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敦煌詩歌殘卷中,特別是敦煌詩人的詩歌中抽繹出關于敦煌風貌的線索,力求更加客觀地分析敦煌的地理環境、風云變幻、異域風光、民族風情等,從而對敦煌的地域文化風貌獲得一定的認識。
[關鍵詞]敦煌詩歌殘卷;地理環境;文化風貌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09)02-0079-03
通過翻檢敦煌詩歌殘卷,可以發現在敦煌遺書中,除了中原文人的詩集以外,還有相當一部分是敦煌當地詩人、文士的創作。這些當地詩人既有長期寓于敦煌的外來文士, 他們或從軍或謀生, 在西北邊地生活多年, 對邊地生活有著深入了解; 又有一部分為敦煌本土詩人, 包括一些僧侶,他們借鑒和學習中原詩人的創作經驗進行創。兩者可統稱為敦煌詩人。敦煌詩歌殘卷所保存的這部分敦煌詩人的作品,主要是隋唐五代時期的。這又可分為兩個時期:吐蕃進占沙州(今敦煌)之前, 大致為初盛唐時期;安史之亂以后,敦煌為吐蕃占領,可稱為陷蕃時期。
敦煌詩人不同于內地詩人,他們并不是將敦煌作為施展才華、實現理想的邊塞圣地,而是作為與他們的生存和生活生生相息的熱土。就個人才識而言,他們的成就自然不能與高適、岑參這些邊塞詩人的杰出代表同日而語,但他們仍以有力的筆觸,將自己心中的敦煌描繪出來。因此,在敦煌詩人的筆下,敦煌不再是實現理想抱負的戰地,它所具有的浪漫色彩和雄渾氣魄有所消退,但他們卻能夠將對現實的真切感受表達出來。在真實地反映時代的風云變幻的同時,仍有對異域風光和民族風情的展示,里外對比、兩相關照,更加真實地反映出敦煌地區的特殊風貌。
一、 敦煌的地理環境
敦煌最初立郡于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為漢河西四郡之一,史稱“三危”、“瓜州”,自古為絲綢之路東、中段各線交匯的樞紐。唐王朝與吐蕃及其他西北邊地少數民族為爭奪絲綢之路的控制權長期戰爭不止,629~648 年, 唐王朝先后擊敗東突厥、高昌、吐谷渾、龜茲, 設置安西都護府, 統帥龜茲、于闐、碎葉、疏勒, 號“安西四鎮”。期間西突厥投降, 唐太宗以其地置庭州。至此, 絲綢之路在唐朝的經營下,日益繁華?!顿Y治通鑒》卷216 “玄宗天寶十二載”條云:“是時中國強盛, 自安遠門西盡唐境萬二千里, 閭閻相望,桑麻翳野, 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苯z綢之路進入新疆的三條路線,都以敦煌為出發點,故史書上說,西域諸道“總輳于敦煌”。由此可以看出敦煌在經濟文化上的重要地位。但安史之亂爆發, 安西、北庭軍隊內調,吐蕃趁機占領西域近百年,敦煌也為吐蕃占領。848 年,沙州漢人張義潮起義收復西域, 歸附唐朝。唐亡后, 西域實歸西夏控制。因此,在敦煌詩人筆下,敦煌更加真實地作為軍事重鎮出現。
敦煌詩人作為邊地人民的一份子,深刻地感受到的是戰爭的殘酷和破壞, 詩中流露出較明顯的厭戰、反戰情緒。如“塞上無媒徒苦辛, 不如歸金早寧親??v令百戰穿金甲, 他自封侯有別人?!保ú?555,七言詩·其十三)[1]“行行遍歷盡沙場,只是偏教此意傷。從來征戰皆空地,徒使驕矜掩異方。”(伯3812,《嘆路旁枯骨》)而戰爭所帶來的親人離散、兄弟異國的痛苦更令人黯然神傷:“骨肉東西各一方, 弟兄南北斷肝腸。離情只向天邊碎, 壯志還隨行處傷。不料此心分兩國, 誰知翻屬二君王。”(伯3812,佚名《憶北府弟妹二首》)敦煌殘卷中還有比較深刻地揭示邊地下層人民苦難的詩作《無名歌》:“天下沸騰積年歲, 米到千錢人失計。附郭種得二頃田, 磨折不充十一稅。今年苗稼看更弱,枌榆產業需拋卻。不知天下有幾人, 只見波逃如雨腳。去去如同不系舟, 隨波逐水泛長流。漂泊已經千里外, 誰人不帶兩鄉愁。舞女庭前厭酒肉, 不知百姓餓眼宿。君不見城外空墻匡, 將軍只是栽花竹。君看城外棲惶處, 段段茅花如柳絮。海燕銜泥欲作巢, 空堂無人卻飛去?!保ú?812,伯3620)唐朝實行十一稅法是在765~766年, 此時距安史之亂12年, 吐蕃不斷騷擾, 藩鎮之禍復起, 正所謂“天下沸騰積年歲”?!稛o名歌》揭示了這種混亂時代邊地人民的深重苦難和貧富懸殊的社會現實。
