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城

成年和幼年以門窗為界。

L城是泡在水里的。人稱“小威尼斯”。

L城沒有樓道，因此樓房都是單面的，也沒必要用門。

但是L城有窗戶，很多窗戶。因為沒有樓道所以在外墻有長在墻里的鐵樓梯，靠著窗戶，很結(jié)實。窗沒有玻璃，只有窗簾。

這里終年炎熱，是很適合仙人掌生長的。而且L城民風(fēng)淳樸，茶余飯后就聚集到窗口，三三兩兩說些閑話。無關(guān)政治，無關(guān)軍事。

我家在三樓，有很寬的窗臺，方便上下樓梯。種了許多仙人掌，我會躲在花盆后偷偷看他，常常，久久。

我的樓上是藝術(shù)家雷，來歷不明，喜歡釣魚可常常運氣不濟。當(dāng)他的空鉤子經(jīng)過我的窗時，我會鼓勵性地掛上一片仙人掌。胃會掛朵梔子花給我，說女孩子要溫柔，不要盡種仙人掌，要多種點玫瑰，百合。我扔掉梔子，躲在窗后不語。

我抱著膝蓋坐到墻角。其實當(dāng)我看然的時候，我是很溫柔的。對的，他叫然，住對面的三樓，和我中間隔著水。我常常念：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我常常在這頭看然，看他“梳洗罷，獨倚望江樓”。而我在這邊“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仙人球”。想，然多好啊，高高的個子，冰淇淋一樣的娃娃臉，穿純白的T—shirt。從早到晚一直安靜地并坐在窗臺上，又想，我們永遠都不長大，就這樣一起吃娃娃臉冰淇淋，牽頭的手滲出汗也不放開。臉微微紅著。即使是調(diào)皮的海風(fēng)也一定不忍打擾。這樣多好。長長久久。

日子就這樣長長久久，我依舊躲在窗后看然，雷依舊釣不上魚，L城依舊沒有樓道。只是雷會光著腳沿著樓梯爬到我的窗口，遞來一盆百合，然后端走一盆仙人球。我搶回仙人球說：“我防色狼用的。特別是你。”雷笑笑，又爬上了樓。

我把百合扔到墻角。我坐到窗臺上。夕陽西下。我喜歡夕陽，喜歡終結(jié)和結(jié)果。我喜歡和喜歡的人一起看夕陽。所以我一直很希望然爬上我的窗戶，我們并坐看夕陽。

舊子依舊長長久久，然依舊沒有和我并坐看夕陽。

只是那時我總是想得太簡單。以為L城會永永遠遠這樣靜靜泡在水里，沐浴在夕陽里；以為大家會永遠光手光腳爬樓梯。赤腳感受被曬燙的窗臺；感受墻，鐵梯和海水的溫度；以為大家會永遠面對真實；以為雷永遠釣不上魚；然后幻想某天清晨然爬上我的窗臺，我們一直并坐直到看到夕陽。

可是，突然有一天不知誰發(fā)明了樓道，于是門成了必需品，鐵梯子被遺棄。各家的窗戶都安上了防盜窗，大家都不再伸個頭出來閑聊一通。只聽得防盜門的摔響震天。然開始脫掉白色T-shirt。穿上粉紅的花哨的襯衫，不再爬樓梯損他英俊形象。隔壁的小美女怡開始穿粉色的裙子，裙裾飄飄，再也不怕因爬梯子而走光，換上搖搖晃晃的高跟鞋。一扭一扭走出門去。

當(dāng)長長久久習(xí)慣的窗臺生活被改變，我不知所措地坐在窗臺上，期盼著大家趕快坐到窗臺上，來來來，一起聊聊啊。

聊聊啊。

可是那防盜窗的鐵條緊緊鎖著，鎖住窗里的世界，從此他們與你們，與我們無關(guān)。那防盜窗不是窗，是門，心門。他們鎖住門，看不到他們的人，看不到他們的心，就像我再也無法從窗口看到然。我茫然不知所措。L城是窗城啊，我們的窗城。

窗……

只有我和藝術(shù)家還保留有窗戶，一個擺滿仙人掌，一個擺滿百合梔子玫瑰花。雷還是不顧防盜窗后嘲笑的目光。光手光腳爬樓梯到我的窗戶，用百合換掉我的仙人掌。終于，當(dāng)藝術(shù)家又一次爬到我的窗臺上，用最后一盆梔子換掉我的仙人球時，我不可抑制地哭了起來。淚，從我喜歡上然一直思到現(xiàn)在，終于爆發(fā)。雷和我并坐在窗臺上，夕陽映紅我的淚珠。雷扔下最后一盆仙人球，砸進了然和怡約會的船里。

“雷，還會有像我們這樣的笨蛋嗎?”

“不會了吧。”

“雷，我們真的完了嗎?”

“笨蛋，我們還沒開始呢!”

話間，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