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過對比分析分《簡愛》和《藻海無邊》兩部書女主人公的命運,反映了女性在男權社會中被邊緣化的現實,以及女性為此所做的抗爭,指出追求自由和平等是女性實現自我價值的目標指向。
[關鍵詞]女性邊緣化;女性主義;《簡愛》;《藻海天邊》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09)02-0082-03
被定義為“第二性”的女性被邊緣化的命運,出自于男權社會的傳統。在男權社會中,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無論經濟、政治、教育、法律,還是家庭領域,所有權威的位置都保留給男性。女性被逐出社會生活的中心,充當著“客廳里的裝飾”、“廚房里的天使”的角色。即便是在資本主義經濟飛速發展的時期,女性仍是被忽略、被輕視的對象。
《藻海無邊》是《簡愛》的前篇,故事敘述的是《簡愛》中的男主人公羅切斯特的第一段婚姻——與那個所謂毀掉了簡愛幸福的“瘋女人”的婚姻。無論從內容或思想方面,這兩部小說都可被列為女性主義的經典圖書之一。那個貌不驚人、身材矮小的女家庭教師簡愛,曾鼓勵過多少女性反抗自己不幸的命運;而那個用瘋狂來反抗壓迫的瘋女人安托瓦內特,又何嘗不是女性主義的英雄。兩部書都對女性所受壓迫和歧視表達了同情和抗爭,反映的卻是兩種不同的女性主義觀點。
一、 女性被邊緣化的命運
19世紀的英國,正是資本主義快速發展的時期,工業革命使英國經濟、軍事迅猛發展,又在全球大量搶占殖民地,日不落帝國的威勢盛極一時。經濟的發展同時帶來思想的繁榮,《簡愛》一書正是英國資本主義上升時期的文學產物。從書中我們可看到上流社會的奢華,看到女性在當時已經擁有一定地位和權利,但女性被邊緣化的命運從本質上卻沒有改變——其關鍵因素就是經濟。作為一個身無分文的孤兒,低微的社會地位使簡愛在幼年和成年后,都面臨著被上層階級輕視侮辱的現實。而描寫19世紀資本主義上升時期英屬殖民地故事的《藻海無邊》,女主人公安托瓦內特是殖民地莊園主的孩子,因為家道中落,從小過著孤獨貧窮的生活。加上弟弟的慘死、母親的瘋狂,更讓幼年喪父的她倍感孤苦,被人謾罵、侮辱成為生活中的常事。她和簡愛同樣被金錢邊緣化,都處于社會的底層,受盡欺凌歧視。
除此之外,簡愛和安托瓦內特都嘗過被男性邊緣化的痛苦。或者不如說在愛情婚姻中,因為受到男權傳統的影響,女性半自覺半自愿地成為了被男性邊緣化的對象。她們是男性追逐的目標,是男性欲望的對象,不論男性的欲望是否符合女性的要求。這點明顯體現在和羅切斯特的愛情婚姻上。簡愛對羅切斯特非常仰慕,對他的品行和智慧都極為贊賞。女性幸福的權利遭到了男性在自私動機下的抹煞和漠視。
安托瓦內特面臨的處境更加悲慘。她像貨物一樣被賣給羅切斯特,羅切斯特用合法的婚姻手段占有了她全部的財產,卻對她只有肉欲,全無情感。在蜜月旅行登山途中,書中描寫了他的一段內心獨白:“這個女人又是個陌生人。她那副求告的神情叫我看了就惱火。不是我買下她,是她買下我……三萬英鎊已經交付給我……我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他同新婚妻子做愛前的一段獨白更是將他的卑鄙心理暴露無遺:“我并不愛她。我渴望得到他,可那不是愛……”既然羅切斯特對安托瓦內特從一開始就沒有一點兒愛情,看了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一封蓄意挑撥離間的敲詐信自然更加嫌棄她,想擺脫她。他一再用她的瘋母親伯莎的名字來稱呼她,故意將她在心理上當成一個瘋子;他和黑人女傭做愛,在身體上完全背叛了全心愛他的妻子;又想盡辦法把她用船弄到英國,幽禁在黑暗的頂樓上,雇人嚴加看管,自己從不探望,從感情和責任上完全剝奪了她作為妻子的身份和權利。安托瓦內特在婚姻中被徹底邊緣化,成為被男性漠視與否定的對象。
