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埃茲拉·龐德的《在一個地鐵車站》與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是意象詩歌的經典之作。本文通過對這兩首詩歌的比較賞析,從詩句通過不同意象的疊加所表達的情感、色彩與繪畫的應用、動靜景結合、音律的運用等方面進行比較分析,來理解意象詩歌的特點,體會意象詩歌的魅力所在。
關鍵詞: 《在一個地鐵車站》 《天凈沙·秋思》意象派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在一個地鐵車站
Ezra Pound/埃茲拉·龐德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夢幻眾中面貌;
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黝濕枝上疏花。
(周鈺良 譯)
天凈沙·秋思
馬致遠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埃茲拉·龐德是20世紀美國著名詩人和文學活動家,他是英美意象主義詩歌流派的領袖之一。他是這樣給意象定義的:意象(Image)是理智和情感瞬間的復合物。所以,意象主義詩歌必須準確地表現出事物的視覺意象。通過閱讀這些具體的文字,讀者能夠在腦海中重現所描述的事物的形象。所有的詩化語言都是一種探索的語言,意象是超越描述性語言的詞語。龐德在1914年寫道:“不用意象作修飾。意象本身就是言語。意象是超越形成語言的詞。”同時,龐德等意象派詩人(the imagists)提出了意象派詩歌的三條主要創作原則:要直接表現諸客觀事物,反對任何解釋說明;要言簡意賅,剔除一切無助于表達的詞語;要突破英詩傳統格律,追求更靈活的節奏。其中,這首發表于1913年的《在一個地鐵車站》的短詩可稱得上是英美意象派詩歌中的經典之作。
全詩僅兩行,14個字。初讀這首詩,會產生語感的“眩暈”,僅有的兩句詩句,看似沒有任何關聯,只有兩個獨立的詞組,并無完整的主謂賓結構,中間用了一個分號區別開來,也沒有用任何連接詞或轉接詞。讓讀者不禁要問,第一句中的“面貌(faces)”、“人群(crowd)”,第二句中的“花瓣(petals)”、“樹枝(bough)”又與“地鐵車站(a station of the metro)”有什么關系?這四個意象組成了一組重疊的意象,究竟作者要表達什么感情呢?其實這首詩所描述的是龐德在巴黎協約車站走出地鐵車廂時所看到一瞬間的視覺印象和內心感受。在詩人走出車廂時,突然看到黑壓壓的人群中有幾個美麗的面孔忽明忽暗,或隱或現,是幾個女人和兒童的美麗面孔。這一瞬間的美感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搜索枯腸,寫了一首較長的詩,但自覺很不滿意。半年后,他把原詩壓縮到15行,仍覺不夠緊湊。又過半年,他終于凝煉出這首只有兩行的精巧的小詩。
