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十九世紀末期,奧斯曼帝國面臨嚴峻的內外困境。一方面,英、俄帝國在巴爾干半島的激烈爭奪迫使日益衰落的奧斯曼帝國漸次退出在巴爾干地區的角逐。另一方面,地區分離運動的展開和歐洲民族主義的勃興瓦解著帝國的統治。外約旦地區特殊的戰略和經濟價值凸顯出來。本文通過對十九世紀末期奧斯曼政府統治強化政策實施的原因和政策內容的分析,來說明這一政策為外約旦地區的現代化進程的啟動奠定了基礎。
關鍵詞: 外約旦 奧斯曼帝國 衰落 統治強化 現代化
“外約旦”歷史上與敘利亞、黎巴嫩和巴勒斯坦共同構成一個地理區域,不存在以外約旦命名的行政機構,也不是統一的政治實體。這一名稱來源于歐洲探險者的感性認識,因該地區橫跨約旦河,歐洲的探險者才以“Trans-jordanic lands”或者“Trans-jordania”,即外約旦來命名。①1921年,英國基于殖民統治和客觀現實的需要,將巴勒斯坦以約旦河為界進行分割,約旦河以西仍稱巴勒斯坦,東部為“外約旦”,奠定了現代約旦哈希姆王國的疆域范圍。本文研究的區域與約旦哈希姆王國的疆域基本一致,是借用現代國家概念的限定形式來研究奧斯曼帝國晚期這一地區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狀況。
統治強化政策是指奧斯曼帝國晚期在外約旦地區執行的各項政策的總稱。“坦齊馬特”改革構成了統治強化政策的核心內容。這一政策的根本出發點是鞏固傳統的政治秩序、保持邊疆地區穩定和獲得更多財政稅收,其本質是在國家指導下的社會變遷運動。改革的諸多內容都借鑒了西方經驗,現代性與外約旦部落的傳統性在這一時期交鋒和融會。傳統特色與變革因素相互磨合的程度決定了統治強化政策實行的效果。
一
奧斯曼帝國的衰落有其深刻的歷史根源,面臨著不斷的外部挑戰和內部制度變遷帶來的壓力。十七世紀初,自艾哈邁德一世開始,奧斯曼帝國實行一種新的培養和選擇未來素丹繼承人的制度,宮廷制度無法有效保證培養出經驗豐富、統籌全局的統治者是導致帝國行政系統腐敗的根源之所在。圍繞在素丹周圍的是些“專事奉承的官吏和朝臣屈從討好的婦女和奴隸,玩雜耍的人,力士、樂士、丑角、侏儒、太監、占卜者、占星學家和奴顏婢膝的文人”。②宮廷的腐敗造就軍隊的專權,軍官左右政策的執行和素丹的廢立成為突出的歷史現象?!案鱾€不同軍種之間的內戰以及駐防軍或省區地方軍隊的公開叛亂”時有發生。③軍隊中不斷產生的內訌削弱了戰斗力。十七世紀末期,奧地利軍隊在維也納獲勝,收復格蘭和布達佩斯。1687的莫哈奇戰役及1697年曾塔一役土耳其軍隊兩次敗于奧軍,導致了《卡爾洛維茨條約》的簽訂,該條約承認了沙俄對亞速海的占領和沙皇在奧斯曼帝國和中東方面的利益。1774年《屈奇克·凱納爾賈和約》和約中,帝國還“放棄了克里米亞的老穆斯林區”。④1878年,奧斯曼政府甚至把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割讓給奧地利,把巴統和卡爾斯割讓給俄羅斯。帝國的統治重心開始向亞洲的統治腹地轉移。
地區民族運動的興起和分離傾向的增強瓦解著帝國統一的根基。1804年和1815年塞爾維亞兩次爆發起義,最終迫使素丹承認塞爾維亞的自治權和選舉大公的權利。1821年的希臘起義借助于國外的力量脫離奧斯曼帝國而獨立。面對瓦哈比運動,帝國政府束手無策,只得求助于當時的埃及總督默罕默德·阿里,而阿里利用這個機會壯大自己,并在1832—1841年間從素丹手中奪取了約旦和敘利亞,與政府分庭抗禮。阿里去世后,埃及逐漸為英法所控制,1882年埃及淪為英國的保護國。英國在埃及統治和阿拉伯半島瓦哈比主義思想傳播無不引起帝國政府對分裂外約旦地區前景的擔憂。
十九世紀初期,外約旦又經歷一場新的貝都因化浪潮,來自北阿拉比亞沙漠的部落大批涌入外約旦。他們在各自的領地內從事經濟和政治活動,并對管轄的農民收取一種叫“呼我”的保護費。理論上講,奧斯曼帝國的素丹身為哈里發,是真主在大地上的代治者,外約旦地區又是奧斯曼帝國的屬地,包括土地征稅權在內的所有權力都應歸于素丹所有。但事實上外約旦地區缺乏中央政府的有效管理,頻繁的部落戰爭成為影響農業發展較為持久的因素,農民求助于部落的庇護,而拿出收成的一部分作為保護費,成為稅收的一種形式??梢?,在十九世紀末期的外約旦地區存在著兩種地權形態,即素丹名義上的土地所有權和部落實際的土地所有權,這種二元地權形態的存在導致稅收流失,隨著歐洲農業稅收的銳減,以及政府財政開支的增多越來越不能為素丹所忍受。
二
統治強化是奧斯曼帝國政府行使國家職能的外在體現,地方官僚體制確立、農村土地關系調整、基礎設施建設等措施構成了統治強化政策的基本內容。
