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舊時宜蘭,每當夜幕降臨,總會有拾遺人出現在街頭,他們身背貼有“敬惜字紙”的紙簍,手持火鉗,細心尋覓著散落在街道上的字紙,若有發現,便極為小心地用火鉗將其夾入紙簍,紙簍裝滿后,他們邁著蹣跚的步伐,回到佇立在文昌宮旁的尖塔式的惜字亭旁,將紙簍字紙傾入其中進行焚燒,待到二月三日文昌帝君誕辰,無論刮風下雨,宜蘭社會名流便齊集文昌宮內,推選德高望重者為主持,舉行隆重儀式,演戲設宴,張燈結彩,氣氛極為熱烈,祭禮結束,主持手捧蒼頡牌來到惜字亭內,將一年所焚燒的字灰,裝入一個巨大的香盒內,在全縣數千學子士紳的護送下,香盒被送至北門外渡船頭的小船,并在飄飄彩旗和鏗鏘鼓樂聲中,香盒被放入水中,緩緩沉入,回歸大海母親的懷抱,此便是古時惜字習俗的一幕。
古人對字為何如此虔誠?因為在古人觀念中,字是神圣的,不可褻瀆的,它的誕生,使人類擺脫蒙昧與野蠻,使文明走向繁榮與昌盛,使文化得以傳承與延續。傳說當蒼頡創造文字時,天上下起了粟米,鬼神在黑夜里哭泣,因為彌彌蒼天知道,天機將不再能保守,人類的新紀元已經開啟了。字也關系個人命運,恰如清代著名詩人陳玉澍曾在《院道港惜字會碑記》中所載:“字能使昧者哲,拙者巧,窒者達,賤者尊;為胥吏薄書之用,為廟朝詔勅之文,為士人科名之階,為國家富強之本。”識字之人可掌控他人,發號施令,宏圖大展,而不識字之人則只能仰人鼻息,供人驅使,任人魚肉,正因如此,許多貧寒人家為能使后代識字而不惜砸鍋賣鐵。
然而惜字習俗并非隨文字肇始而產生,根據學者考證:“惜字之濫觴,約起于宋元之際”,“盛行于明清之時”,這與文昌神信仰的普及有極為密切的關系。文昌神本為梓潼神張亞子,梓潼學子赴考之前,常往廟廊祈禱庇佑,卻多能如愿金榜題名,于是視其為主宰文運科舉的專職神邸,隨著宋元科考興盛,梓潼神也日益受官府注重,景定五年(1264),宋理宗詔封梓潼神為“忠文英武學德仁圣王”。以敕封的形式肯定了梓潼神的職能。元仁宗延祐二年(1316),梓潼神又被朝庭加封為“輔元開化文昌司祿宏仁帝君”,至此,“梓潼帝君”與天上文昌星合二為一,在科舉盛行的年代,文人為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自然對“文昌梓潼帝君”膜頂崇拜,使文昌神崇拜遍及全國。
隨著文昌信仰的普及,許多有關文昌信仰的書籍也隨之流行,主要有《陰騭文圖說》、《文昌帝君勸敬字紙文》、《文昌帝君惜字真詮》、《文昌帝君惜字功罪律》等。此類書籍以“功過格”的形式勸喻人們尊重文字,敬惜字紙,若是珍惜字紙,愛護書籍,則可計上若干功;反之若是糟蹋字紙,破壞書籍,則要計上若干過。功過相抵,若積功甚多,人們則會延年益壽、福運連綿、子孫滿堂;若積過甚深,人們則會身體破殘、厄運連連、家破人亡。書籍還列舉許多例子,如宋人王曾因其父“敬惜字紙十幾年”而“中狀元,做到尚書,拜宰相”。通過功過格的宣稱,使敬惜字紙觀念為普通民眾所接受,并形成惜字習俗。
福州素有海濱鄒魯之稱,文風鼎盛,因此惜字習俗極為盛行,拾遺人、惜字爐隨處可見、甚至在居民的日常生活中,也處處透露著惜字習俗。為了惜字,床俱、碗筷、內衣、香皂、炮竹等許多日常生活用品被禁止銘刻文字,而只能以圖案標識。清代臺灣教育官員多由福州人充任,榕籍官員在臺任職期間,除了興辦學校、推行教化外,也悄然將惜字習俗引入臺灣,如臺灣府學的文昌閣便是仿福州文昌閣樣式建立,許多惜字亭也是在榕籍官員的倡導下得立,使臺灣惜字之風蔚然,極大地推動了中華文化在臺傳播,密切兩岸的文緣,時至今日,臺灣許多縣市還經常舉行儀式,重現昔日惜字之俗。
惜字不僅是珍惜文化之舉,更被視為是善舉,因此舊時許多慈善組織將惜字納入業務范圍之內,與“育嬰”、“濟貧”、“養老”、“助殘”等善舉并列,善堂善會除每日雇人沿街收取外,每月還定期收買各種廢紙、舊書、淫書,然后匯總火焚,為了能維系支出,福州官府甚至購置田地,所收取田租專門用于惜字之用,鼓山鎮后浦村仍然立有清道光23年(1843年)的耕田碑《嚴諭各佃不準拖欠官置惜字田租谷告示碑》。
惜字習俗曾被斥為封建迷信糟粕,漸漸堙滅在歷史長河中。但公允而論,它在某種程度上對福建人文鼎盛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它一方面使文風澄清,明清時期福建為刻書重鎮,刻印書籍流通天下,可是卻極少有書坊刻印淫穢書籍,且書籍刻功細致,善本極多,這可以歸功于惜字風俗。在“敬字紙功例”中明文規定凡是“怪異淫亂”之書應立即焚毀,可以記錄“百功”,若是胡亂刊印,將被記錄“百過”,遭受厄運。當時坊間盛傳有個叫許百川的福建畫家,極擅長人物素描,但所做之畫多為春宮畫,結果手掌被雷打斷,媳女被土匪截去擄去,兒子被殺,房屋被毀,其厄運均是“不惜字”報應,使許多文人引以為戒。另一方面它使百姓在日常生活認識到文字的神圣性,使他們崇尚知識,珍惜書本、以學為榮,使書香滿城,令福建成為人材的搖籃,產生了諸如林則徐、嚴復、林維源等飽讀詩書的愛國之才。惜字習俗更驗證了閩臺兩岸雖一水相隔,但同風同俗,文脈相承,兩岸文緣親同骨肉,不可分離。