安托瓦內特還遭遇了一層簡愛沒有遭遇的邊緣化,就是作為一個克里奧耳姑娘被殖民主義所邊緣化的處境。因為是混血兒,是所謂的克里奧耳人,她從小就受到白人貴族的輕賤。文章一開篇就指明:“牙買加的太太小姐對我母親一向并不贊成。”母親再嫁的婚宴上,那些白人賓客們又當著安托瓦內特的面對她母親說三道四。安托瓦內特曾經在婚前提出和羅切斯特解除婚約,但羅切斯特可不喜歡“充當遭到這個克里奧耳姑娘拋棄的失意的求婚者的角色回到英國去”,不愿他白人男性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于是他“熱情地吻她,保證給她安寧、幸福和平安”,以白人男性權威尊貴的身份駕馭了安托瓦內特的感情。可是婚后,當安羅切斯特完全厭倦托瓦內特之后,辱罵她低能、邪惡、放蕩,“一個醉氣熏天、滿口胡言,走著她母親老路的瘋子”。
遭受白人漠視的安托瓦內特,也被當地黑人欺辱毆打。“我從沒正眼看過哪個陌生黑人。他們痛恨我們。他們罵我們白蟑螂。還是少惹麻煩為妙。”少年時一起游戲的黑人朋友,竟然會偷走她干凈的連衣裙;去修道院的路上,還有黑人男孩、女孩不斷地恐嚇她;而她成婚后,連黑人女傭都敢在她丈夫的面前奚落她,恥笑她是“白蟑螂”。安托瓦內特在殖民主義的夾縫中處境艱難地生存著。
二、女性的抗爭
受到社會和男性雙重邊緣化擺布的女性,面對困境時,采取了不同的反抗方式。簡愛選擇離開羅切斯特,去尋求自己的新生活;安托瓦內特選擇用瘋狂來反抗羅切斯特的壓迫。以生相抗,以死相爭,本來就沒有孰高孰低。都是女性,面對厄運,她們選擇了堅強,選擇了勇敢追求自我的實現。
《簡愛》全篇突出的是求生的斗志、昂揚的精神,這和當年大英帝國不可一世、雄霸世界的氣概完全吻合。受到金錢擺布命運的簡愛,自謀出路,成為一名自食其力的家庭教師;在愛情的誘惑前,她選擇了離開羅切斯特,去尋求自己的新生活,勇敢維護了女性的尊嚴。書中描寫了她匆忙離開桑費爾德莊園時的情形:“我一邊沿著我的孤寂的路走著,一邊盡情地哭著;我像個神經錯亂的人那樣走得很快,很快。從內心開始的一種軟弱,蔓延到四肢,控制著我,我跌倒了;我在地上躺了幾分鐘,讓臉腮壓著濕漉漉的草地。我有點害怕——或者說有點希望——自己就在這兒死去。可是,我一會兒就爬了起來,用手和膝蓋向前爬,接著又站了起來——像以前一樣急切而堅決朝大路走去。”在理智和情感的矛盾沖突中,簡愛用理智的力量束縛了感情的狂熱,堅強的意志和理性帶她踏上人生的另一段征程。
《藻海無邊》則強調了死亡的意象,風格陰暗。開篇安托瓦內特家中馬匹的死亡,后來莊園被焚毀,弟弟被燒死,母親瘋狂至死,安托瓦內特看到的世界混亂不堪。她以為死亡是惟一能夠解脫的方式,即便是在歌唱和平與安寧的修道院中,安托瓦內特常常祈禱的是死亡。死亡于經歷過太多離別和失去的她而言,是幸福的、美好的,是有天堂光輝照耀的時刻,“有一回我還久久祈禱只求一死”。當所有挽回愛情的希望都成為泡影,安托瓦內特沉溺于酒精之中,成為瘋狂的妻子,并在文章結尾時以死來唾棄那個虛情假意、假冒偽善的男人,正如看管她的普爾太太所言:“我倒要替她說一句,她并沒有垂頭喪氣。”死亡于她而言,正是女性生命力量的象征,用鮮血打破黑暗,沖開一切的束縛和捆綁。
三、 區別的聲音