1864年省區法確定了以卡扎(kaza)為標準單位的行政區劃,在各卡扎建立等級官僚體系,分別由地區長官負責行政,穆夫提管理宗教事務,法官負有審判案件和對地方財產登記的職責。同時,建立由當地代表組成的地方管理委員會,商議、討論地方事務,以備政府的咨詢和決策。從當時的政治實踐看,奧斯曼政府任命的地方官員大多是在帝國任職多年,有豐富從政經驗的土耳其人,而極少任用阿拉伯人管理地方政務。管理委員會的成員多是地方貴族和部落首領。考核官員主要根據三個方面:(一)與地方社會關系處理的融洽程度,(二)是否存在腐敗行為,(三)任期內的基礎設施建設情況。⑤地方的最高行政官員大多是非阿拉伯人,雖然他們有多年的管理經驗,但不精通阿拉伯語,與群眾的溝通存在障礙,況且,統治經驗也不能普遍適用于任何地區。事實上,官員與地方社會的交流是通過行賄和受賄的形式來完成的。腐敗成為地方社會的通病。地方官員的薪酬低,并且經常拖欠工資是受賄現象產生的直接根源。地方貴族和部落酋長利用行賄的手段與政府結合,達到影響決策和擴大勢力的目的。中央政府設立管理機構登記官員的從政情況、家庭出身和教育經歷,作為選拔官員的依據。省區法試圖建立一種既能調控地區發展,又能表達地方傳統利益的政治體制。這一目標實現取決于代表政府的地方官員被外約旦社會認可的程度。另一方面,貝都因部落等地方勢力也希望通過控制行政機構,給素丹政府施加壓力,以獲取更多的現實利益。
土地國有制是哈里發國家傳統的經濟原則,1858年土地法通過收歸地方征稅權的形式,重新主張了國家土地所有權。土地分配遵循兩條原則:第一,分配的土地必須用于農業生產;第二,土地使用必須經伊斯蘭法庭登記并按時繳稅。土地分配的結果表明部落游牧經濟轉向了更為分散的小農經濟。私有觀念已為部落成員所接受,土地已分配到每個部落成員。政府轉讓給部落的土地使用權的條件非常優惠,僅以地價的10%進行登記,且共收取4比索的登記費用。并且土地轉讓不受任何限制,買方獲得土地使用權的同時也必須履行耕作和繳稅的法律義務。⑥除了部落地產外,定居在外約旦地區的猶太人、切爾克斯人、土庫曼人、車臣人及基督徒移民也獲得了政府贈與的大片無主荒地,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因勞動力不足制約農業發展的局面。他們依據種族和血緣的遠近分別聚集在村莊或城鎮周圍。小農經濟在移民地同樣盛行,但與部落土地的轉讓條件不同,移民地至少耕種十年,才允許進行使用權的變更。土地法的實施未形成土地的高度集中,農民把土地托付給貴族以求保護的現象也不常見。耕地用途的限定和稅收的征繳,符合土地國有制的經濟原則,而政府對地權流轉的承認,在農業商品市場逐漸建立的條件下,必然會加速土地私有化的進程。
交通體系和通訊系統的建設和完善是奧斯曼政府統治強化政策的邏輯延伸,由于耕地面積的急速擴張和外來移民的大量涌入,政府的管理面臨更多的挑戰與困境。公路和鐵路的修筑,政府能夠對地方施加直接的影響。漢志鐵路于1900年開始修建,全長1300公里,起自大馬士革,終點至漢志首府麥地那。素丹特別強調鐵路的伊斯蘭屬性和保護兩圣地作用。同一時期,一條連接大馬士革和麥地那的電話線架設工程也在進行之中,電話線溝通了薩勒特、馬代巴、卡拉克、塔菲拉、馬安等主要城市,地區的聯系更加緊密。連接麥加鐵路站點與各主要城鎮以及城鄉間的公路相繼出現,構成交通體系的網狀分布。為了適應輪車運輸,政府改善了路況,提高了運輸能力。部落勢力與政府權力之間的動態對立統一關系在上述工程的建設中表現為政府權勢的擴張和部落勢力的壓縮。奧斯曼帝國在鐵路沿途設立了很多兵站、加水站和哨所,限制了部落的活動區域,弱化了部落武裝在保衛朝覲道路上發揮的作用,部落從商人手里得到的保護費日益減少。但是,作為地方傳統社會力量的代表,部落的存在具有深厚的社會基礎。盡管鐵路和電話的使用為奧斯曼政府控制地方局勢提供更多的選擇,但部落的存在始終是不能忽視的因素,地方政府任用部落和政府軍隊共同負責電話線的安全保護工作,并“每個月付給部落首領1200比索”⑦作為補償就是雙方互相妥協和借用的結果。
三
