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牛耳者說
作為遺世的耳背者,老中醫囑我
吃牛耳,也要吞下牛耳垢
多想想花開花謝的聲音,并探究
對牛談琴的左右含義。我雙耳幽黑,吃什么補什么
也有牛脾氣,也不當誰的知音,沒有一聽響雷
便說春天來了
我長有他們得意的病,對人世的話語權身負遮蔽史
上蒼作證,我聽不見就是聽不見
我一手執牛耳的寬厚,一手推開彈琴者的十個指頭
大聲說:天妒我耳!
斷字碑
雷公竹是往上看的,它有節序,梯子,膠水甚至生長
的刀斧
落地生是往下看的,有地圖,暗室,用秘密的囈語帶
大孩子
相思豆是往遠看的,克制,操守,把光陰當成紅糖裹
在懷中
綠毛龜是往近看的,遠方太遠,老去太累,去死,還
是不死
枇杷樹是往甜看的,偉大的庸見就是結果,要膨脹,
總以為自己是好口糧
丟魂鳥是往苦看的,活著也象死過一回,哭喪著臉,
仿佛是廢棄的飛行器
白飛蛾是往光看的,生來沖動,不商量,燒焦便是最
好的味道
我往黑看,所以我更沉溺,真正的暗無天日,連飛蛾
的快樂死也沒有
這一年,我又一直在犯錯
這一年,我又一直在犯錯。要在大街上
領回一個母親。十個腳趾丫
每天在痛恨自己的鞋子。荊刺埋在肌肉中
還喜歡拿手電筒照來照去。不厭其煩地
對人說到一塊白玉的氣味,好像誰聽不懂
誰就不能得到這個白天
小巷邊,埋頭看下棋,還與下棋人吵架
痛罵他丟失了好山河
也在網絡上下載過人體,一項神秘的工作
有什么用?但是眼睛不聽話
真想干掉自己,并試著在臉盆里溺水
讓自己死過一回,是的
感到有什么壞了,比想像的更壞,比如
全城正在區域性限電
只有我一個人的電燈泡是亮的
身份
所羅門說:“一切新奇的東西不過是遺忘了的東西。”
杜拉斯接著說
“一顆星爆發,發生在1億7千4百萬年前
在地球上看到
是在1987年2月某一日夜里一個規定的時刻。”
——我也是舊的,小學一年級開始就老遲到
右膝蓋骨有關節炎
耳背,一直把“展現”聽成是“占線”
他們所看見的光芒他們享用過,可那是多么費解的謎。
我不是神跡,是共同的黑暗。
劈木
木柴劈開后,我看到了兩面相同的木紋
我說不對,把自己的雙掌合起,又張開:它們的紋路
并不一樣
兩邊手出現了各自的眼神,說明我遠不如一棵樹
說明掌心中有兩個人,說明我的手
右邊做事,左邊并不知道
我又把它們貼在耳邊交換著聽,希望能聽到
不同的說話聲
一整個上午,我劈,再劈,拼命地劈,我發瘋般想證實
是不是只有用刀斧劈開的,才是統一一致的
比如兩片嘴唇閉著,一開口就出錯
比如我的手掌心,左邊并不聽右邊的話
夜晚的樹
夜晚的樹黑而靜,因為黑,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
不知道它有的枝干
是不是已經伸過了山崗,那邊有另外的風
撫弄著少數的葉,而更多的葉片
依然紋絲不動。“火在別處燃燒
更多的身體是黑的和死的。”在最整肅的秩序里
又落實在自己的寂寥中
它肯定有點癢。有一部分是明媚的, 也假裝
自由, 象我現在的身體
一個角落勃動了,但從頭到腳,仍舊黯然與冰涼
我的地理
我的地理是一條迷宮般的海岸線,在閩東一個叫霞
浦的
地方,那里水氣迷濛,人與神混淆
潮水磕磕碰碰,不知要漲起還是退縮
天養出水怪天從來不管
葬身魚腹的人使一些魚在水下呱呱亂叫
你想像話的說話嗎?你想得美
這里不說話的人天生不說話
開口的,就像我,斷斷續續,不玲瓏,不左看右看
大鯨鉆出海面噴水
噴了也僅僅是為了對自己的身體
作一次擠壓
在特教學校,
看智障孩子們做游戲
他們當中有五個人堅持認為,石頭在夜間
會意外長出小尾巴。有三人在指責別人頭腦太慢
不會將左手放在右手上,不會用右手
對左手說話。這里設有專業
有一門嚴肅的課目叫“感知”。有人在繞口令
牛頭,馬嘴;馬嘴,牛頭
而另兩個在爭執,一只玻璃珠,再加上一只玻璃珠
永遠不等于二。他們確信:沒有二,只有一
我也暗地里加入運算,比如一首詩歌
再加上另一首詩歌,同樣不等于
兩首詩歌
當我把這問題轉移給另一個小女孩,她回答
“你和他們都在亂說話”。
磨洋工
從小父親就罵我慢,什么都慢,“半輩子
也煮不熟一鍋熱飯!”