二、 綺麗的自然風光
在敦煌生活的詩人對于敦煌及其周圍的自然景物都非常熟悉,而且受到詩歌抒情傳統的影響,他們往往對這些景物具有一種獨特的敏感性,無論是寫送別、戰爭,還是贈答、酬和,詩中幾乎都有對敦煌自然風光的描寫,春夏秋冬、風沙、風雪、嚴寒等歷歷如見地出現在他們的詩作中。
春天,這里仍是:“邊庭三月仍蕭索,白日沉沉映沙漠。關中春色始欲來,塞上寒風又吹卻。”(伯2555,佚名《從軍行》)敦煌的春天來得比較晚,在中原已經是草長鶯飛,而此時的敦煌卻仍看不見青草,到處是蕭瑟的景象,寒風呼嘯。到了夏天,則天氣晝夕變化明顯,可謂是瞬息萬變:“六月尚聞飛雪片,三春豈見有煙花。凌晨倏閃奔雷電,薄暮斯須斂霽霞。傍對崇山形屹屹,前臨巨壑勢呀呀?!保ú?555,佚名《夏日非所書情》)又如:“三冬自北來,九夏未南回。青溪雖郁郁,白雪尚皚皚,海闇山惟暝,云愁霧不開。唯余鄉國意,朝夕思難栽(裁)?!保ú?555,佚名《夏中忽見飛雪之作》)敦煌的氣候條件可謂是“九夏無芳草,三時有雪花”。(伯2555,《青海望敦煌之作》)冬天,特別是這里的嚴寒,給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天平四塞盡黃沙,塞冷三春少物華。忽見天山飛下雪,疑是前庭有落花?!保ú?619,崔希逸《燕支行營》)至于邊地特有的風沙,更多地為敦煌詩人所樂道,如:“一隊風來一隊沙,有人行處沒人家。陰山入夏仍殘雪,溪樹經春不見花?!保ú?619,周樸《塞上曲》)“已聞關隴春長在,更說河湟草不枯??とノ逄於嗌俚?,西瞻得見雪山無?”( 伯3720,釋棲白《奉贈河西真法師》)此外就是對鋪天蓋地風沙襲來場面的描寫,如《途中遇風》:“寒云四山合,谷風鳴不止。塵砂落更飛,草樹倒還起?!保ú?885,原卷未署作者名)“危山岝峇潛龍虎,流沙忽震如鞞鼓。松竹雖堅不寄生。四時但見愁云吐?!保ú?967,周卿闕題《□□翻陷重圍里》)
三、 厚重的人文
敦煌詩人在描寫敦煌自然山川的同時,還歌詠敦煌的名勝古跡,追念先賢名將,敘寫傳說靈異,慨嘆人世滄桑,反映時代變遷,追述歷史事件,記錄現實時事等。在數量眾多的詠敦煌詩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晚唐佚名詩人的組詩《敦煌廿詠》。
描寫敦煌名勝古跡的五言組詩《敦煌廿詠》共有六個寫本:斯6167、 伯2690、 伯2748 、伯2983、 伯3870 、伯3929。它由一篇短序和20首五律組成,其序云“仆到三危,向逾二紀,略觀圖錄,粗覽山川,古跡靈奇,莫可究竟,聊申短詠,以諷美名云爾矣。”這組詩中有10首描寫敦煌邊塞風景和地方物產,即《三危山詠》、《白龍堆詠》、《貳師泉詠》、《半壁樹詠》、《三攢草詠》、《相似樹詠》、《鑿壁井詠》、《分流泉詠》、《渥洼池天馬詠》、《瑟瑟詠》8首是即景生情、追蹤前賢、感嘆興廢之作,即《陽關戍詠》、《水精堂詠》、《李廟詠》、《貞女臺詠》、《墨池詠》、《賀拔堂詠》、《望京門詠》《玉女泉詠》,還有與宗教相關的《莫高窟詠》、《安城襖詠》,表現了作者對敦煌自然、人文、歷史的熱愛,內容豐富,色彩斑斕。
