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的文學世界是樸素的,她一直信奉用樸素的文字來表達對生活的感受。但是樸素絕不是瑣碎,在作者筆下,看似瑣碎的生活卻充滿著深刻的象征寓意。平凡的生活,在文學家筆下由于有了象征的意蘊而有了靈魂,有了詩意的浸潤。她的文學世界很少所謂流派的追求,很少刻意的技巧的寫作方式,而是充溢著樸拙、率真、自然的原始氣息,頗具“原生態”之美。這種樸素并不是世俗世界的簡單描繪,而有著深刻的象征意蘊。小人物、小事件上,有著大象征、大寓意,正如作者描繪過的:一只蟲子也可以創造“驚天動地”的偉業,尋常人物也能演繹恢弘壯麗的英雄史詩。
《一只驚天動地的蟲子》這篇散文講述的是一只“比螞蟻還要小”的蟲子帶給自己的震撼。蟲子對于“我”來說,原本不過是童年時代把玩和欺凌的對象,以及成年后遺忘的對象,然而這只原本不起眼的小蟲子,卻帶給我深刻的心靈震撼:
它擺正身子后,又一次向著佛龕攀登。這回它比上次爬得高些,所以跌下時就比第一次要重,它在地板上四腳朝天地掙扎了一番,才使自己翻過身來。我以為它會接受教訓,掉頭而去了,誰料它重整旗鼓后選擇的又是攀登!佛龕上的香燃燒了近一半,在它的香氣下,一只無名的黑殼蟲子一次一次地繼續它認定的旅程。它不屈不撓地爬,又循環往復地摔下來,可是它不懼疼痛,依然為它的目標而奮斗著。有一回,它已經爬了兩尺來高了,可最終還是摔了下來,它在地板上打滾,好久也翻不過身來,它的觸角亂抖著,像被狂風吹拂的野草。我便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幫它翻過身來,并且把它推到離佛龕遠些的地方。它看上去很憤怒,因為它被推到新地方后,是一路疾行又朝佛龕處走來,這次我的耳朵出現了幻覺,我分明聽見了萬馬奔騰的聲音,聽見了嘹亮的號角,我看見了一個偉大的戰士,一個身子小小卻背負著偉大夢想的英雄。它又朝佛龕爬上去了,也許是體力耗盡的緣故,它爬得還沒有先前高了,很快又被摔了下來。我不敢再看這只蟲子,比之它的頑強,我覺得慚愧,當它踉踉蹌蹌地又朝佛龕爬去的時候,我離開了廳堂,我想上天對我不薄,讓我在一瞬間看到了最壯麗的史詩。
“戰士”、“英雄”、“史詩”,作者幾乎用了一切偉大和崇高的詞語來形容這一只蟲子,故事也隨著作者的情緒起伏而變得驚心動魄。在中國文化中,我們習慣用“人中之龍”比喻英雄,比喻驚天動地的成就,而與之相反,“蟲”則是比喻那些弱小、無所作為的平庸之輩。在世俗的眼光中,蟲子似乎很難與崇高、偉大、戰士、英雄這類詞語聯系起來。然而作者卻通過這個“大自然中最低賤的生靈”故事,營造出一個充滿象征意義的文學世界。在蟲子的意象背后隱藏著作家對人類世界,對尋常生命和平凡人物的關心。
在遲子建的眾多作品中,讀者總能看到眾多小人物的生死歌哭、悲歡離合。在充滿強權的世界里,弱小的生命宛如蟲子,是最容易被忽視、輕賤的,然而遲子建卻寫出了小人物麻木、灰暗背后的生命壯麗。他們就像那最初不被人注意的“蟲子”,演繹著世俗世界真實、堅韌而美好的故事。遲子建說:“我本來就是一個小人物,而我所接觸的也都是小人物。我一直認為,每個小人物身上都有發光的地方,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方,因為他們沒有被附著更多意識形態,因而更加透明、純粹。我關照著他們的生存就像在打量著自己的命運,我與他們休戚相關。我記述下的點點滴滴小事不起眼,它們像人生所經過的一個個小小的驛站,連綿著組成了我們生命的歷程。”“在我看來,歷史就是小人物構成的,我不喜歡宏觀的英雄歷史觀,每個作家的文學觀、歷史觀都不一樣,在我心目中這些小人物用他們的‘小’書寫了人性的‘大’。”