細細品味這首短詩,我們會發現詩的兩行其實是相互依存的。第一行詩是對情景描述,“apparition”一詞在這里具有雙重意義,既appearance(出現)和ghost(幽靈),十分到位地表現出在車站看到的來來往往的乘客的臉,就像幽靈般若隱若現。第二行用“花瓣”比喻看到的女人和兒童那美麗的面孔,“黝濕的樹枝”好比那陰暗潮濕的地鐵車站。在地鐵車站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詩人站立其間,過往的行人迎面而來,匆匆忙忙從身邊走過,整個氣氛陰森潮濕,令人窒息。幾張女人和孩子蒼白美麗的面孔時隱時現,打破了這種冷清沉悶,給人一種愉快的感覺,從而感受到一些活力。兩個并置的意象映入大腦,構成俗陋與優美、潮悶與清新對比強烈的兩幅畫。既表現了都市人繁忙庸碌的生活,給人以一種擠壓感,描繪出現代人內心的焦慮不安、緊張動蕩、繁忙而又單調的生活現實,同時又展示了心靈對自然美的依戀與向往。
龐德在這首詩中沒有遵循傳統英語詩體,而是借鑒了日本俳句①的形式,并且他的詩歌寫作也多少受到充滿意象的中國古代詩歌的影響。元代著名散曲家馬致遠的這首《天凈沙·秋思》的小令可稱得上是中國古代意象詩的經典之作。這首詩一開始就托出九個由漢字構成的意象: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九種意象疊加在一起,看似沒有任何聯系,卻給讀者描繪了一幅絕妙的深秋晚景圖。作者以其嫻熟的藝術技巧,讓九種不同的景物沐于夕陽的清輝之下,像電影鏡頭一樣以“蒙太奇”的筆法在我們面前依次呈現,一下子就把讀者帶入深秋時節:幾根枯藤纏繞著幾顆凋零了黃葉的禿樹,在秋風蕭蕭中瑟瑟地顫抖,天空中點點寒鴉,聲聲哀鳴……寫出了一片蕭颯悲涼的秋景,造成一種凄清衰頹的氛圍,烘托出作者內心的悲戚。我們可以想象,昏鴉尚有老樹可歸,而游子卻漂泊無著,有家難歸,這該是何等的悲苦與無奈啊!接下來,眼前呈現一座小橋、潺潺的流水,還有依稀裊起炊煙的農家小院。這種有人家安居其間的田園小景是那樣幽靜而甜蜜,安逸而閑致,與游子的孤單落寞形成鮮明對比。這一切,不能不令浪跡天涯的游子想起自己家鄉的小橋、流水和親人。在這里,以樂景寫哀情,令人倍感凄涼,烘托出淪落他鄉的游子那內心彷徨無助的客子之悲。
接下來,作者又以“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一句為讀者勾勒出內心深處無盡傷痛而獨行寒秋的天涯游子剪影。我們可以看到,在蕭瑟的秋風中,在寂寞的古道上,飽嘗鄉愁的游子卻騎著一匹延滯歸期的瘦馬,在沉沉的暮色中向著遠方踽踽而行。此時,夕陽正西沉,撒下凄冷的斜暉,本是鳥禽回巢、羊牛回圈、人兒歸家的團圓時刻,而游子卻仍是“斷腸人在天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漂泊他鄉的游子面對如此蕭瑟凄涼的景象,怎能不悲從中來,怎能不撕心裂肺,怎能不柔腸寸斷?
馬致遠的這首《秋思》,緊緊扣住了“思”作文章,通過“斷腸人”漂泊天涯的所見所感,畫出了一幅蒼茫蕭瑟悲涼的秋思圖,被推崇為“秋思之祖”,也被譽為元代散曲中的絕唱。
欣賞完這兩首中外意象詩歌的經典之作,我們可以從中看到意象詩的獨特魅力:
1.簡約與深細相依
龐德的《在一個地鐵車站》只有兩行詩句,14個字,卻用幾個看似無關的意象的疊加充分到位地描述了作者的瞬間感受。簡短卻又精煉,似乎短短的詩句濃縮了大千世界人們所面對的無奈忙碌的都市現實以及對美好自然生活的向往。同樣,馬致遠的《秋思》全篇僅五句,二十八字,既無夸張,也不用典,純用白描勾勒出一幅悲緒四溢的“游子思歸圖”,淋漓盡致地傳達出漂泊羈旅的游子心。它字字寫秋光秋色,又字字寫人意人情,以“秋”染“思”,又以“思”映“秋”,緊緊扣住“思”字,含蓄深摯地表達了“天涯淪落人”'的凄寂、苦悶和無法解脫的“斷腸”之情。這兩首短小精練的詩歌,有著不同經歷的讀者都會讀出不同的感覺。