詩人首先是表現古今興亡,有慨嘆歷史、諷喻現實的強烈感情。如名聲赫赫的雄關古戍,在詩人筆下卻是:“馬色無人問,晨雞吏不聽。遙瞻廢關下,晝夜復誰扃?”(《陽關戍詠》)叱咤千古、英名遠播的興圣帝廟,是“牧童歌塚上,狐兔穴墳旁”(《李廟詠》)顯出一片荒涼破敗的景象。古今對比之下,自有一種悲涼之氣充溢于胸。此外《貳師泉詠》、《玉女泉詠》明為寫泉,實是緬懷前賢,皆為懷古諷今之作。其中前者“不單是思古良將,而是兼有謳歌今時良將的含義”(李正宇語);對于后者,項楚云:“玉女泉的傳說實際上是敦煌民眾對張篙的口碑,而以神話出之也?!?[2]雋永的詩意,賦予敦煌山川風歷史現實內涵,并為它罩上了一層詩意的光輝,使之顯示出獨特的風采。
此外,《敦煌廿詠》中還有相當一部分詩融會當地的神話傳說、吟詠本土的奇異物事,具有濃郁的異域色彩。吟詠傳說者,則有李廣利刺石出泉(《貳師泉詠》)、張篙斬除妖龍(《玉女泉詠》)等;詠奇異物事者,則有水精堂、半壁樹、三攢草、相思樹、鑿壁井、分流泉(均見《敦煌廿詠》)等。將這些與敦煌有關的傳說靈異和本土獨具的物事融會入詩,既為敦煌增添了神奇色彩,又體現出濃郁的地域特色。
在歸義軍以后,詩人還寫到敦煌逐步復蘇的經濟和生產情況:“萬頃平田四畔沙,漢朝城壘屬蕃家。歌謠再復歸唐國,道舞春風楊柳花。仕女上采天寶髻,水流依舊種桑麻。雄軍往往施鼙鼓,斗將徒勞獫狁誇。”(斯6234、伯5007、伯2672《詠敦煌》)詩中既反映了敦煌人民重建家園安靜樂業的興奮情景,同時又流露出對大唐昔日繁華的無限眷戀,字里行間充滿了對盛世強國的熱烈向往之情。
四、 濃厚的風土人情
敦煌詩人還將敦煌的異地風俗納入到自己的詩篇中,將邊地的風俗人情娓娓道來:“近來殊俗盈衢路,尚見蒿萊遍街陌。”(伯2555,佚名《晚秋羈情》)樂為心聲,少數民族的音樂最能夠勾起流寓士人的歸意,如:“試聽胡笳一兩聲,歸心便碎榆關葉?!保ú?555,佚名《從軍行》)“夜聞嗟(羌)笛吹,愁雜豺狼□?!保ú?555,佚名《非所夜聞笛》)
敦煌詩人還記錄了敦煌地區民俗節日的盛況。如《詠九九詩》(伯4017)存詩9首,每首七言四句,作者佚名。該詩沿襲我國民間每年從冬至日起“數九”的習俗,以九天為期,在內容上是反映了這些九天里極富特性的物候變化過程,也比較集中地展現敦煌地區具有典型特征的塞外風情,成為農諺“九九歌”中的佼佼者。 如:“一九冰須萬葉枯,北天鴻雁過南湖。霜結草投敷碎玉,露凝條上撒珍珠。二九嚴凌切骨寒,探人鄉外覺衣單。群鳥夜投高樹宿,鯉魚深向水中攢……”[2]此外,還有寫傳統節日的,如《重陽》:“共登南堡宴重陽,奯眼顰媚望故鄉。桑落醑濃傾一酌,斑鳩歌詠兩三行。飛觴偶聚征西將,捧菊深□御史□。書了未能憑旅雁,不問笳杵響前堂?!?/p>
在一些并非專詠地方習俗的詩中,也會涉及到敦煌的風俗人情。如:“一州析景祚,萬類仰休征。”“更看雩祭處,朝夕酒如繩”。(《安城襖詠》)可見人們對祆教的祟信。由“森森神樹下,祈賽不應賒”(《半壁樹詠》)則可見賽神風氣的普遍。
至于寫及敦煌民間嫁娶的新婚詩,主要見于《下夫詞》卷內可以獨立成章的五、七言詩(斯5902、斯3227、伯2976、伯3893,及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卷等),如《催妝》、《去花》、《去扇》、《去襆頭》、《合發詩》、《脫衣詩》、《合發詩》等,都是伴隨著婚禮過程而詠唱的詩章。
總而言之,敦煌作為絲綢之路的樞紐,曾經是一座文明程度相當高的城市,然而隨著地理的變遷和歷史的發展,而今昔日的輝煌早已埋沒在鳴沙山的荒漠中。然而正是這些敦煌詩人的妙筆,使我們獲得了比史傳更豐滿生動的記錄,為我們展示了更加真實奇異的敦煌文明。
[參考文獻]
[1]徐俊纂輯.敦煌詩集殘卷輯考[M].北京:中華書局,2000.
[2]胡大浚.敦煌邊塞詩歌綜論[J]. 敦煌研究,1998,(1):125~130. [3]張錫厚.敦煌文學源流[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