㄔ从洝芬云渌枷?、藝術的卓越成就,影響超過了《桃花源詩》,成為一件獨立成篇,膾炙人口的珍品。作為文學名篇,《瑞普·凡·溫克爾》和《桃花源記》這兩篇作品具有諸多相似點,已有眾多比較文學愛好者從時代背景、作者影響、理想傾向和追求上做過分析。其實兩文可比之處頗多,筆者從兩位作者對政治的態度,浪漫主義風格以及生態意識三方面進行比較,從而讓更多的讀者對這兩篇作品產生研究的興趣,感受其文學生命力,并得到更多關于中美文學源頭的研究結果。
一、懷舊與歸隱——逃遁避世的不同表現
在這兩篇作品中,兩位作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逃避社會現實為主題,這也是兩位文學大家內心的強烈共鳴,對待現實生活的無獨有偶的相似態度。對于北美殖民地掙脫英國殖民枷鎖進行國族建構這樣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歐文持有保留的看法?!度鹌铡し病乜藸枴分袣W文讓主人公一覺睡了二十年,再通過他的眼睛來看二十年后已經獨立的美國,通過觀察到的很多生動詼諧的細節向讀者暗示資產階級革命并沒有給貧苦農民的生活帶來多少變化,從而對現實進行了巧妙的諷刺。
陶淵明身在政治腐敗,宗室內爭,軍閥謀權,殺戮遍地的魏晉亂世,雖然曾受到儒家用世思想的熏陶,也曾經有著遠大的政治理想,最終為避禍保身,其政治雄心也不得不有所消減。晚年時期對這個世界越來越失望:出仕違拗性情,選擇歸隱,也被證明并不能有舒心的日子。在創作《桃花源記并詩》前,陶淵明美好的田園夢也已經被現實無情地擊得粉碎。他只好勾畫出一個烏托邦的社會——“桃花源”來自我安慰了。他的《桃花源記并詩》寫漁人誤入桃源,發現一處與外界隔絕,沒有戰亂和剝削,且風氣醇厚的人間樂土,后人再尋難覓其蹤的故事。
這兩篇文章都不同程度地表達了作者對社會現實的不滿和否定,都是以“逃避”這個方式來尋求解脫。瑞普·凡·溫克爾通過二十年的大夢,逃避了悍妻和勞動。妻子向他勸奉的是清教時期的清規戒律和富蘭克林式的勞動哲學,“但是,瑞普對有利可圖的勞動均反感透頂”。其實功利主義也正是歐文本人所憎惡和排斥的,他對新英格蘭北方佬及他們的清教傳統一直持敵視態度,這點在他另一名篇《睡谷傳奇》 ( 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 ) 中也有同樣的表現。
而桃花源則是通過作者自身的尋游探幽,在山重水復之中,尋得柳暗花明。他通過桃花源中的具體景象的描寫,向讀者展示了一個人人勞動自由平等的美好的社會圖景。在世外桃源中,可以逃避戰亂與苛政,寄托自己的理想境界。在這里,桃花源實際上并不客觀存在,而是逃避現實的理想社會的象征。
盡管這兩篇作品具有相同的主題,但是由于兩位作者所處的時代背景和創作意圖等不同,各自顯現出來對政治的態度也有所區別:歐文對突如其來的國體獨立和所謂的民主自由感到困惑,為了讓陶醉在剛剛獲得勝利的喜悅中的人們看到了他們從未注意過的一面,他幽默且夸張地諷刺揶揄獨立戰爭勝利后的社會風氣的變化,將之與單純而又美好的宗法制社會進行對比,同時內心又在懷念從前那個幽僻山村里悠然自得的生活;而陶淵明所處的亂世一次次地澆滅他的政治熱情,他的入世理想也無法得到實現,他退而寄情于山水,然而最終還是無法過他憧憬的田園生活。他只有在作品中幻想出一個沒有紛爭人人自給自足的理想國,表達的是對現實黑暗的批評和由于理想破滅而產生的絕望, 同時也抒發出作者逃避黑暗現實和追求理想境界的強烈愿望。
另外,歐文小說中由喬治三世的臣民變為“美利堅合眾國”公民的瑞普,在家庭變革中終獲自由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美洲殖民地力圖擺脫殖民宗主國統治的斗爭,這表明在感到無所適從和郁郁不滿之后歐文還是“與他同時代的人一樣也曾為美國的獨立革命運動而歡呼”。而陶淵明在有生之年卻從未有幸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大濟于蒼生” (《感世不遇賦》)。壯志未酬的他被憤憤不平的復雜感情和終生遺憾的情緒折磨,何嘗會為任何一次政治變革而去歡欣鼓舞?