2.色彩與詞句相融
在龐德的這首詩中,讀者可以看到蒼白的面孔,“濕漉漉的黑色樹枝”,以及枝上的“花瓣數點”。 有如西方的油畫,背景暗淡,筆道粗略,而物體鮮明。龐德認為“這次巴黎地鐵站的經歷應該付諸畫筆,他認為顏色就是那種‘基本的形式’。在歸途中,那幾張美麗的臉在作者眼前反復出現,直到最后他們逐漸變成了一片片彩色印花色底。這時他產生了一個念頭,要作出一幅純粹表現色彩的斑斑點點的非寫實主義的畫,但他不會作畫,只能以詩代之。龐德花了整整一天來尋找最適合的詞語來表達他的感覺,然而他似乎難以找到任何的詞來形容那一瞬的情感,因此,詩人試圖用顏色詞語來形容那一刻并將描述的詞語縮小為意象”。而讀過《秋思》這首小令后,出現在腦海的是一幅中國的水墨畫,在作者勾勒的秋景圖上,一面是枯藤、老樹、昏鴉在秋風蕭颯中呈現一派灰暗,一面是落日的余暉給枯藤、老樹、昏鴉涂上一抹金黃;“小橋流水人家”,呈現一派清雅、安適的景象,與淪落異鄉的游子相映,使“斷腸人”更添悲愁。在讀這兩首詩時,也許腦海中出現的不是一個個文字,而是作者精心勾勒出的一幅動人的畫面。
3.靜景與動景相映
龐德眼中的地鐵如黝濕的樹枝靜靜地立著,而枝頭的花瓣紛紛綻開又落下;流動的人群中一張張面孔如幽靈般忽隱忽現,動靜相映,讀者看到的不是靜止不動的詞句,而是流暢的電影片段。《秋思》中處于動態中的“流水”,與處于靜態中的“小橋”“人家”相映,更顯出環境的幽靜;“西風”與“古道”相映,使道路更見蒼涼。兩首詩中沒有任何動詞出現,但卻有動有靜,相互映托。
4.韻律節奏感獨特
有人說意象詩中只有畫面,沒有音樂。其實反復誦讀,讀者會發現龐德的這首《在一個地鐵車站》在音的處理上也很巧妙。“第一行的[p]音與第二行的[p]音遙相呼應,但其中一個只構成非重讀音節;兩行末尾均有[au]音,只是前者有輔音[d],后者沒有。第二行中[e]音的重復等都加強了這首短詩的音樂感”。在《秋思》中,前三句是典型的整句排列:結構相同、字數相等、句式工整,這種結構安排給人一氣呵成、淋漓痛快的酣暢美和明快的節奏感。而最后一句是散句,這樣整曲便構成了整散相間、長短結合的形式美感,顯得節奏明快、曲折跌宕,顯示了從清爽酣暢到落魄無助的生存境遇。而從音韻上來分析,“鴉、馬、涯”押尾韻“a”,“家、下”則押尾韻“ia”,這就使得一、三、五句押韻,二、四句押韻,正顯示了隔行押韻的古典規律,且平仄相間,韻律輝映。
龐德的《在一個地鐵車站》和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都是中外意象詩歌的精品,通過比較閱讀這兩首詩歌,我們可以看到意象詩并不是像有些人認為的那樣隱晦難懂,它不用華麗詞藻,不用典故,不用長篇詞句,只用只言片語,留給讀者無限遐想的空間。龐德曾說:“意象主義的關鍵在于它不把意象作為修飾物來使用,意象本身就是語言。” 而“詩人的使命不是在欣賞者面前指手劃腳地絮叨。而是使一切在意象的呈現與組合中隱身,把‘猜’和‘悟’的自由恩惠給一切人”。這就是意象詩的魅力所在。
注釋:
①日本俳句一般有三行詩組成,其中一、三行有三個音節而第七行有7個音節。
參考文獻:
[1]姜濤主編.美國詩歌賞析[M].新華出版社,2006.
[2]蒲度戎,彭曉華主編.英美詩歌選讀[M].重慶大學出版社,2000.
[3]劉入云.中國朦朧詩與美國意象派詩歌比較[J].湖南吉首大學學報,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