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把詞語擺在我們面前,讓我們愛它們,但我更愛它們的秘密,我稱這種秘密為——詩。
很難想像沒有詩歌的世界。“詩歌神奇,而且迷人”它對心靈的沖擊,是那樣的無敵。可惜我的語言有限,不能窮盡萬一。也許我看見的不是它本身,是與它相接近相關聯的另一意義。 詩歌是有靈魂的,它也有精神性格,精神與自然的二合一成為美,美極了。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個人,他迷住了我。一切都很美好,我需要的是最努力的贊美。只有自在自為的人才能認識到自己和它的差別,力求消除這種差別,脫胎出世。而俗人根本做不到,他們也不屑做到。
多年來,總有朋友驚訝著說:“你還在寫詩?”。是的,我還在寫詩,它是我尋求醫治心靈的良藥,我對它很客氣,也很恭敬。“客氣”與“恭敬”是我對待詩歌的態度。我以為寫詩如治學,來不得半點的馬虎與虛浮。
很多人問:你為什么寫詩。寫詩是一件毫無道理,又不得不做的事。寫詩是一件極其個人的事,它只與心靈有關。我歌唱是我需要歌唱,而不是為誰歌唱。“我的歌/只當是只言片語/是傳說中的鳥王,吹出滿地情書/我驚嘆春天的秀發/它的每一寸肌膚/它干凈的睡衣,它對我微笑。(金鈴子《我的歌》)是的,在我還能夠寫詩的時候,我覺得我是多么的幸福,我不知道,我這么幸福該感謝誰。
詩歌什么時候來?她什么時候來呢?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來。她來得突然,時而慷慨,你無法阻擋;時而吝嗇,你等不來。在我坐立不安時,在我惶惶不知所以時,我知道她來了。洗手、鋪好白紙、拿著筆,事實上,我不知道要寫什么,僅僅是一種感覺:非寫不可,不寫不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拼命的拖曳,詞語的洞口重新張開。幾日不寫就很難受,很荒蕪,感到特別的孤獨,心里總是充滿恐懼與懷疑,難道我不能寫了?這懷疑本身就是我的災難,是我痛苦的根源,但是我知道“不能寫”終會來的,也許是明天。我祈禱它來得遲一些,再遲一些。
詩歌太美,詞語的追求永無止境,就算我們窮盡幾千年也是路漫漫兮,何況你我短短的幾十年。詩沒有什么規律可言,更沒有什么理論可尋,他只是一種感覺。詩人生下來,生成什么樣子是上帝的事情。而我們要矯正自己的軀體,是件痛苦的事,只能說悟性高的人,他與詩歌相鄰更近一些;悟性低的人,相鄰詩歌遠一些。我們永遠只能夠是它的鄰居,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事情就是這樣。一個人,突然有一天,他決定寫詩了,就是這樣……而這樣的結果是:詩人受到孤獨的迫害,準確的說受到來自詞語的迫害或者詩歌氣質的迫害,除此之外,實在別無選擇。她總是想擺脫這曠世的孤獨,用盡力氣從黑暗走向光明,從奴役走向自由,這是詩人痛苦的根源。而尋求自由的渴望本身就是一種羈絆。
詩歌的力量與詞語無關,它只與一種氣質相關。詩歌是一種氣質。在人與詩的對峙中。我總是感到詩是穿天而來,它有它的禪房、高閣、清流,我想像中看到的只有一個人,而這個人時而遙遠,時而清晰。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他唯一的主人,有時候又感覺自己是他講究質量卻缺少才華的忠仆。在寫作中,我總感受或等待這種“氣質”,一旦她到來,書寫將變得簡單。事實上,在寫詩的過程中,我越來越感到拋開詞語約束的快樂,我對這一快樂竊喜。 我想,我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新的,一種全新的詩歌表達方式。