相形之下,入山遇仙然后沉睡多年無疑是某種對歷史和責任的逃避,歐文面對新國家的誕生備感茫然,心中流露的是對過去美好時光的留戀,希冀時間可以永遠停滯在過去那個幽靜愜意的山村;而偶遇世外桃源然后失而難覓也同樣表明陶淵明是在逃避無可奈何的政治,退而在臆想中構建自己“小國寡民”的烏托邦。當他發現田園生活也無法真正實現他歸隱的心志,只好以隱逸山水虛構幻境的藝術構思寄托著自己的社會理想。
二、仙遇——浪漫主義的相似手法
兩位作者都是通過講述非常神奇的傳說為開端,細致刻畫對現實的逃避,最后都成功地實現各自對現實的逃避和理想際遇的期盼。想要逃避現實到達一個理想的所在,其逃遁之地必須要與現實社會完全隔絕,必然要與遙遠的時空發生聯系;而關于如何實現時空的超越,二者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入山遇仙”這個模式。
《瑞普·凡·溫克爾》的故事是一個荷蘭人的奇遇,也是一個浪漫的故事。因入山偶遇到了早已作古的哈德遜船長和他的水手們,瑞普偷喝了他們的仙酒后酣然入睡,醒來后回到村子里,卻發現一夜之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歐文創造性地把古老傳說中的德國農民變成美國農夫,把地點從萊茵河畔搬到美國偏僻的小山村,把異國的古代傳說加上英國航海家亨德利克·哈德遜及其“半月號”船上水手們的冒險事跡改造成極富浪漫色彩的現實故事。歐文這樣做是很有見地的,因為生活在美洲大陸上的白人沒有自己的古老傳說,歐文發現自己的國家雖然活躍,但的確是淺薄的,很需要有一點文化傳統,于是他向自己所傾慕的歐洲借了點東西——德國的古代傳說。當這一德國傳說被一個美國作家成功地移植到了美國本土上,甚至使得歐洲的讀者都開始被這古老的傳說重新吸引,也最終為華盛頓·歐文贏得了大西洋兩岸的聲譽。歐文既是優秀的短篇小說家也是出色的散文家,在敘事中富有優雅的散文化的風格,在寫作手法上繼承和發揚了18 世紀英國的浪漫主義傳統。小說全篇“雅潔流暢,簡練縝密”,當中散文般優美的詞句,形象而具體、流暢而幽默的描寫,使原本的歐洲傳說顯現出美國哈德遜山谷的獨特景色和生活氣息,就像根據本地的傳說寫成的一樣。
《桃花源記》的全文以武陵漁人行蹤為線索,描述了溪行捕魚、桃源仙境、重尋迷路共三段情景。第一段生動地描述了武陵漁人一連串的心理活動。第二段描述發現仙境經過。桃源人物怡然自樂的生活,構畫出一幅理想的田園生活圖景,然后桃源人見到漁人,由“大驚”而“問所從來”,由熱情款待到臨別叮囑,寫得情真意切,洋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第三段先寫漁人在沿著來路返回途中“處處志之”,“詣太守,說如此”,寫其違背桃源人的叮囑。太守遣人隨往的“不復得路”和劉子驥的規往不果,都是著意安排的情節,明寫仙境難尋,暗寫桃源人不愿“外人”重來。
從文學構思上看,《桃花源記》明顯受到魏晉時期流行的志怪小說及傳統游仙文學的影響。當時志怪小說描寫普通人誤入仙境又得而復失的故事很多。小說還有另一種變體,就是進入的雖不是神仙處所,卻是與仙境無異的人間樂園!《桃花源記》就是這樣的典型。陶淵明并非想把美好的理想歸宿到飄渺的神仙世界,而寧愿是真實的人間生活,因此可以說是一種對“真實”生活的期待。陶淵明的這篇作品有游仙的結構,但擺脫宣揚神仙長生的功利目的,不附庸于神道的宣傳,因此作品更易突出表現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由于作者親身參加勞動,對人民的疾苦有切膚之痛;同樣,正是在與農人的親密交往中,他了解并融入了他們當中,所以寫下了此篇反映幾千年來中國農民最樸素、最原始、最真切的理想的佳作。