遲子建的小說對小人物的世界傾注了最大的關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中的蔣百嫂就是一個典型的小人物。她所在的烏塘小鎮到處都是煤窯,空氣污濁。這里的女人們穿著俗氣,地位低下,甚至沒有自己的名字,多隨著男人們有個 “周二嫂 ”“蔣百嫂 ”之類的名字。礦難在這里原本是尋常的事情,只是礦工蔣百的去向卻成為了那次礦難中的一團迷霧。大家證明發生礦難那天蔣百上班了,可是礦長卻咬定蔣百沒到礦上來,蔣百嫂也沒有堅持到礦上去哭鬧,這些都很反常。然而,蔣百的失蹤,使得蔣百嫂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尤其是她怕停電,只要沒有電,她就大呼小叫,歇斯底里,一刻也不安寧。而隨著冰柜門的打開,一團寒霧散去之后,真相的大白讓人觸目驚心:面容毀損的蔣百蜷縮在冰箱里,幾乎成了一座冰雕。蔣百嫂為何要“雪藏”尸體?原來根據制度,礦難中如果死了十人就要上報,要追究領導的責任,而“死了九個人 , 等于白死”。蔣百嫂雖然深愛著自己的丈夫,然而在生活的重壓下,為了獲得巨額的經濟賠償,她不得不向黑心的礦主妥協。這個悲劇故事讓我們看到了對生命的漠視,看到了生活的艱難與無奈。在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的眼里,蔣百們的生命,如同蟲豸。
相比其他小說,《偽滿洲國》描述的是宏大歷史事件,作者用一貫的冷靜而憂傷的寫作風格,對偽滿洲國進行了全景式的整體描述。但作者講述的不是簡單的只顧及幾個中心人物的歷史,小說中真正的主人公不是一兩個傀儡皇帝和皇后,也不是那些張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日本軍官,而是在偽滿洲國重壓下生活的大眾。作品中有反抗,有斗爭,但絕不是對概念的簡單圖解,而更多的是關注灰暗而蒼茫的平民生活,這個舞臺的真正主人仍然是小人物的喜怒哀樂和悲歡離合。故事從撫順的平頂山大屠殺開始。吉來的姑姑從新京嫁到了平頂山,懷了孩子還沒有生出來就遭遇了大屠殺。這是一個月白風清的中秋夜,吉來姑姑美蓮供了月亮,一家人吃了月餅,然而滅頂之災就這樣到來了。美蓮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覽無余地呈現在蒼天和手持刺刀、喪心病狂的日本兵面前,他們挑開了她的肚子,把嬰兒像拋繡球一樣擲向遠方,然后麻利地刺中美蓮的咽喉……
這是民族危亡的漫漫長夜,然而,即使是在侵略者鐵蹄的蹂躪之下,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殘酷陰冷的處境中,作者也還堅持寫出下層人民生命的頑強。十歲的楊浩, 從親人的尸體中爬了出來, 讓這個慘絕人寰的災難留下了些許生命的曙光。小人物的身上有著野草般生命的頑強,任人輕賤,任人踐踏,卻永不滅絕。這些表面微不足道、灰暗懦弱的小人物在巨大的自然與社會災難中卻總是表現出頑強的力量。小說中的王金堂本來是新京長春的一個羅鍋著腰彈棉花的老人,過著最普通的下層市民生活。雖然貧寒卻平和,而就是這樣一個老人卻被日本人抓去修建秘密地下工事。他飽受凌辱,在隨時都有死亡危險的條件下,活過了九年的時間。比他年輕力壯的人,都死去了,他憑著頑強活下來的信念,忍受種種欺凌, 忍受種種艱辛,回到了故鄉,回到了親人身邊。作者有對王金堂堅韌生命力的歌頌, 也有對王金堂老伴堅強信念的歌頌,正是這些堅強的生命和生命信念構成了下層人民可歌可泣的生命樂章。看到王金堂的故事,我會想起遲子建散文里對那個堅韌不拔的蟲子的描繪,想起一個蟲子驚天動地的偉業。對于普通的人民來說,活著就是輝煌,就是偉大,就是恢宏壯麗的史詩。
從《偽滿洲國》到《額爾古納河右岸》,遲子建的長篇小說創作也始終實踐著“用小人物說大歷史”這一創作理念。“真正的歷史在民間,編織歷史的大都是小人物。因為只有從他們身上,才能體現最日常的生活圖景。”《額爾古納河右岸》用二十多萬字講述的是鄂溫克的一個部落近一百年的歷史。讀這本書你能體會到如畫的詩意和蒼茫的氣象,更能通過清亮如水的語言,感受到其中彌漫的憂傷的挽歌氣息。遲子建是北極村之女,寒冷的高緯度是她夢開始的地方,自然不僅賦予她寫作的率真天然之氣,也給她的心種下了愛惜每個生命的種子。
遲子建曾三次獲得魯迅文學獎,現在又摘取第七屆茅盾文學獎。這位在當今文壇始終堅持用純凈文字呵護溫暖人性的“小人物”已向大作家的行列邁進。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