兩位女作家都以自己的生花妙筆勾畫出女性覺醒和抗爭的藍圖:女性主義是被男權社會逼迫而成的結果。正是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歧視和壓迫,讓女性的自我意識開始覺醒,并且開始了不斷的抗爭。如果簡愛和安托瓦內特可以順利地和所愛的男人建立美滿的婚姻,就不會有她們用生命去抗爭的故事了。值得注意的是,兩書的女性主義基調都建立在經濟因素的基礎上。《簡愛》一書被人詬病的結局,就是簡愛成為財主小姐,與瞎眼瘸腿、貧窮的羅切斯特成婚,這個美滿的結局并非只是滿足讀者一時的興趣,其深層反映的是作家本人的女性主義思想。由于家境貧困,夏洛蒂·勃朗特深深體會到女性在社會中所受到的歧視和屈辱,她反對的是由于經濟原因造成的男女不平等;于是在作品的結尾處,簡愛成為財主小姐,羅切斯特反而淪落為窮人。在這樣的經濟基礎之上,女性的社會地位得以提升,簡愛才能完全成為作者心中追求獨立平等的女性主義典范。為簡愛安排一個美好的結局,也就成為必然的結果。
《藻海無邊》一書透露的女性主義觀點也是出于對經濟因素的考慮。正是因為安托瓦內特在婚后喪失了財產權,所以她沒有任何辦法對付羅切斯特的背棄。她必須離開他,卻又無法離開他。經濟成為懸在女性頭上的一把利劍,隨時可能掉下來,毀掉女性的人生。
但由于作家本人的年代、經歷與個性,以及對感性與理性的不同偏好,也為兩位女主人公不同的命運和結局提供了相異的可能性。《簡愛》一書明顯偏重于英國傳統的理性主義。這同作家本人的文化背景一致。勃朗特的父親是一位從劍橋畢業的窮牧師,對子女進行了英國傳統社會的正規教育,重視宗教的影響力,強調道德與理智的重要,以理性制約情感。所以簡愛的形象是從道德角度塑造的典范;而里斯的文化背景決定了她更傾向于感性主義的寫作方式。我們知道,在女性主義的批評視角中,文本中的壓抑女性和女性作家共同面對同樣的焦慮,女性作家的現實焦慮常被疏導進文本中,于是書中女性的歇斯底里就是女性在現實歷史中的真正處境。簡·里斯,這位比勃朗特晚了將近80年的女作家,出生于英屬殖民地多米尼加,一生顛沛流離。她本人歷經了家道中落、婚姻破裂、疾病折磨、戰時艱辛的坎坷命運,長期掙扎在貧困線上,淪為男人玩物,時常衣食無著,絕望酗酒,也曾幾度精神崩潰,安托瓦內特的身上,又何嘗沒有作家自己的影子。從文中我們可以看出,安托瓦內特選擇酗酒,選擇了瘋狂,選擇了世人眼中的自甘墮落;里斯卻將這看似自暴自棄的行為賦予了一種有意識的象征性,用自取滅亡的消極抗議包含了某種自覺的價值判斷和某種堅決不妥協的追求。這是和《簡愛》全篇積極樂觀的抗爭精神完全不同的地方。所以,簡愛和安托瓦內特也就各自從理性和感性方面完成了女性主義爭取自由平等的命題。
值得一提的是,里斯在《藻海無邊》中所塑造的安托瓦內特的黑人奶媽克里斯托芬。可能就作家本人而言,仍然感到死亡并不能真正的解決問題,女性以死相抗并不能為自己打開一條生路。所以在某種程度上說,克里斯托芬是作家心中理想的女性主義的典范。她說自己“生過三個孩子。有一個還活著,三個孩子三個爹,可我沒丈夫,感謝上帝。我自己存著錢。我不給哪個沒出息的男人”。克里斯托芬是成功擺脫了男性奴役的女性,在經濟問題上她掌握著絕對的主動權。她為安托瓦內特謀劃與羅切斯特分居的生活,與理查為安托瓦內特的處境爭吵,和羅切斯特談判時頭腦冷靜,連羅切斯特都不得不承認,她是個斗士。她不依靠男人,只依靠女性自我努力。安托瓦內特不能完成的實現女性自我價值的使命,由克里斯托芬來完成。
《簡愛》和《藻海無邊》都是杰出的女性主義文學作品。兩部小說雖然成書時間相差一個世紀,但女性主義的精神卻是一脈相承的。正是由于《簡愛》的出現,才讓里斯因著《藻海無邊》承繼了女性主義的傳統,為女性的悲慘處境發出吶喊。無論抗爭的方式有無變化,對自由和平等的渴望,是兩部杰作共同的主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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