其實,我最大的慢是說不出一句像話的話
不知道花該怎樣開,以為流水是假的
拿著磨砂紙,對什么都想下手,一個快嘴媳婦的嘴
也被我磨過好幾下
“這孩子有病。”一些活被留下來
比如剝豆夾,每一顆都經歷了左右不是
當豆夾被掰開
看到它又形成的虛空
時間便不知要怎么用
我又要犯傻,感到手是多余的,感到什么叫
手足無措
轉眼間我就要老了,現在我要快
認定更快的老,才會讓一塊石頭更像石頭
當我這樣說,便發現自己很會說話了
仿佛畢生壘起的教堂,就要落成
現在是兒子在罵我:“這個一輩子磨洋工的老頭
已經越活越窩囊!”
盲人傳
作為一個記號,他們說這個記號瘋啦!他們說這個瞎子
為什么白天黑夜都提著燈?
他們說這不是在唐代,可以養個人的螢火蟲
甚至把月光賣給誰
所有的人已可以在馬路上裝瞎,只要戴上墨鏡
就有志愿者上來引路,汽車讓開,紅綠燈作廢
世界停下來三分鐘
而我真的是瞎了,他們才是我的蒙面人
這病在一只雞蛋里
他們喜歡踩腳,并且不知
稍不留意誰就會把我弄死
我的命怕擠,怕車,怕墻壁,怕下水道,也怕大象腿與柱子的傳說
我點燈,我說:“注意啦,這里有個瞎子!”
我還得說:請長點眼。意思是,你有好眼睛但不一定
就不是盲人
我比他們好,手上有盞燈。
我已經替許多人活過一遍
1981年起我在一個劇團里操弄了八年的劇本
我操弄過的人物里,有人被神仙點化成
石頭,理想結出怪果,令身懷大志的人
手腳冰涼。也有人只吞食月光,愛告狀
視遍地草木為仇敵,老虎的心臟
讓他把白看得更白,把黑看得更黑
一個書生突然有了數不完的錢
接著他就瘋了,給街上所有人分鈔票
讓人喝酒,玩自己的身體,全城的人游手好閑
也有得意的一筆:策劃了個大美人
死心塌地去跟某壞蛋流浪天涯
大部分人在這里贏得了勝利,大風吹過
他們以為,自己是大風中的另一個人物
接著我開始封筆,不再過問他人的命運好壞
也不過問誰是新的傳奇
許許多多的人,我已經替他們活過一遍
湯養宗,我們分手吧
“湯養宗,我們分手吧!”這話來自詩人還非的
一條信息,來自我們對詩歌的一次爭吵
要五馬分尸,拿走各自的一份
半個月了,我不敢回,只偷偷保存著
每個字都鋒利,摸下去會立即滿手流血
是碳素,白就是白,黑就是黑
他要我閉嘴:“各自孤獨著,彼此都有好處……”
嚴厲的話,說得比男女還調情
像肉麻的單人床,看住各自的身體
我坐在街頭大排檔生著誰的氣,伸在空氣中的手
試著詩歌有多冷
也使勁搓著雙掌,懷疑它們
這一邊仍名叫詩歌,另一邊已成了狗屎
或者同時,正變成某地理上的遺址
我想把這條信息刪了,結果兩次
都沒有成功,仿佛上帝不會批準這件事
什么叫分手?把左手分成右手,把右手分成左手?
