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開始
從今天開始,都是明亮的事物
我的指甲是透明的
沒有任何的病。一些雜音過于安靜
我分辨不出左手和右手
到底隔著多少詫異。
從今天開始,都是溫暖的回聲
我的歌唱是純棉的
沒有任何的雜質。一些風吹送著我
我一直堅持到最后,骨骼輕巧
每一次行走都像飛。
從今天開始,都是輕盈的姿態
我的嘴唇是柔軟的
沒有任何的隔膜。一些風濕隱去了陰郁
我放棄了堅硬的部分
任憑流水帶我到每個角落。
從今天開始,都是弱者的道路
我的世界是遼闊的
沒有任何的羈絆。一些雨在傾斜
我卻可以無處不在
仿佛被重新生育。
蝴蝶是自由的
比如對花的嗜好,是一種教養
她的后花園隱蔽
在她體內的出口處,障礙重重
等到她繞過時,花草寂寞。
她的翅膀是厭舊的
過往的每朵花中都有她的寺院
每座寺院都有自己的菩薩
她只是走走,停停,泉水寂寞……
三根煙
我的手夾著一根煙,低頭不語。
我抱緊自己,用手指探索外部
不等它燃盡便有了深度
我只是一味地退后,讓弱者先行
我的嘴里吸著一支煙,我的呼吸是涼的。
包括我的陶醉都是假相
沒有一次笑容是樂觀的
一呼一吸都帶著自然的悲憫
我的眼里燃著一支煙,讓愛情閃開。
一根煙就是一次撫摸。一張備受摧殘的臉
在無限的不完美中綻開
并不比一根煙的壽命更長。
夜行
在你幽暗的身體里,我走遍大地
每條河流都不發言
卻并沒有放棄立場。
這短暫的一個夜晚,草木襲人
我卸下了今生的道具
露出血肉。不再一個人掙扎
我喝過了水,卻依然口渴,
半夜里起身凝視。想逼出今生的真相
愛做過了,卻依然沒有打開自己
任何一條窄縫兒,我都無需側身
我從不用思想穿行
有時我的皮膚可以預先抵達
草底下
被青草遮斷的人,他是低的
日子散淡,時間悠遠
他的向日葵、葡萄酒,他的性
都在低度上徘徊
在愛情里摻進沙子,在酒精里勾兌水
都會成為一種謬誤
這真理之中的一根軟刺
卡在高速的要害,充滿了人性
尤其是花朵與草木這樣的精靈
需要退回一百年。退回他的游牧時代
趁果子熟落的聲音還在石頭中
趁風吹草低,他和小獸們走遠
真實的明月卻返回唐朝
在沙礫的逼視下
已經很白很薄
返回
我要重返抒情時代。我的草木氣質
常在午后四點顯現
理想主義的黃昏,比我的思考更深
我要重返舊時光。1908年或是2008年
都是我的詩歌現場。我似乎從未離開
我不用槍射擊,更不用汽車代步
我更偏執于旁白,或是獨白
讓我身邊的動物替我開口
因為我是那么羞于說出
我要重新認識腳步、馬車和麻
我的臉是羞紅的。每天打開生活這扇窗
迎面碰上的是露水、螢火蟲或松鼠
我要帶著它們在清潔的空氣里走到天亮
沒有什么能夠阻擋,我對散步和水果的熱愛
我再也不會說到現代
說到痛。不再有什么糾結
包括被排斥的善、被拒絕的愛、被歪曲的風
呵,我已倦于述說——
在一種喜悅中誕生過兩次
在一種悲傷中死亡過兩回
并不是所有的改變都是美的
就像道德不可檢驗。海水射出了魚類
而我正好收留最后的眼淚
暗含沙質的石英,飽含非議
而我回歸的海洋不過是一杯水
一顆水母。是誰用鹽脆弱了大片的心
一粒被壓榨的晶體,沉淀的礬
高速時代的病!我們無一幸免
目睹了情人手上的利刃
怎樣斬斷、劈開。當我擋住那一刀時
我已替自己死過一回。我因此活著
我要重返抒情時代。用自然山水
構筑我的人生哲學。從虛無到虛有
從遠視到近視。我聽見自己的閃爍聲
以及水中的骨頭,又一次堅硬起來……
