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同樹作品

消失

一只鳥，在層云上飛

那疲倦的身軀、迷茫的眼神

只能被云朵的灰色遮蔽

或許云有多么脆弱，然而

他無法穿透，他的力氣已將用完

內(nèi)心的虛弱，更能感覺天空的縹緲

努力地扇動翅膀，依舊沒能繞過

雷電潛伏在云的周圍

他愛的人都在下邊

大地上熙熙攘攘地過往

他們無法飛起，沉溺其中——

幸福和苦痛，在塵囂中難分彼此

雨下了，寒涼的雨絲

沒有零落的羽毛

再無孤獨(dú)的影子

之后，天空像新鮮的藍(lán)床單

而大地，繼續(xù)像垃圾場

物質(zhì)堅(jiān)持物質(zhì)的腐爛

夢在無形地蒸發(fā)，一切在緩慢地

消失，于相近或遙遠(yuǎn)的未來。

皇帝大夢

皇帝失眠了

大臣們多焦急啊……

皇帝終于睡著了

大臣們悄悄地說“睡了!……睡了!……”

皇帝被吵醒了

氣得眼睛一瞪，翹了

皇城外的百姓聽到了

齊呼：“終于死了!……死了!……”

黃泉路上，牛頭聽到了，對馬面說：

“哦，今天又翹了一個皇帝!……”

馬面對牛頭說：

“管他幾個呢，皇帝也是來這里報(bào)到!”

2000年的石頭

我搬起一塊，不是上帝造的石頭

感覺不到神圣的重量

我只是把這塊毫無棱角的石頭，從河灘搬上來

放在一叢荒草旁邊，墊在我的屁股底下

彎曲的對岸，像一條粗大的麻繩

緊緊捆著那連綿的山蠻

這一邊，四周都是茂密的草，茂密得

當(dāng)我坐下來，天空就小了，尖利的葉片

多么脆弱的，但仍然讓我感覺到了畏懼

(2000年，因?yàn)榉且馔獾摹耙馔狻备呖悸?榜

我選擇沉默與行走——在老屋附近的山野間

快到吃飯時(shí)候，就得趕緊回去

免得外婆和母親擔(dān)心。)

我的屁股底下，是一條大河，雖然它干涸了

在搖晃的夕暉里，我卻看到了遠(yuǎn)去的大水

四周的山，也是高聳著，發(fā)出了吼聲

我要走了，摸一摸石頭，還是涼的

堅(jiān)持著的涼，黃褐色的涼

可能它再也不會落進(jìn)河里去

可能一個個朝陽也溫暖不了它

四月：東莞一深圳

我早已知道，遲早要來——深圳

全無驚喜或者興奮。

默默地抵達(dá)，悄悄搬進(jìn)上沙村

好像在熟悉的地方

睡眠、吃喝拉撒，以及上班，會客

和朋友們閑談

步履匆忙地走在

下班的歸途。

早已知道，命運(yùn)之神，要將我推到這座城市

開始新生，或者重復(fù)舊事。重復(fù)憂傷和惆悵。

30歲，像是一個起點(diǎn)，剛剛頓下一點(diǎn)筆墨。

如果人生有60載的光陰，那么

又正好是中點(diǎn)的位置。

這個時(shí)間坐標(biāo)讓我感到毫不輕松。

前三十年，就那樣過來了。

后三十年，是如何的呢?

在我面前的，是這樣洶涌的車潮人海。

三十年，會是怎樣的滄海桑田?

站在人行天橋，感到一切都在流動

包括自己，也被卷挾其中。

沒有辦法把握這種節(jié)奏的變幻

只能在小小的時(shí)間間隙里：

呼吸一下。像只鴨子。

又猛地一頭扎入水中!

三月春陽

湛藍(lán)的天空，讓我不知該穿身怎么樣的衣服出去才好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愿是赤身裸體的，

走在陽光下

給我皮膚以溫暖，以干凈的黃

給我眼睛以明亮，以清澈的光

給我四肢以自由，以放縱的揮舞

給我嘴巴以激情，以高亢的歌唱

給我的胃以寬容。給我的肝以美善

給我的饑腸轆轆以一首詩歌

給我心靈以一束春天芬芳的火

剛從花園里采來，煩悶的往事都如露水甩落

啊……出去，出去，除去衣服吧

除去那層恐懼，除去那份羞恥

除去看見世俗的眼膜

除去聽見蜚語的耳廓

除去那些柵欄，除去那條馬路

除去壓抑，除去偽裝

除去“前中年”的迷茫

你，是自然的，就是一棵赤條條站在湖邊的柳樹

是風(fēng)中的，那撒歡的小鳥，不去考慮午餐和歸宿

……去吧，去吧，“還是換身干凈的，體面的衣服。”

我想。

太陽，像另一層衣服，將我們嚴(yán)密地包裹。

林間空地

隨便坐下來，林間空地

像一塊只屬于我的地毯

草坪柔軟而潔凈

天空鑲滿了樹葉子

遠(yuǎn)近的高樓，都成為了

淡淡的背景

那些行人，步履匆忙

隔著樹林，誰也不會去關(guān)注

一個席地而坐的男人

其實(shí)，我只想在繁冗的事務(wù)間隙

喘息片刻，在這

不多不少的十來分鐘

變作一棵小草，隱沒下來

和世界捉會迷藏

晌晴

陽光照亮了玻璃，卻沒有

擦去那上面的灰塵。

難得的藍(lán)天，側(cè)望，那么渾濁。

如果不是開啟窗子，我未能更準(zhǔn)確地理解

春天來了!雖然，長街上該開的木棉花

沒有如期妖嬈

遙遠(yuǎn)的雪災(zāi)，已經(jīng)從報(bào)紙版面消失

南方三月的霉味，將會撲面而來

一只蒼蠅，終于掉落下去

它曾經(jīng)擠在窗縫里

多么頑強(qiáng)，直至死去

“凍死蒼蠅未足奇”

玻璃上，痕跡都不會留下

舊友

冥想，是一道窄門，不似

幻想，那么空闊，可以跑馬

叼根煙，含而不吸的李先生

估計(jì)就處在冥想之中，那緊眉未展

紅紅的煙頭慢慢燒到了根源

如果很久很久沒有聯(lián)系的人

忽然找到你，據(jù)說極大可能就是借錢

但自始自終，抽了半包煙，喝了兩泡茶

李先生都沒有提錢的事情

倒是我一直在想

偶爾也想到

曾和他的幾次吃飯的經(jīng)歷

那種隨意，海侃和調(diào)笑

送別的時(shí)候，也是寡言，平淡

握手，揮手，“常聯(lián)系!”

他坐上一輛的士，消失在街上

以至于，我后來才想起

該請他吃頓飯，怎么說

也算是一個故人吧

心浮落葉

那一個黃昏，在幽靜的，古舊的禪院小徑

忽然感到一片葉子在身旁飄落

于是命令耳朵去聽，眼睛去看

結(jié)滿脂肪的心肝也要去尋找

沒有結(jié)果，但也沒有失望

因?yàn)檫@時(shí)候，聽到了樹枝上

一只鳥的低語

看到一隊(duì)螞蟻趕路

心，好像浮在落葉上，緩慢地落地

雖然那片落葉，只能被感覺，卻無法尋覓

許多夜過去了，我的耳朵又塞滿了塵雜的聲音

眼睛漸被五顏六色迷亂

心也終于一再緊張，疲累，覺得負(fù)擔(dān)

但只要想起那個黃昏，我便像坐在一艘葉子船上

即使飄搖，也是向著土地降下去，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