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沒有光亮
漆黑的夜
我獨自靠近海
“秘密會隨潮水退去”
月光籠罩椰子林
他們嘴里全是海草
低垂的腦袋
拼湊成桌子
“這一晚,我沒有再看到任何人
苦夏
夏季給我的,超過其他所有季節
每年都是如此。
有年七月,我住在江邊的小房子里
馬路上日夜都是人,可我依然不敢隨意外出。
房子狹小,堆滿老舊的家具,單人床落滿灰塵
我睡在廚房的地板上,任由蟑螂爬過四肢。
那時我喜歡抽煙,為了買上一包,會給自己裹上許
多層的衣服
最后從頭裹上黑色的大披肩
我像個犯罪的人,低頭,躡手躡腳走過那些路
如果有人看我,他看到的
會是一個眼含淚水,極力掩飾緊張的人
現在我還記得從邁出大門,到第一個便利店
需要走上5232步。地上全是灰塵和垃圾袋。
運氣好的話,會看到一些墜落的紫荊。
有一次我的路線有所變化,遇到一群榕樹
它們的須垂到泥土里,長成一棵棵新樹攔住我的去路
我真想留在那樹上。永遠。
偶爾我坐在江畔抽煙,只能會是夜晚。
那些東西就在我的身后。他們都戴著帽子,像是正
義的法官。
我并不怕死。我怕他們,從不回頭去看。
接下來我會睡著,醒的時候卻一定是在那狹小的房子里。
那年夏季異樣緩慢,經常下整夜的暴雨
我安靜地躺在黑暗里,仔細辨聽所有聲音
剎車聲,喇叭聲,人們的喊叫
鐵門生銹了,起臺風了。
當時,可真年輕呀。
夏季的某一天是我的生日。
出走記
你為什么孤單地坐在床邊
像是剛睡醒的孩子赤身裸體
灰藍色的墻壁有許多污漬
這幢房子是誰的
金紅色的鯉魚搖著尾巴漂浮在空中
它們是那么多,那么多
像你曾經茂密的頭發
那天,你梳著新發型從外面回家
卻又立刻嚴肅地走出去
走到一間陌生的房間,躺在陌生的床鋪上
當你確定這一切都是陌生的
你終于像個孩子似的心碎哭了
我像一條蝰蛇,潛入
你的人生
突然起風了,玻璃哐當哐當地響
她走進來掌燈,
我們的樣子都有些變形,糾纏在黑外套里。
這么多年,她的短發長到了腳踝
可是雙臂依然懸掛在夏日午后的紅磚墻上
知了亂飛的日子,落單的小女孩第一次看到
恐懼的陰影慢慢占據內心,像一只身著隱身衣的毒蟲
輕咬過每寸肌膚。
她是童花頭,眼睛像秋草里的羊羔一樣溫順
膽小怕事,除了躲在房間里和小伙伴接吻那回。
那也是個夏日
長大后,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性。
她還是懦弱,說話不敢大聲,時常在午夜想起那片
紅磚墻
像樹林般生長的房子將她環繞其中,
她的背靠在墻上,深深的
陷進去……
她不知怎么來到這個地方,梧桐遮蔽了所有的光亮
多年后某日,她在街上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
黑皮,如杜仲樹干。
無法停止的寒戰讓她蜷曲在地上,
似乎是死了。
我走過她的身邊,帶她回家
為這一天我謀劃許久,自那年夏日…··
消失的身體
我熟悉這些景色
勝過了解自己的身體
醒著時,我望著它們度過每一日
進入夢鄉,所有的事物愈加清晰
公路通向無盡的遠方
烏黑巖石下有個鮮艷的人
比我矮小,佝僂的背
全身上下長滿植物
向前走去,他又等在那兒
油菜花里招手
這條路太長,我走了許久
影子像烙印一樣留在地面
可是他卻說:
“我看不到你”
文身
茂盛的雨季到來了,我沒有一天干透過
似蛇。滑行雨夜,悄無聲息地在遺忘中沉睡
熊盤踞身邊,天空在夢里清澈。
我還是很久前見過純凈的藍色,巨大的網
罩住我與所有,甜味充斥感官。
此刻我來到某市幽暗的巷口
地上死魚翻著白肚,腐爛滲透我的雨衣
老友要帶我去那文身的小鋪。
我們都毫無辦法,身體日復一日地垮掉
即使像個鬼那樣生活,也無法逃脫這場大雨。
我只能,把秘密咽進肚子。
為什么你的瞳孔是白色
怎么說呢,不太記得是從什么時候開始
我失去對眼睛的信任
它狹長,零星的睫毛點綴在眼皮上
像是我在合肥苗圃的魚塘邊
遇見的幾條翻肚子草魚
它們躺在蘆葦蕩中,不晃動,不吐泡。
那時我年少,沒有多愁善感的心
絕不會為不相干的事吸引
但那日下午,我被這些草魚誘惑,
蹲在水塘邊遲遲不愿離去。
甚至有瞬間我悄悄對自己說: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我忍不住模仿它們,平躺于水面,順流而下
后來的事情,我不知怎么描述才好
親愛的,為什么你要好奇地打聽
至今我還是第一次提起當時
其實很快你就會了解全部的事情
那個下午,與今日很相似。
(選自《花城》200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