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營
我試圖領會這個名字于當地的其他象征
首先,我看到了一處水溝,它不寬大
它在低處蜿蜒;從一座坡度平緩的堤壩
向下觀望,有土崖,陰影,紅色的羊肝石
如果現在不是冬天
我看到的榆樹林,絕對不是灰色的
在舊城的北側,絕對是灰色的榆樹林里
蒿草已經焦黃了
或許,誰也解釋不了
一個牧人的孤獨;傍晚時分,有一個人
站在高高的土丘上,他孤獨嗎
我這樣問身邊的另一個人;也許是因為
我看到了一個人的孤獨。我有些難受地看著他
不過,我始終沒有看清他的臉
一,此時已臨近黃昏,周圍的光線暗淡
二,我與他之間隔著一道丘陵地帶常見的溝壑
黑山
作為一個存在的事實,對另外的人而言
需要轉述:在黑山,全部的天空
僅限于它頂部的遼闊,以及
一只灰鳥短暫的影子融入晚霞時
有人站在稀有的草木間靜悄悄的凝望
那條向東延伸而去的山脊,終于在某處
傾斜了下去,我保證它的力量已經
分散給了方圓幾公里的平地
平地上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東西
黑的或白的,條狀的或彎曲的
我坐過的地方,有人坐過嗎
兩塊緊挨著的石頭以前是分開的嗎
這時的寂靜與先前的寂靜是一體的嗎
巖石有靈嗎,陰影傳世嗎
這樣空蕩的山谷,正好適宜
將物器的聲音還給寂靜;正好適宜一片葉子回歸
正好適宜一個人同另一個人單獨說話
正好適宜兩座山峰彼此看著對方
一前一后老去
高空
天空過于浩大,看不過來的時候
我就盯著一只鷹看
黃昏蒙住它的臉
在我的頭頂轉了好幾圈
另一塊平原上
這是正在一去不返的寂靜
我橫穿于平原腹地時,它還沒有從洼地里托起自己
的陰影
一代草木快要接近遺忘,像被更大的東西震蕩過
山岡上暖紅色的石頭分散在各處
它不是永遠如此:一塊暮色中的平原
比我看到的豐富,就連我從小熟悉的羊齒草
此時,也仿佛在改變著最初的模樣
它們的每一刻都是真實的么
落日在徐徐推進,我可不可以這樣描述
一團光,一邊展開,一邊收縮,像平原上的
一枚暗器;我突然變得孤寂
但沒有具體的來源
有那么一刻,我的確借用了一只灰鷹的孤單
諒解了我的孤單
它低低地盤旋在平原上空,像是有話要說
它飛了好長一段時間
五月十六日
在磁窯堡西夏瓷窯遺址
我們的祖先早已完成了他們的奇跡,
沒有卷冊記載的一處廢墟,在陽光下暴曬。
該有誰給遍地的瓷片重新命名,歸檔;
一只石鑿的飲馬槽、一座雕有蓮花的門墩,
是古老手藝的象征,也是輝煌往昔的見證。
這肯定不是時光饋贈給它們的虛假形式。
瓷片上的彩釉新鮮如故,它們的閱歷仿佛只有幾個
鐘頭;
我不懷疑這強大的寂靜也是一種暴力,不懷疑
頭頂遼闊的天空日復一日鳥瞰著這里并記憶著
土墟間吹過的一場場大風、過路人撿走的一片片碎瓷。
七棵樹
一百零九棵樹中,七棵樹死了
不要告訴我它們的死因
哪一棵有舊痛,哪一棵有銹跡
我也不會告訴另外的人
下午有多少樹權劈開,高處就有多少荒涼彌漫
遠處有一方云陣,正在繞過一座村莊
等是等不來的;陰影開始密布
遮住了深坑里狹長的白晝、滑石與虛土
七棵樹死了。像烏云一樣的盤狀物
裸露在地面上的,是根;你們都走遠了
你們已經走到被夕陽照紅的一面山體下
而我,還在七棵樹之間看來看去
在東莊子草原上
是正午。記得一位老人說
“太陽劈柴的時候,不在早晨,也不在傍晚。”
眼下的草原一片灰色,仿佛有熱氣在循環
從邊墻一側伸過來的一截沙漠
早在幾年前就蓄上了蒿草
我所見之處,不能說不荒涼
可是,依然有零星的黃色小花輕輕搖曳
依然有一道鐵絲圍欄,從一處低地拉向另一處
據說當地在封山禁牧,所以
我沒有看到一片羊群
一株苦豆子草、四只被驚起的灰鳥、一陣微風
我留意過的,也許也留意過我,只是
方式不同,就像我的困乏如同不勝炎熱
悄悄卷曲的某根草莖;就像我的寧靜
如同草叢下乘涼的某塊沙土
萬物,包括天空在內的一切
此時似乎都是我的,一個人的;不存在外人
不存在占有、侵吞、計謀、劫掠
我想,這就是孤寂之美;這樣的想法一直持續到
在傍晚與黃昏之間,一個陌生人從遠處走來
白土岡
我記住的部分已經消失
比如沙漠邊上一排太陽曬紅的鐵皮房
一只又一只皮毛骯臟的土狗
我靠過的墻根,我扔掉的骨頭
僅僅一個中午,也可能會結下恩怨
正當我搖動一棵樹時
從墻角走出了一個老人
他看上去有些苦悶
我有點謙卑,像請求原諒
我莫名地對著老人微笑
我希望老人明白:我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
在這個小鎮上住過七天
春日清晨的樹
安靜以后的雪地上,枝條正在恢復混亂
我都來不及關心,這些樹。這些樹之間是空的
誰能保證它們中間沒有坐著一位蒙面的神呢
我的手更喜歡撫摸枯枝,我的手搭在一根粗大的枝干上
這是西北的早春,田疇上綿延的霧氣很低
剛好遮住了幾個上學的鄉下孩子
雪沒有落在它的季節里,有什么關系呢
這不影響它落下來之后,掛在樹枝上化成一滴水
也不影響兩朵雪花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有一只黑色的鳥落在不遠處
我不能斷定它是一只幼鷹,還是一只烏鴉
它的顏色真黑啊
可我一點兒也不擔心白顏色的雪會被它染黑
幾分鐘之后,它飛走了,平行而去
(選自《朔方》200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