根據啟動的前提條件和過程的不同,現代化可以分為兩類:原初現代化和外誘型現代化。外誘型現代化是社會受到外部沖擊引起,內部的思想和政治變革并進而推動經濟革新。外約旦地區現代化因素的培養是奧斯曼帝國效法西方進行改革的客觀結果,屬于外誘型現代化的范疇。然而,該地區特殊的政治結構形成了現代化啟動階段的自身特色。奧斯曼帝國歷史上對自己的統治腹地如歐洲巴爾干半島和亞洲的安納托利亞地區控制較為嚴密。國家有權干涉領主的經濟活動,梯馬爾必須給農民分配份地,并不能隨意剝奪其租種的權利,同時還要住在領地內,負責監督土地的狀況和播種質量。不僅如此,素丹還自詡為“信士的長官”兼有世俗與宗教的最高權力。伊斯蘭教形成官方體制,成為國家軍事官僚機器的一部分。奧斯曼帝國的嚴密的專制體系造就了一個強有力的政治核心,限制了地區經濟變革因素的發展,但也易于啟動自上而下的現代化的探索模式。相比之下,外約旦地區則缺乏專制的政治核心,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控制所有的部落。盡管在部落制度內部,部落成員要聽從酋長的命令,但卻無法像西歐封建領主那樣承擔起整合內部社會的功能。加之,十九世紀后期,切爾克斯人、猶太人和西方的傳教士先后進入外約旦地區,民族矛盾,宗教對立交織在一起,更難以形成一個鞏固的專制體系,所以,外約旦地區現代化因素的培育缺乏民族國家引導和保護的有利條件,具有分散和短效的特點。
但是,統治強化政策在外約旦產生的深遠影響也是不容忽視的。第一,地方貴族參與政府管理,雖然與現代民主政治有很大的差距,在部落社會畢竟有其進步的意義。第二,商人大量涌入拉動了地區商品經濟的發展,造成農村的貧富分化,小農經濟更加不穩定。有些農民因無法償還貸款而造成違約,把抵押的土地轉給商人,從而變成佃農。商人手中集中大量的土地。富有的商人資產可達274000比索,貧困的貝都因部落甚至只有三十一頭山羊、一頭驢、一頂帳篷、一些羊毛袋和做飯的器具。⑧這種因經濟差別造成的兩級對立,是邁向資本社會的重要特征。第三,這一時期在婚姻和生活方面同樣表現出更為開放的趨勢,人口的流動性增強了,不同民族和信仰的人們之間通婚成為普遍的社會現象。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在薩勒特定居并登記結婚的四十對夫妻中,約占40%的夫妻一方不是本地人⑨。在伊斯蘭傳統的婚姻關系中,男性處于優勢地位,握有離婚的決定權。然而,婦女爭取經濟平等和離婚自由權力的斗爭成為這一時期突出的歷史現象。安曼的一名部落婦女起訴自己的丈夫,要求離婚并得到一所自己的房產作為補償⑩。學校教育轉變著農村青年學生生活觀念,他們剪掉發辮,穿上西式服裝,準備在城市中扮演新的角色。世紀之交的外約旦地區正在悄然經歷一場社會變革。毫無疑問,統治強化政策帶來了改革的契機,卻無法打破厚重的傳統基礎和凝聚地區各種派別的政治核心。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奧斯曼帝國完成了在外約旦地區培育現代化因素的歷史使命。
注釋:
①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1850-1921:23.
②[美]西·內·費希爾著.姚梓良譯.中東史(上冊).商務印書館,1979:38.
③[英]伯納德·劉易斯著.范中廉譯.現代土耳其的興起.商務印書館,1982:43.
④[英]伯納德·劉易斯著.范中廉譯.現代土耳其的興起.商務印書館,1982:43.
⑤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1850-1921:56.
⑥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1850-1921:86.
⑦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1850-1921:64.
⑧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1850-1921:170.
⑨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1850-1921:172.
⑩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1850-1921:176.
參考文獻:
[1]Eugene L.Rogan,Frontiers of the State in the Late Ottoman Empire,Transjordan[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850- 1921.
[2][美]西·內·費希爾著.姚梓良譯.中東史(上冊)[M].商務印書館,1979:38.
[3][英]伯納德·劉易斯著.范中廉譯.現代土耳其的興起[M].商務印書館,1982:43.
[4]哈全安.中東國家的現代化歷程[M].人民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