詩歌難懂嗎?詩歌需要人人都懂嗎,顯然詩歌是在找她自己的知音,在找她認為的與她靈魂力度匹敵的讀者。她不需要條款,不需要附和,不需要流行,是個人的事情,完全是私事。強調詩歌的關注社會性在我看來多么無理,詩人有這個義務或者能力么,我看沒有。詩歌寫完后就與我無關了,是讀者的東西了,我只能夠作為一個他人,在旁邊與它為鄰。誰能夠離我的國度最近,誰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應該擁有相同的學識和希望,說話和緘默,崇拜和敬仰。這樣的讀者才能走進詩人的本我,但他是可遇不可求的。對于那些靈魂力度不能與詩人匹敵的人,詩人無疑是難以理解的。“美是困難的”,同樣,詩也是困難的,不論創作還是閱讀,都是對這一困難所發起的斗爭。
我厭倦了冷抒情,我以為詩歌要重新走到抒情上去,但不是老式的抒情方式。它更具有主觀性、個性化和詩意化,達到心靈的自由。真實的感情是詩歌最重要的元素,用欺騙寫詩歌的人到處都是,他們受感情之外的東西支配,要用“冷”來偽裝自己。詩歌需要更多的人來,站在高崗上:喚起他的節奏。但詩人強烈的感情的過濾,如何減壓心靈的重負,又是一個問題。形容詞顯然不需要了,名詞和動詞能夠抵達到什么樣的高度?只依賴于作者本身。骨頭式的書寫,所謂的平民詩歌,他們跑到街頭高呼大眾化,回到房間,又在寫個人情緒的東西,最后是詩歌不會貧民化,貧民也沒有受到什么影響,結果是詩歌本身缺少余香與回味。反之,打孔式的增加抒情難度,強調意向的新巧,也讓人氣悶,失去寫詩歌的樂趣。很麻煩……
我喜歡詩歌具有樂感。每個人的表達方式是不同的,正如音樂之高低婉轉、嘶啞、清脆激昂、或震耳欲聾、或優美動聽;如雨之有春雨飄飄、淅淅瀝瀝或傾盆而下。我喜愛能大聲朗讀的詩,詩歌應有她的音美。如二胡在憂傷著、沉甸甸著;或如古箏繃緊的心,能聽到清脆的弦斷聲;或如奔逃在小提琴手下的小鹿在驚愕、在小心翼翼、在張皇失措,能聽到它抖動的脈搏;或如架子鼓的強音鈸、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中鼓鳴奏的大海之音,在遼闊無邊、在驚濤駭浪、在波瀾壯闊;或如豎笛在長堤垂柳、在綠水輕舟。如果冷抒情的如山泉之水的話,那么那些高亢而草莽之詩就如烈酒。我應該說:都喜歡!
好的詩歌來自偶然,但它更來自于作者的“靜”,我把這種“靜”稱為書寫詩歌者的“禪意”。優秀的詩歌寫作者一定是個真正的孤獨者,他能夠觸摸到這種曠世的孤獨,他與詞語之間是通靈的,也許,是幾乎平等或者是相互追逐的。這“靜”不僅僅是表象,還來自肉體與精神上的絕對空靈。真正的好詩,是不會受到時間的淘汰的,感染我們的是這首詩歌的精神。一切與“真、善、美”有關的詩歌,都是好詩。詩人不應該受什么流派影響,寫自己所寫,寫自己想寫。一個世界送到我們手上,太陽發光,小草含青,大地豐收……它們在說:請寫自己想寫。
對詩歌而言,它安慰了我,安慰了我的今天和童年,這就足夠了。在物質兇猛的當下,我只不過是一個開倒車的女人,我內心歡喜,所以我決定把倒車一直開下去。我并不奢望我詩中的文字成為波德萊爾筆下的“最精美最純粹的甘露”(波德萊爾《祝福》),我更愿意它沿途的風景單純而淡泊,有一份氣定神閑的從容。哪怕是那些急速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詩句,我也希望它的奇峰突起是為了接納前方的一馬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