呸!我朝自己的一對掌心上
各唾了一口水
老下來以后
老下來以后,我想在身上養一些小蟲子
用于與自己聊天,心不在焉地說話
比如馬永波窮追不舍的問題:
“一個人愛著自己的朋友,為什么會同時
也愛著他的敵人。”
身邊還放一只缽子,一邊嘀咕
一邊搓手臂上的老皮
作為門前涼曬的一塊石頭,我的老伴
已越來越愛上我的麻木不仁
還會對白云問這問哪
在上面行走的人,沒有誰記得我家電話
遠處傳來了鐘聲,而另一口
在身體中,它已多年不作聲
擰緊的水龍頭仍在滴水
像擰不緊的詩壇又一撥年輕人在吵嚷
詩歌的事我這輩人已基本解決
太多人并不甘心,它只有兩手空空的快樂
這時我無端地流淚,為那些
散落各省的朋友,為他們的才華
也為他們一事無成的吊詭
而我這個對文字一生激憤的人,思維
散裂的人,責令真幻大開大合的人
養下了一頭肥豬,等當年的仇人也來看我
我會宰了它,并擦掉臉上的淚水
趕尸
如果是趕尸,這幾天我們這隊人馬正好是
我從韶山被趕到鳳凰城,又從鳳凰城被趕往張家界
在芙蓉鎮,在那個古渡口,我腳踩江面一再打轉
趕尸人對我施術,念念有詞
要村民把門關緊,把狗樁住,把小孩的眼睛
拿到別的地方
捏著口袋中的幾枚硬幣,我大口大口吃風
把太陽當作唯一信賴的人
張家界有三千面懸崖絕壁,我一會兒
在崖上,一會兒在谷底,并拼命在身體中分出
另一個湯養宗,我喊他的名字
生怕他騎上別人的馬匹,生怕他睡在一棵
銀杏樹上。后來是長沙馬王堆
果真有具千年女尸躺在那里,有點面熟
能一下子想起另一座城池里的超級女生
前一刻還在唱歌,現在幾乎可以
把小手一摸再摸。那么,又是誰把她趕到了這里
與東風謀面
我與東風定有一面之緣。在這個大聲傳唱大風歌的國度
果真能來到風口的會是我
那時我已擁有鯨魚的身體,愛抬頭掃尾
會在大海上噴水,會故意問到被風看見的人
應該長成什么樣子
紅地毯讓出來,他們說真正的瘋子來了
像什么穿墻而出,下體甚至來不及遮蓋草葉
有人馬上指出那就是三角鐵,有人
糾正,前一刻是橢圓
面對這被自己捏造出來的馬腳,在公園里練倒立的某公民
一語道破:那人無形,也無邊
——我伸出手,終于握到了最想握住的一把空氣
致青年詩人
我想告訴你們:“對誰敬畏著?你對他的敬畏很有
把握?”
昨晚,路過省府路前
那家小書店,五年前的老弗羅斯特,上下冊
還在那,一付咸魚干的樣子,以及它的咸度
七十八元,封面留下
鋸來鋸去的痕跡,這是它的命,也是它的道理
下午,又與另一個詩人談到了快活
他說:“在世的詩人中,有許多人
是允許他們快活的。我比一條河流慢,但一想到我死后
時間終于公正地回到原來的河床上
有人又要回過頭來
找到我的詩歌來讀,哈,我不知道
現在快活的人,有沒有想到這是一種怎樣的快活。”
我還想告訴你們:“關于可靠與不可靠。”
標準化,起始于度量衡,也起始于
秦兵器,而寫作,只讓我不斷地
將自己打敗,另一些人,永遠不會說我好
我制造的迷宮,拒絕了一部分手
在里頭摸來摸去?這就是規則?你們也不要說
但你們要注意,要收藏一些喜歡的石頭
用于比較時光中不斷變化的紋理
并看清楚,是什么一直與寂靜扭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