三、自然的永恒魅力——前瞻的生態焦慮
對于作家來說,被自然的美麗所沉醉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自然的美麗又是作家創作靈感的源泉。因此,摯愛自然的美,用生花妙筆把它展現出來,是古今中外作家的一種自覺追求。陶淵明與歐文正是這樣兩位敏感而關注生態自然的訪客,在他們的創作中,彰顯自然美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并由此形成了貫穿這兩篇始終的一個最重要的審美情調。
作為美國浪漫主義作家,歐文對自然表達了由衷的熱愛和向往之情。在小說《瑞普·凡·溫克爾》中他對自然環境進行了形象細致的描寫, 盡情展現了大自然的美麗和非凡魅力。文筆清新流暢,流露出作者的一種思古幽情以及對大自然的贊美和依戀。故事的第一段對卡慈吉爾山景的描述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例子:
四季的每一轉換,氣候的每一變化,乃至一天中的每一小時,都能使這些山巒的奇幻的色彩和形態變換,遠近的好主婦會把它們看作精確的晴雨表。天氣晴朗平穩的時候,它們披上藍紫相間的衣衫,把它們雄渾的輪廓印在傍晚清澄的天空上,但有時,雖然四處萬里無云,山頂上卻聚著一團灰霧,在落日的余輝照耀之下,像一頂燦爛的皇冠似的放射著異彩。
這段對自然宛如仙境的描寫不僅給讀者以充分的視覺享受,將讀者帶入一片清新壯美、亦真亦幻的天地之中,同時詩一般的語言也讓讀者體會到了一種節奏和韻律,文章讀來朗朗上口,令人浮想聯翩,無比神往。
“自然是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偉大存在”。當瑞普返回村子,面對眼前陌生的一切,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身份來,幾乎無法回答“我是誰”這樣最根本的的問題。而最終使他認定沒有走錯地方的,是象征永恒的卡慈吉爾群山和奔流不息的哈德遜河水。故事中瑞普隨遇而安和自然質樸的人生觀,反映了人類對荒野的歌頌和向往,對人類文明的發展給自然帶來破壞的的鞭笞和焦慮,從中不難看出歐文具有前瞻性的生態意識。
陶淵明更是以熱愛自然并善于描繪自然而著稱的詩人。他一生寧靜淡泊,鐘情于田園生活。在動亂、黑暗的時代,他把對人生的追求和對社會的批判通過對自然的描寫傾注筆端。陶淵明用飽含深情的筆,寫自然的清新美麗和真切動人。寫春天,寫和煦的風,寫淙淙流淌的溪水,寫空中翩翩的落花,寫山間景色的佳美……《桃花源記》中的桃源風情正是對他的滿腔深情、感受自然所作的藝術反映,帶有濃郁的理想主義色彩,因而使人為之陶醉。作者描寫桃花林,“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這兩句,色彩絢麗,景色優美,仿佛有陣陣清香從筆端溢出,沁人心脾。那燦若云霞的桃花一望無際,且“夾岸數百步”中沒有一棵雜樹,仿佛造化于轉瞬間,把人間美景中所有的桃樹,都神奇地移到了文中那條無名小溪的兩岸,使那里成為桃花世界,充滿了勃勃生機,彌漫著濃濃的春意,給人以“此景只應天上有”的全新感受。為了保護他用心感受到的山水之美、田園之樂,在文章的結尾處不僅是桃源中人不愿“外人”重來,或許陶淵明本人是出于樸素的生態保護意識,而不愿世上的人去破壞桃花源中那奇麗的自然美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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