……慢下來
……慢下來。因為我感到畏懼。
以前我曾一路狂奔,現在我突然停頓。
那紛紛掠過的時光與樹木
像一些慢鏡頭。我抬腿、邁出、騰空、落地
沒有一秒鐘是可以省略的
就像沒有一個倒影,是多余的
……慢下來。我接著疾走,時而需要拐仗
我已走到了自己的對面
卻與我還未相認。我丈量過的大地
現在都已擁有了自己的流派
不被歸屬。不被容許。不被預謀。
我是單獨走失的一個
……慢下來。以后我要匍匐在地
拒絕閃電與奔馬。一天的時間慢如一生
向著與大眾相反的方向
向著真理的缺口處,蝸行
“也許爬了一生還在原處——”
我說。我被拋下,這么靜,這么美……
再次遇到鐵
是風遇到了樹林,風就有了歌聲
是歌聲遇到了啞者,手語就有了深意
是鐵遇到了鐵,鐵就有了生命。
有了屬于我的磁性。我像一小塊兒碎屑
散落在風的皺褶里。不被戲劇呈現
我快要被風化,成為愛的魚刺
被憑吊過的葵花帶一點瘋狂
還有我手刃的思想,屠殺的美。
我的發絲垂落下來。我的手是軟的。
我的血稀薄。我有著鳥兒的骨頭。
我噤聲:這悲涼的里面藏著世界的刺
這軟骨癥的命運里埋著一絲鄉愁
是鐵把我挖出來。你需要扒開廢墟
那些余震中的冒險
那些身體里的滑坡與滾石
我被擊中的部分正在垮塌
給我點水,我就能堅持到余生
給我點鐵。我就能煉成鋼
讓我帶著余溫愛你。帶著我的呼救
我將要被你剔除的那些銹
還有我自己的陰影。也許那是精華
是鐵中的鐵,鋼中的鋼
是鋼鐵的碰撞叮當作響
我因此而具有了金屬的光澤
連那些傷口都有了自愈的可能
鐵,你就是我的真理。我的歷史。
或者我的王國。我過去都用身體發言
用我胸口上的燈火
用我沸騰的泉水和血液
現在我要用鐵。用鐵的硬度
讓我們彼此挖掘吧!直到掘出礦藏
我們深處的金子帶著斑點
帶著天才的缺憾,卻可以互相映照。
鐵的幸存者
作為鐵的幸存者,我原諒了所有的苦難
那被延誤的救援。那已僵硬的嘴唇
我原諒,我身體里的荒謬或錯誤
一次遭遇。一粒珠璣。或一寸愛。
我沒有科學的鍛打,我只迷信鐵。
鐵啊,我情愿我的皮膚都是液體
軟到可以隨意拿捏。而水也是有骨頭的
只對你吐露真相。我今生無需粉飾
我要回到原始的野性里
擺脫所謂的文明。擺脫束縛
或者是擺脫我自己
也許我們打過無數次的鐵,
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那些形而上的火,是你的另一種表情
我曾經試圖要繞過它
卻繞不過精神上的核變
一次訴求。一場歡聚。一次地震。
如果我已放棄自救,我還在不在?
我常常被夾在水泥與鋼筋之間
夾在精神與肉體之間。像一個遺世者
與你隔著前世的廢墟
而要搬走它們幾乎就是妄想
我帶著一種認命與知命的恭順
等待72小時或100小時后的消亡
然而鐵是個奇跡。你攜帶著火焰和挖掘機
比火焰更高的意志,比挖掘更深的泉水
……要救出我的生死很難
而要救出我的詩篇更難
我替那些遇難者說出絕望
替世界說出精神的殘疾,或出口
鐵,你這永恒的孤獨者
這孤獨的思想者。你的通道布滿危機
你知道我是多么容易放棄
拒絕被救。這愛情里面的糟粕
這世俗里的屈從,這鐵里的損毀
都讓我不值一提,或不值一活。
我不知道你會如此堅硬
不知道你會刺穿我的要害
我不說疼,我有太多的斷裂處
你已備好了針線、鐵和藥
我會被你重新縫合、焊接和止血
也許一個人的掙扎,幸存與救贖
從此有了普世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